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門合攏的輕微“哢嗒”聲,在死寂的手術室裡顯得異常清晰。
祁淮之站在原地,看著手中恢複平靜的持針器,又看了看那個已經“安靜”下來的深色木櫃。
剛才那種強行引導某種概念、完成非物理縫合的奇異感覺還殘留在指尖,帶著微弱的麻痹感,像是觸摸了高壓電的外殼。
成功了。
但這不是結束。手冊說得很清楚——這隻是“階段性評估通過”,真正的“標準清創縫合流程”對象,尚未出現。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持針器放回金屬器械櫃,動作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隻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白大褂內襯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片,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母親,你累了。”
小宇的聲音從腿邊傳來。男孩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邊,仰著臉看他。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黑洞般的眼睛依舊深不見底,但此刻似乎多了點彆的什麼——一種近乎滿足的專注,像是終於確認了某種期待已久的答案。
祁淮之低頭看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我說過,我是祁醫生。”
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這是他第三次糾正這個稱呼。
小宇眨了眨眼,沒說話,隻是伸出小手,再次抓住了祁淮之的白大褂衣角。這次抓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怕他突然消失。
祁淮之沒再試圖掙脫。不是妥協,而是判斷——在這個明顯異常的環境裡,與一個同樣異常的“孩子”進行無意義的拉鋸戰,會消耗不必要的精力和注意力。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
剛才的“核查”和“交互測試”,給了他幾個關鍵信息:
第一,這個空間的“規則”擁有某種智能或程序化的判斷機製。它不僅僅被動地懲罰違規,還會主動測試、評估參與者的“能力”和“思維方式”。
第二,規則鼓勵甚至要求參與者主動解析環境、提出假設、並冒險驗證。單純的躲避和保守可能無法推進進程,甚至會因為“缺乏主動性”而觸發負麵評價。
第三,也是最讓他警惕的一點——這個空間似乎能“讀取”或“預判”他的某些深層反應。那些身體的本能、那些超越記憶的熟練……係統知道這些嗎?還是說,這些正是係統想要“測試”或“壓製”的東西?
“先離開這裡。”祁淮之開口,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我需要找到其他能交流的人,交換信息。”
他指的是吳薇他們。雖然分頭行動是無奈之舉,但初期信息必須儘快彙總。尤其是每個人的“提示”和“任務”,很可能存在隱藏的關聯。
小宇沒反對,隻是更緊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像個人形掛件。
祁淮之最後看了一眼手術室——無影燈依舊慘白,推車上那隻握刀的手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白色光澤,地麵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一切都保持著某種凝固的、標本般的狀態。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廊比來時更暗了。
原本從氣窗漏下的慘白光線不知何時減弱了許多,仿佛整棟建築的“天色”正在走向黃昏。陰影濃稠得化不開,從各個角落蔓延出來,吞噬著視野的邊緣。
空氣裡的氣味也變了。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退居其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氣息——陳舊織物的黴味、隱約的排泄物騷臭、還有一種……甜膩得令人作嘔的、像是大量廉價糖果腐爛的味道。
“是兒科的味道。”小宇忽然小聲說,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蕩開微弱的回音,“二樓。雷烈叔叔在那裡。”
祁淮之腳步一頓。他看向小宇:“你怎麼知道?”
男孩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怎麼解釋,最後隻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聞到的。每個樓層……味道不一樣。就像……”他想了想,找到一個詞,“就像不同的房間,放著不同的東西。”
這個比喻簡單得近乎幼稚,但祁淮之聽懂了。不同的“科室”,有不同的“汙染源”或“異常特征”,散發出的“氣味”也不同。
“你能分辨出所有樓層的味道?”祁淮之問,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純粹的探詢。
小宇點點頭,又搖搖頭:“有些很清晰,比如兒科。有些……混在一起了。四樓和五樓的味道,有點糾纏。”
四樓婦產科,五樓精神科。這兩層在功能上本就有著微妙的關聯——生育與精神。在這個扭曲的地方,它們的“異常”發生混合,似乎也不意外。
祁淮之將這個信息記下,小宇忽然說:“母親,利用我吧,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
祁淮之沒有回答,隻是繼續前進。他的目標是先回一樓大廳——那裡是初始點,也可能是相對“中立”的區域。按照趙成和林茜的提議,完成階段性任務後應嘗試返回交流。
走廊兩側的房門大多緊閉,門牌上的字跡斑駁脫落,難以辨認。偶爾有幾扇虛掩的門,門縫裡漆黑一片,沒有任何聲音或光線透出,卻給人一種被注視的強烈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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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淮之的行走路線很有講究——他始終保持在走廊中央,與兩側牆壁和房門保持等距。這樣既能最大化視野,也能在遭遇突發情況時擁有最多的反應方向和空間。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鞋底與陳舊地磚接觸時發出規律而輕微的“嗒、嗒”聲。
這是一種心理戰術——在絕對的寂靜中,過於小心翼翼反而會放大恐懼感,適度的、受控的聲響能幫助維持冷靜和節奏感。
小宇跟在他身後半步,幾乎同步著他的步伐。男孩走路的姿態有些奇怪,不是孩童常見的蹦跳或拖遝,而是一種近乎貓科動物的、腳掌先著地的輕盈步伐,幾乎沒有聲音。
他們經過一個轉角時,祁淮之的餘光瞥見牆角堆著一團暗色的東西。
他停下腳步,側身,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去。
是一堆廢棄的醫療器械——幾個破裂的玻璃輸液瓶、幾卷染著褐色汙漬的繃帶、還有一把鏽蝕嚴重的手術鉗。東西本身沒什麼特彆,但擺放的方式……
那些東西被刻意地“擺放”過。
輸液瓶呈三角形立在中央,繃帶像蛇一樣纏繞在瓶身上,手術鉗則橫壓在繃帶上方,鉗口張開,指向走廊深處。整個造型透著一股原始的、圖騰般的儀式感。
祁淮之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不是自然廢棄或隨意丟棄。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在這裡留下了“標記”。
“是‘它們’擺的。”小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帶著孩童敘述事實般的平直,“有時候,它們會擺東西。像是在……玩遊戲。”
“它們?”祁淮之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那堆東西,“指什麼?”
