當祁淮之從撕裂的空間裂口中踏出,回到收容所外的荒野時,黎明剛好降臨。
晨光如金紗般鋪滿大地,將他暗紅色風衣的邊緣染成溫暖的琥珀色。他站在晨光中,頸間的雙塔吊墜與寶石交相輝映,比朝陽更溫潤,也更神聖。
結界內的信徒們早已等候多時。
四百多人整齊地站在結界邊緣,當祁淮之的身影出現時,所有人同時單膝跪地,低下頭——不是被迫的跪拜,是發自內心的敬禮。
他們的精神體們——獵犬、玫瑰、巨熊、獵鷹、冰晶鳳凰、焰獅——也紛紛俯首,發出溫和的鳴叫。
陳啟第一個跑出結界。
少年在祁淮之麵前五步處停下,想說什麼,卻隻是張了張嘴,眼眶先紅了。他的暗金色甲蟲精神體在他肩頭振翅,傳遞著激動與擔憂交織的情緒。
“母神……”陳啟的聲音哽咽,“您受傷了?”
祁淮之低頭,看向自己作戰服前襟——那裡確實沾著幾滴金色的神血,在晨光中像融化的琥珀。他抬手抹去血跡,動作隨意得像拂去灰塵。
“一點代價。”他說,“換一個真相,值得。”
他走過陳啟身邊,手掌輕輕按在少年頭頂,停留了三秒。溫暖的信仰之力流入,陳啟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然後祁淮之走進結界。
他走到人群中央,登上收容所門口那三級矮矮的水泥台階——那是這片區域唯一的高處。
“都起來。”他說。
四百多人同時起身,動作整齊得像訓練有素的軍隊,但他們的眼神不是軍人的冷酷,是孩子望著母親的依賴與信任。
祁淮之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他看到了荊棘——那個曾經精神圖景滿是尖刺的女向導,此刻她捧著的玫瑰開得正盛,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閃爍。
看到了岩盾——巨熊精神體安靜地蹲在他腳邊,像溫順的大狗。看到了霜刃——冰晶獵鷹停在他肩頭,羽翼折射出七彩光暈。
還有更多更多:那些曾被蒙住眼睛的獵犬們,那些從自我燃燒邊緣被拉回的哨兵向導們,那些從未被溫柔以待的靈魂們。
現在,他們都在這裡。
都在看著他。
“假塔已毀。”祁淮之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那個囚禁你們母親、榨取你們生命、讓你們痛苦瘋狂的怪物,現在隻剩下灰燼。”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抽泣聲。
不是悲傷的哭泣,是解脫的哭泣。像壓在胸口多年的巨石突然被搬開,呼吸終於順暢時,那種近乎疼痛的釋放。
“但,”祁淮之繼續說,“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的地平線。在那裡,幾道扭曲的暗影正在遊蕩——那是星獸,這個世界天然的威脅,與噩夢無關的、純粹以精神能量為食的掠食者。
“星獸還在。”祁淮之說,“它們是這個世界生態係統的一部分,像獅子和老虎存在於荒野。隻是過去,假塔的壓製讓它們更加狂暴,而你們失去引導的精神波動,又像黑暗中的燈塔吸引著它們。”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回到信徒們臉上。
“我可以現在就出手,把方圓百裡內的星獸全部淨化。這對現在的我來說,並不難。”
人群中有人眼睛亮起來。
但祁淮之接下來的話,讓那點亮光沉澱下去。
“然後呢?”他問,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回避的重量,“等我離開後,新的星獸會從更遠的荒野遷徙而來。那時候,你們該怎麼辦?再次祈禱會有另一個神明路過,替你們驅趕危險?”
