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明遠是被一陣壓抑著的、細細的低咳聲驚醒的。他猛地抬起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睡著了,身上還披著件不知是誰給蓋上的外衫。
發出咳嗽聲的正是趙氏,她此刻也已經醒了,歪靠在枕頭上,臉色雖然依舊帶著病後的蠟黃,嘴唇也還有些乾裂,但那雙總是帶著操勞和牽掛的眼睛,此刻卻清亮了許多,正一眨不眨、滿是慈愛地看著他。
見王明遠驚醒,趙氏臉上立刻漾開一個虛弱卻真心的笑容,聲音比昨日有氣力了些,帶著沙啞:“吵醒三郎了?娘沒事,就是喉嚨有點癢癢……”
“娘!”王明遠心頭一鬆,連忙起身,伸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觸手一片溫涼,不再像昨夜那般滾燙,他懸了半宿的心才算落回了實處。“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喝口水?再睡會兒吧,天還早呢。”他說著,就要去倒水。
“不睡了,躺得骨頭都酥了。”趙氏搖搖頭,目光落在王明遠眼下的淡青陰影上,心疼地歎了口氣,“三郎守了娘一夜吧?瞧這憔悴的……娘沒事了,真的,看見三郎,啥病都好了七八分。”
王明遠倒了溫水,小心扶著母親,一點點喂她喝下。看著娘吞咽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他心裡又是一酸。他穩了穩心神,說道:“娘,您就安心養著,我這幾日已經告了假,哪兒都不去,就在家好好陪您和爹說說話。”
昨日晚間,王明遠便讓石柱替他給陳香帶了消息,幫自己告假幾日在家陪母親養病。
趙氏一聽,臉上立刻顯出擔憂:“啊?告假了?這……這不會耽誤你的正經差事吧?你剛當上官,可不能因為娘誤了公事,讓人說閒話……”
王明遠低下頭,替母親掖了掖被角,語氣輕鬆卻堅定:“無妨的,娘。翰林院那邊近日公務不算緊急,陳兄和常兄他們會幫襯著。兒子告幾天假陪伴病中的母親,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上官也能體諒。您就放心吧,什麼都沒有您的身子要緊。”
趙氏看著兒子沉穩的模樣,知道他現在是有主見的大人了,心裡既欣慰又有點說不出的酸澀,終是點了點頭:“哎,好,娘聽我三郎的。”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簾子被掀開一條縫,狗娃那顆黑紅的腦袋探了進來,小聲問:“三叔,奶醒了嗎?”緊接著,大嫂劉氏也端著個熱氣騰騰的碗跟在後麵。
“醒了,剛喝了點水。”王明遠應道。
兩人進來,見趙氏氣色果然比昨日好了不少,都能靠著說話了,都大大鬆了口氣。
劉氏臉上堆起笑,把手裡的碗遞過來:“娘,您餓了吧?狗娃一早起來熬了雞湯,我用這雞湯給您下了碗龍須麵,爛糊著呢,好克化,您趁熱吃點兒,身上就有力氣了。”
碗裡是清亮的雞湯,細細的龍須麵煮得軟爛,上麵還漂著幾點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王明遠接過碗:“大嫂,我來喂娘吧。”
趙氏有些不好意思,掙紮著想自己來:“哎呀,不用,娘自己能行……”
“娘,您就讓我來吧。”王明遠不由分說,用勺子輕輕攪動著麵條,舀起一小勺,仔細吹涼了,才送到母親嘴邊。
這熟悉的味道鑽進鼻子,王明遠心頭猛地一熱。是了,就是這味道。記憶中,家裡不管誰病了,頭疼腦熱,或是累著了,娘總會想辦法熬上一碗濃濃的酸湯,下上一把龍須麵,煮的軟爛,說是吃了暖暖肚子,出一身汗就好一半了。
這麵,他吃過,二哥小時候調皮摔斷胳膊時吃過,大哥農忙累倒時吃過,虎妞、狗娃更是沒少吃,就連爹有年冬天染了風寒,也吃過娘親手做的這碗麵。
可……王明遠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記憶,卻驚愕地發現,這碗代表著撫慰和關愛的龍須湯麵,他似乎從未見娘自己吃過一口。
記憶裡的娘,永遠是那個灶台邊忙碌的身影,是那個把麵端到他們床前,用手試試他們額頭溫度,嘴裡念叨著“快趁熱吃了發發汗”的、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存在。直到這次病倒,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娘也會老,也會病,也需要人照顧。
