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的“正常”假象在門關上的瞬間就瓦解了。
如同穿過一層無形的薄膜,外界那種明亮、溫暖、帶著虛假生機的日光燈照明和背景音被徹底隔絕。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昏暗、濃稠的陰影、以及死一般的寂靜。空氣裡的消毒水氣味再次變得刺鼻且混雜著彆的什麼東西——鐵鏽、黴菌,還有一種類似過期藥劑的甜膩。
腳下的台階又恢複了破損和汙漬,扶手冰涼粘膩,覆蓋著一層滑膩的、說不清成分的附著物。
“歡迎回來。”祁淮之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諷刺還是陳述。手電筒的光束切開前方的黑暗,在台階上投下搖晃的光斑。
吳薇緊緊跟在他身後,一隻手握斧,另一隻手扶著牆壁,腳步放得很輕。她的呼吸聲在寂靜中被放大,帶著明顯的緊張,但比之前穩定了許多。
清除掉那個無形的“標記”後,她似乎找回了一些對身體的掌控感。
小宇依舊抓著祁淮之的衣角,亦步亦趨。男孩對環境的切換沒有任何意外,隻是仰頭看了看頭頂盤旋而下的黑暗,黑洞般的眼睛裡映不出任何光亮。
三人沉默地向上走。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裡回蕩,重疊,仿佛有不止三個人在爬樓。
走到二樓平台時,祁淮之停下了。他用手電照向通往二樓走廊的門。門虛掩著,門縫裡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聲音,但空氣中飄來一絲極其淡薄的、甜膩的糖果腐爛氣味,混合著一種……孩童常用的痱子粉的味道?
兒科。
雷烈分配的樓層。按照吳薇的說法,她聽到了雷烈的慘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祁淮之猶豫了半秒。要不要進去看看?雷烈是死是活?兒科裡又藏著怎樣的“流程”?
“母親,”小宇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聲音壓得很低,“那扇門……在呼吸。”
祁淮之立刻將光束聚焦在門縫上。仔細看,那狹窄的黑暗縫隙邊緣,空氣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規律的扭曲,像是熱量升騰,又像是……某種東西在緩慢地、一吸一呼?
“它在‘睡覺’,”小宇補充道,帶著孩童發現秘密般的語氣,“但睡得不深。如果太吵,或者靠太近,它會醒。”
“什麼東西在睡覺?”吳薇忍不住問,聲音緊繃。
“不知道。”小宇搖搖頭,“可能是門自己。也可能是門後麵的……一大堆東西。它們有時候會聚在一起,像一大團蟲子。”
這個比喻讓人極度不適。吳薇的臉色白了白,握緊了斧柄。
“繞開。”祁淮之做出了決定。在沒有足夠信息和準備的情況下,驚動一個未知的、可能集體行動的異常,絕非明智之舉。他繼續向上。
三樓的樓梯間門緊閉著,厚重的金屬門板上用紅漆刷著【外科手術區非請莫入】,字跡斑駁,但依舊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祁淮之伸手推門。門很重,但沒鎖。伴隨著滯澀的“吱呀”聲,門向內打開。
冰冷、混雜著新鮮血液與消毒水的濃烈氣味撲麵而來,比他離開時更刺鼻。還有那股熟悉的、規律得令人心煩的“滴答”聲,從洗手池方向傳來。
無影燈慘白的光芒從門縫裡湧出,切割著樓梯間的黑暗。
一切似乎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無影燈全亮,手術台光潔,地麵上的血跡還在,器械櫃沉默地立在牆邊,那輛推車上的殘骸也依舊靜靜躺在那裡。
仿佛時間在這裡凝固了。
祁淮之率先走了進去,手電光迅速掃過各個角落。吳薇緊隨其後,一進入手術室,她的目光就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尤其是地上那片延伸向洗手池的拖拽狀血跡和推車上那隻握刀的手,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但迅速捂住了嘴。
小宇最後一個進來,順手輕輕帶上了門。他看了一眼手術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抱著兔子玩偶,安靜地站到祁淮之身邊。
“這就是你‘處理’過的地方?”吳薇壓低聲音,目光掃過那個深色的木製器械櫃,又看了看金屬器械櫃,最後落在祁淮之臉上。
“嗯。”祁淮之簡單應了一聲,走向手術台區域。他的目光首先投向那個木櫃——縫隙緊閉,沒有任何偽呼吸聲,安靜得像一具真正的死物。看來上次的“概念縫合”效果還在。
他又看向無影燈。燈光穩定慘白,沒有扭曲的跡象。
“暫時安全。”他判斷道,但身體並未放鬆警惕,“先在這裡休整,交換情報,製定計劃。”
吳薇背靠著一台麻醉機,慢慢滑坐在地上,終於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她將消防斧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從口袋裡摸出自己那本手冊,翻看著,眉頭緊鎖。
祁淮之也找了一個相對乾淨、視野開闊的角落,示意小宇坐下休息。他自己則靠著牆,拿出手冊,快速翻閱。
日誌自動更新了他返回大廳、遭遇吳薇、清除標記等一係列事件,評估依舊是“適應性良好”,但多了一條備注:
【環境狀態切換觀測記錄。初步判斷:存在周期性‘重置’或‘場景刷新’機製。切換期間,物理規則及認知乾擾層級可能發生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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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你已進入相對穩定的‘異常活性區域’外科手術室)。該區域規則相對明晰,建議以此為基礎據點,進行更深層規則解析。】
相對穩定的據點?祁淮之不置可否。這裡隻是暫時被他“安撫”了一個異常,誰知道還有沒有彆的?