他走下台階,走進人群。他的身影在信徒中穿行,手掌時不時輕輕拍過某人的肩膀,或與某人對視。
“孩子們,”他說,聲音裡有種深沉的、屬於母親的溫柔與堅定,“你們的成長是必然的。我亦有我的路要走——我要建設我的神國,要繼續前行,無法永遠留在這裡為你們遮風擋雨。”
“所以,我不會替你們做完所有事。”
“我要做的,是教會你們強大。”
他在人群儘頭停下,轉身麵對所有人。
“教會你們如何麵對內心的噩夢——不是擁抱它,而是正視它,然後告訴它:‘你已經結束了,我不再怕你。’”
“教會你們如何建立自己的塔——不是依賴我賜予,而是親手建造,讓每一塊基石都浸透你們的意誌與汗水。”
“教會你們如何守護自己的家園——不是等待拯救,而是拿起武器,成為彼此的盾與劍。”
他的聲音逐漸升高,像晨曦逐漸驅散黑暗。
“我會給你們打下地基,我會示範如何建造,我會在最初的危險來臨時站在你們身前——但最終,塔要靠你們自己的手壘起來,家園要靠你們自己的勇氣來守護。”
“因為隻有這樣,”祁淮之的紅色瞳孔裡倒映著晨光,“當你們真正擁有這一切時,才會知道——這不是誰的施舍,這是你們應得的、用雙手創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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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安靜地聽著。
沒有質疑,沒有失望,隻有一種逐漸清晰的覺悟。
陳啟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但堅定:“母神,教我們吧。我們學。”
然後是蘇芸:“我們……我們不想永遠當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林刻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堅定:“理性的選擇。依賴是脆弱的,自立才是長久之道。”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
“教我們建塔!”
“教我們戰鬥!”
“教我們……如何成為真正的人!”
祁淮之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好。”他說,“那麼,第一課從今天開始。”
接下來的三天,收容所變成了臨時的學堂。
但第一課的內容,不是戰鬥技巧,不是建塔技術,而是心理建設。
祁淮之將所有人帶到收容所的屋頂,這裡視野開闊,能看見遠方遊蕩的星獸,也能看見更重要的——他們自己的內心。
“在學戰鬥之前,”祁淮之說,“你們必須先學會一件事:如何不成為星獸的食物。”
他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星獸以精神能量為食。而最美味的精神能量,是什麼?”
人群中有人小聲說:“恐懼……?”
“對,也不全對。”祁淮之說,“是未經處理的負麵情緒。恐懼、憤怒、絕望、自我懷疑——這些情緒如果任由它們在精神圖景裡發酵,就會像黑暗中的血腥味,吸引星獸從百裡外趕來。”
他頓了頓。
“假塔時代,你們被強行壓製,負麵情緒無處釋放,隻能積壓在精神圖景深處。這就是為什麼你們那麼容易吸引星獸,也那麼容易在戰鬥中失控。”
“現在,我要教你們如何處理這些情緒。”
他看向荊棘。
“你的噩夢是什麼?”
荊棘愣了下,然後輕聲說:“我……我總是夢見自己在玫瑰園裡,但那些玫瑰的刺越長越長,最後把我自己刺穿。我流著血,卻還在笑……”
“很好。”祁淮之說,“現在,閉上眼睛,回想那個夢。但這一次,不要被動地承受。”
荊棘閉上眼睛,眉頭微蹙。
幾秒後,她的身體開始顫抖,額角滲出冷汗。顯然,那個噩夢對她來說依然真實而恐怖。
祁淮之走到她身邊,手掌輕輕按在她肩頭。
“聽著,”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夢裡的那個你,不是真正的你。那是被假塔扭曲的、隻能靠傷害自己來表達存在的幻影。”
“真正的你,是那個捧著盛開玫瑰、懂得愛與溫柔的孩子。”
“現在,對夢裡的那個幻影說——”
他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絲神性的力量,像溫柔的錘擊,敲碎恐懼的外殼:
“你已經結束了。”
荊棘渾身一震。
她嘴唇顫抖著,然後跟著重複:“你……你已經結束了……”
“我不再怕你。”
“我……我不再怕你……”
“因為真正的我,已經回家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荊棘猛地睜開眼睛。
眼淚湧出來,但她的眼神清澈如雨後晴空。
“我……”她哽咽著說,“我真的不怕了……”
她的玫瑰精神體在這一刻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華,那些曾經象征尖刺的陰影部分,此刻全部化作守護的荊棘環,環繞在花朵周圍——不再是傷害自己的武器,是保護珍愛之物的壁壘。
祁淮之收回手,轉向其他人。
“下一個,誰來?”