他努力壓下鼻腔的酸澀,小心地將麵條喂到母親嘴裡。趙氏慢慢吃著,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一邊吃,一邊看著近在咫尺的兒子,眼神柔軟得像要滴出水來。
“娘的三郎……真是長大了。”她咽下口中的麵條,輕輕感歎,“這一轉眼,都是能站在金鑾殿上跟皇帝老爺回話的大官了。時間過得真快啊,娘有時候做夢,還夢見你跟你二哥小時候。
尤其是你二哥,像個皮猴子,滿院子攆雞追狗,上房揭瓦,娘拿著笤帚疙瘩滿院子追,他就背著你跑得飛快,娘怎麼追都追不上……這回病了,昏昏沉沉的,夢裡也老是抓不住你們倆,心裡頭慌得很……沒想到這一病,就耽擱了這麼久,差點誤了行程……”
王明遠知道,娘這病,一半是旅途勞頓染了風寒,另一半,恐怕就是積年的勞累和對遠在邊關的二哥、還有在京城的自己那份深切的牽掛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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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溫聲道:“娘,夢都是反的。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在您跟前嗎?二哥在邊關也好著呢,前些日子還有軍報說又立了功,朝廷必有封賞,說不定很快也能回京來看您。”
他這話半是安慰,心裡卻也惦記著二哥王二牛。年初朝廷就有意宣調部分邊將回京述職封賞,但北邊一直不太平,戰事時有反複,二哥所在的又是緊要邊鎮,歸期一拖再拖。這事他之前信中不敢細問,怕徒增父母擔憂,此刻也隻能撿些寬心的話說。
一碗麵吃完,趙氏臉上果然多了些血色,精神頭也更足了。她靠著枕頭,眼神卻開始活絡起來,掰著手指頭盤算:“娘得趕緊好起來,不能總躺著。這趟來京城,好多事呢……國公府那邊,得趕緊找個日子去拜會一下,雖說人家是高門大戶,可國公爺認了你二哥做義子,這是天大的恩情,咱們不能失了禮數,得當麵去拜見。”
她頓了頓,又想起一事:“還有你師父師娘那兒,必須得去!你一個人在京城,多虧了崔大人和夫人照應,聽說這住處都是師娘給張羅的,這份情誼,咱老王家得記一輩子!等娘身子爽利些,就讓你爹備上禮,咱們全家登門拜謝!”
看著母親剛剛好轉,就開始操心這些人情往來,計劃得井井有條,王明遠心裡又是溫暖又是無奈。
他握住母親的手:“娘,這些事不急,等您好了再說。師父師娘都是通情達理的人,知道您病了,隻會擔心,斷不會怪罪的。您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放寬心,好好將養。”
為了讓母親更開心些,王明遠起身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禮物。給娘的是一支分量十足的赤金菊花簪,花紋精致,黃澄澄、沉甸甸的。趙氏拿在手裡摸了又摸,嘴上說著“浪費這個錢乾啥”,眼裡的歡喜卻藏不住。我的三郎,永遠都記得娘喜歡簪子,記得當初在清水村王家的那個破舊裂開的桃木簪子。
王明遠親自給娘簪在發髻上,趙氏照著模糊的銅鏡,蒼白的臉上竟透出些紅暈來。
當然給其他家人也都送了禮物,小院裡頓時充滿了歡聲笑語,這兩日的愁雲被這團聚的喜悅衝散了不少。
趙氏看著兒孫繞膝,聽著滿屋子的熱鬨動靜,臉上一直帶著笑,精神眼見著一天比一天好了。
又過了三四日,在京城大夫的調理和王明遠、狗娃的精心照料下,或許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趙氏竟能自己下床慢慢走動了,飯量也恢複了七八成,除了身子還有點虛,已無大礙,王明遠這才徹底放了心。
趙氏會好起來的,希望新的一年各位闔家歡樂,身體健康,事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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