“你的手冊,”吳薇忽然開口,目光還停留在自己的本子上,“它會自動記錄,還會給評估和建議,對吧?”
“對。”祁淮之點頭,“你的沒有?”
“有記錄,但更像是單純的日誌。評估和建議……很模糊。”吳薇將手冊遞過來,“你看。”
祁淮之接過。吳薇的日誌記錄確實更偏向客觀描述,最後的評估隻有一句【認知汙染風險:高。建議:尋求穩定參照物。】遠不如他的詳細。
“看來每本手冊的‘智能’程度不同。”祁淮之將手冊還給她,“可能和編號、或者初始評價有關。”
“或者,和‘潛力’有關。”吳薇看著他,眼神銳利,“係統可能認為,你更有‘培養價值’,或者……更‘危險’。”
祁淮之不置可否,轉移了話題:“說說你在急診室的具體經曆。任何細節都不要漏。”
吳薇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從進入一樓急診區域開始,走廊如何逐漸扭曲變形,診室門牌如何自行調換,紅色呼叫燈亮起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以及最終躲進儲物間後,外麵傳來的、仿佛無數濕滑身體爬過地麵的聲音……
“最奇怪的是,”她皺緊眉頭,“在我最害怕的時候,儲物間的牆壁上,忽然浮現出一些……字跡。不是寫的,像是牆皮自己凸起來形成的。”
“什麼字?”
“很亂,斷斷續續。大概有‘錯誤診斷’、‘流程中斷’、‘需要主刀’、‘縫合線不夠了’……還有一句比較完整的話——”吳薇頓了頓,回憶著,“‘真正的患者,是醫院本身。’”
真正的患者,是醫院本身。
這句話,和小宇說的“治療這座醫院”不謀而合。
祁淮之看向小宇。男孩正低著頭,專心致誌地擺弄著兔子玩偶那隻脫線的紐扣眼睛,似乎沒在聽他們的對話。
“還有彆的嗎?”祁淮之問。
吳薇搖搖頭:“後來字跡就消失了。再後來,我就遇到了趙成和林茜,看到了……你的‘死亡現場’。”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消化著這些破碎的信息。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幾件事。”祁淮之整理思路,緩緩道,“第一,這座醫院處於一種‘病態’運行中。各種醫療流程發生了嚴重的錯亂、中斷或汙染。”
“第二,我們這些‘實習生’,被係統拉進來,目的可能是‘參與治療’,也可能是作為‘耗材’或‘測試品’。”
“第三,存在強大的認知乾擾能力。可以製造逼真幻象,修改記憶,甚至植入虛假的‘親眼所見’。常規的信任機製在這裡幾乎失效。”
“第四,”他看向小宇,“某些存在——比如小宇——對這種‘疾病’有更深的理解,甚至具備一定的‘治療’或‘乾預’能力。”
吳薇跟著他的目光看向小宇,眼神複雜:“他……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祁淮之實話實說,“但他目前對我表現出極強的依戀和保護欲,並且有能力應對部分異常。在弄清他的本質和目的之前,他是重要的情報源和……不確定的武器。”
“武器……”吳薇咀嚼著這個詞,露出一絲苦澀,“我們真的要靠一個孩子來戰鬥嗎?”
“不是靠他戰鬥。”祁淮之糾正,“是利用他的能力,理解規則,尋找生路。戰鬥是最後的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手術台旁,看著那盞無影燈:“當務之急,是完成我的‘初始任務’——觀察或協助一次‘標準清創縫合流程’。我懷疑,完成這個任務,是獲得更多‘權限’或‘信息’的關鍵。”
“可患者呢?操作者呢?”吳薇也站起來,“難道對著空氣做?”
祁淮之沒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深色木櫃,又看了看推車上那隻握刀的手。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念頭,逐漸清晰。
“也許……”他緩緩道,“患者和操作者,都不需要是‘活人’。也許,流程本身,就需要一些……‘非標準’的組成部分。”
他走到推車前,看著那隻青白浮腫、緊握手術刀的手。斷口參差不齊,覆蓋著黏膩的半透明物質。
“小宇,”他頭也不回地問,“這隻手,是‘卡住’的一部分嗎?”
小宇抬起頭,看了看那隻手,點點頭:“嗯。它想‘握刀’,想‘切東西’,但它找不到該切的‘東西’,也找不到該握的‘刀’了。它卡在‘準備’這一步了。”
“如果,”祁淮之轉過身,看著小宇,“如果我給它‘東西’切,給它‘正確’的刀,它會怎樣?”
小宇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這個假設:“可能會……繼續流程?或者,因為流程錯誤太久,它已經‘變質’了,會切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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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試。”祁淮之做出了決定。他需要推進,需要驗證猜測。這個相對“穩定”的手術室,是目前最好的實驗場。
他走到金屬器械櫃前,取出一個新的標準清創縫合包,打開。裡麵器械齊全:手術刀柄、刀片、持針器、縫合針線、止血鉗、鑷子、紗布……
他拿起一把新的手術刀片,安裝在刀柄上。然後,他走到推車前,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手握著的、舊的手術刀取了下來。
那隻手在刀被取走的瞬間,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祁淮之將新的、鋒利的手術刀,輕輕塞進那隻冰冷僵硬的手中,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讓它呈現出標準的執刀姿勢。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兩步,靜靜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