“住在這裡的。”小宇說,“不是實習生。是本來就住在這裡的……病人。或者,彆的東西。”
“它們有智能?會協作?”
小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些會。有些不會。有些隻是……碎片。像壞掉的玩具,隻會重複幾個動作。”
這個描述讓祁淮之想起手術室那個木櫃——它似乎也有某種“需求”和“反應”,但範圍很窄,像是一段被設定好的程序。
“這個標記,”祁淮之用手電光點了點那堆器械,“是什麼意思?”
“指路。”小宇說,“或者……警告。看你怎麼理解。”
“你怎麼知道?”
“因為,”小宇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變成耳語,“我以前也擺過。”
祁淮之猛地回頭。
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照在小宇臉上。男孩蒼白的麵容在強光下幾乎透明,黑洞般的眼睛映不出任何光亮,隻是安靜地回望著他。
“什麼時候?”祁淮之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
“很久以前。”小宇說,語氣裡沒有任何懷念或感慨,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在這裡,時間……不太一樣。有時候我覺得過了很久,有時候又覺得隻過了一小會兒。”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時候,我也在等人來找我。所以我擺東西,希望他們能看到,能順著找來。”
“等誰?”
小宇沒回答。他隻是看著祁淮之,那雙黑洞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渴望和……委屈?
但隻是一閃而過。下一秒,他又恢複了那種空洞的平靜,低下頭,輕輕拽了拽祁淮之的衣角:“母親,我們該走了。這裡……不太安全。”
祁淮之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追問。他轉回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器械堆成的“標記”,然後繼續前進。
但他心裡,某個猜測正在逐漸成形。
小宇不是普通的“異常患兒”。他對這裡的了解太深入了——氣味、標記、某些存在的行為模式……這不像是一個剛被卷入的“受害者”或“實習生”該有的認知。
除非,他在這裡“生活”過。或者說,他本就是這裡的一部分。
而那句“母親”,恐怕也不是簡單的認知錯亂或投射。
轉過第二個轉角,前方走廊的儘頭,出現了向下的樓梯口。再往前走一段,應該就能回到一樓大廳。
但就在距離樓梯口大約二十米的地方,祁淮之的腳步再次停住了。
前方的走廊中央,站著一個人影。
不是吳薇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那人背對著他們,站在一扇敞開的房門前,穿著臟汙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病號服,身形佝僂,頭發稀疏灰白,是個老人。
老人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祁淮之的手電光束照過去,照亮了老人裸露的後頸——皮膚乾癟起皺,布滿了深色的老年斑,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後頸正中,有一條縱向的、暗紅色的縫合線痕跡,針腳粗糙淩亂,像是被匆忙縫上的。
“彆過去。”小宇忽然說,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可以稱之為“緊張”的情緒,“他不是‘實習生’。”
“那是什麼?”祁淮之低聲問,身體已經自動調整到了最佳的防禦姿態——重心微微下沉,膝蓋微曲,一隻手虛按在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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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滯留者’。”小宇說,“卡在流程裡的。出不去了。”
話音剛落,前方的老人,忽然動了。
不是轉身,也不是行走。他的身體開始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關節反向彎曲的方式,緩緩地、一格一格地……向後折。
頭向後仰,直到後腦勺幾乎貼上後背;肩膀向後擰,手臂反關節地向上抬起;腰向後彎,整個上半身像一張被拉滿的反弓。
這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充滿了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在強行錯位的細微“咯咯”聲。
最終,老人以一種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姿勢,“看”向了他們——他的臉現在朝上,倒掛在後背上,渾濁發黃的眼睛正對祁淮之的方向。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巴大張著,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僅剩的幾顆黑黃色殘牙。
然後,他,或者說它開始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