一個接一個,信徒們走上前,在祁淮之的引導下,直麵自己的噩夢。
岩盾的噩夢是不斷崩塌的山崖——他害怕自己守護的一切終將化為塵土。祁淮之引導他:“山崖會崩塌,但大地永存。你不是脆弱的崖壁,你是承載生命的大地。”
霜刃的噩夢是凍僵的獵鷹從天空墜落——他害怕失去自由與高度。祁淮之引導他:“獵鷹墜落,是為了積蓄再次起飛的力量。每一次落下,都是為了飛得更高。”
蘇芸的噩夢是空蕩蕩的搖籃——她害怕自己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好母親。祁淮之引導她:“搖籃空了,但你的懷抱滿了。母親的定義,從來不是搖籃裡有誰,而是愛裡有誰。”
每個噩夢被正視、被宣告結束的瞬間,信徒們的精神圖景都會發生蛻變。
不是變得“完美”,而是變得完整。
那些曾經被割裂、被壓抑、被恐懼占據的部分,重新融入了整體的精神圖景,成為了力量的一部分——就像傷疤愈合後,會成為皮膚最堅韌的地方。
三天後,當最後一個人完成“噩夢宣告”時,祁淮之站在屋頂中央,看著這群煥然一新的信徒。
他們的眼神不再有躲閃,精神體們散發著穩定而健康的光澤。
“第一課結束。”祁淮之說,“現在你們明白了——星獸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們心裡那個喂養它們的‘飼料庫’。現在飼料庫清空了,星獸對你們的興趣至少會下降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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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還不夠。”他話鋒一轉,“因為星獸不隻是被吸引而來,它們也會主動狩獵。所以接下來——”
他露出一個溫和而期待的微笑。
“我們來學第二課:如何建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園。”
築塔教學的第一天,祁淮之沒有讓任何人動手。
他帶著所有人,在收容所的庭院中央,清理出一片直徑五十米的圓形空地。
“塔不是隨便壘起來的石頭。”祁淮之站在空地中央說,“它是精神圖景的集體投影,是共鳴網絡的物理錨點,是家園的心臟。”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按在地麵上。
金色的神光從他掌心滲入大地。
地麵開始震動,不是劇烈的震動,是溫和的、有節奏的脈動,像母親子宮裡胎兒的心跳。
然後,地麵緩緩升起——不是泥土石塊,是純淨的、半透明的結晶物質,像巨大的水晶從地底生長出來。
最終,一個直徑二十米、高約三米的結晶平台成型了。
平台表麵光滑如鏡,內部有金色的光流緩緩流淌,構成複雜的符文陣列。
“這是塔基。”祁淮之說,“我打下了地基,因為這是技術含量最高的部分——需要精確的空間坐標錨定、精神頻率諧振校準、還有抵禦高維侵蝕的防護矩陣。現在的你們還做不到。”
他環視眾人。
“但接下來的每一部分,都要由你們親手完成。”
他指向陳啟:“你的甲蟲能感知最細微的精神波動。由你來負責‘共鳴諧振器’的調試——確保塔的能量波動與每個人的精神圖景完美同步。”
指向林刻:“你的鏡子能折射真實。由你負責‘精神網絡拓撲架構’——設計最合理的連接節點與能量流動路徑。”
指向蘇芸:“你的母性直覺能感知最溫柔的需求。由你負責‘引導波動調諧’——讓塔散發出的引導頻率,像母親的搖籃曲一樣溫暖包容。”
指向荊棘、岩盾、霜刃,指向每一個有特殊天賦的信徒,分配給他們對應的任務。
最後,他看向所有人。
“而塔的主體結構——”他張開雙臂,“將由你們共同構築。”
“不是用磚石水泥,是用你們治愈後的精神力量,用你們彼此信任的共鳴連接,用你們想要守護家園的決心。”
“每個人貢獻一部分自己的精神圖景投影,就像你們之前治愈時釋放的光影那樣。然後,我會教你們如何將這些投影編織、融合、塑形——”
他的手掌在空中虛握,做了一個“編織”的動作。
“——最終,變成一座真正的、活的塔。”
教學開始了。
祁淮之沒有站在高處指揮,他走下平台,走進人群中,手把手地教。
教陳啟如何用甲蟲精神體感知諧振頻率的微妙偏差。
教林刻如何用鏡子折射出最優化的網絡結構。
教蘇芸如何將母性的溫柔轉化為可量化的引導參數。
每當有人遇到困難,他從不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引導他們自己思考。
“如果諧振偏差出現在第三頻段,你覺得可能是什麼原因?”
“這個節點如果這樣連接,會對下遊產生什麼影響?”
“你覺得更溫暖的波動,應該增加振幅還是調整相位?”
有時候,一個問題會讓信徒們討論一整個下午。
有時候,一個技術難題會讓團隊卡住好幾天。
但祁淮之從不急躁。他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們爭論、實驗、失敗、再嘗試。隻有當完全陷入死胡同時,他才會輕輕點一句:
“試試從星獸的視角思考呢?如果你們是掠食者,會怎麼尋找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