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娘親好的差不多了,又是中秋將至,王明遠原打算向翰林院多告幾日假,好好在家陪爹娘說說話,帶他們在京城逛逛。誰知他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趙氏板著臉嚴詞拒絕了。
“胡鬨!”趙氏倚在床頭,雖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眼神卻恢複了往日的利索。
“你如今是當大官的人了,端的是朝廷的飯碗,哪能由著性子想歇就歇?娘這就是一點小毛病,養養就好了,哪能耽誤你的正經差事?你剛去衙門當差沒多久,正是該勤勉、給上官留個好印象的時候,天天窩在家裡像什麼話?讓一同當差的同僚知道了,該怎麼想你?”
王明遠還想分辯:“娘,翰林院近來事務並不算繁忙,陳兄和常兄也能照應……”
“不行!”趙氏態度異常堅決,甚至帶上了幾分嚴厲,“三郎,娘知道你孝順,可孝道不是這麼儘的!娘大老遠來京城,是盼著你有出息,不是來拖你後腿的!你要是因為娘這點小病就荒廢了公務,娘這心裡能安生嗎?怕是這病都好不利索了!”
她說著,語氣又軟了下來,帶著殷切的期望:“聽話,明日就回衙門去,你好好當差,娘比吃什麼藥都強。”
王明遠看著母親眼中那混合著關愛與執拗的光芒,知道再說無益。
天下父母心大抵如此,縱使心中萬般思念兒女,寧願自己承受孤寂與病痛,也絕不願成為兒女前程上的半點負累。他們將自己的一生熬成燭火,隻盼照亮子女前行的路,卻從不肯讓那滾燙的蠟油沾濕孩子的衣襟分毫。
他心中雖然酸澀,但最終隻能順從地點了點頭:“娘,我聽您的,明日就去。您在家好生將養,有什麼事就讓狗娃或石柱去衙門尋我。”
趙氏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哎,這才是我兒。去吧,公事要緊。”
於是,次日一早,王明遠便換上官袍,恢複了往日去翰林院點卯的作息。澄心齋內,積壓的文書並不多,顯然陳香和常善德在他告假期間已將一應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目前的主要工作重心還是在製定詳儘可行的“水泥施工規範”上,不過王明遠也沒有好高騖遠,他根據這次北直隸的水泥試驗情況,決定先整理出大雍的所有水利設施的水泥施工規範。
不過這並非易事,大雍疆域遼闊,各地水文地質條件千差萬彆,堤壩類型也多種多樣。常見的便有抵禦大河巨浪的遙堤、縷堤,用於防洪分流、約束水流的格堤、月堤,還有在支流、溪澗常見的攔水堰壩、護村堤等等。
不同功用的堤壩,結構、受力、所需抗衝刷和防滲能力皆不相同,使用水泥加固或新建的方案自然也需因地製宜。
王明遠憑借前世的土木工程知識框架,主導規範的總體架構和核心參數確定。陳香則發揮其嚴謹細致的特長,負責核對所有數據,確保其準確無誤,並推算不同工況下的施工要點。而常善德,則發揮他心細如發、精通手工和繪圖的特長,根據王明遠的構想和陳香的數據,繪製出一張張清晰直觀的施工流程圖以及不同壩型的結構示意圖。
三人配合默契,進展順利。王明遠心中已有盤算,待中秋佳節過後,便將這初步成型的《水利實錄及水泥應用疏要》進行呈報。
同時,他聽聞朝廷似乎有意專門設立一個“物料清吏司”的衙署,來總管水泥的生產、調配和工程應用標準製定。隻是不知這最終會落到哪位大人頭上。屆時他們的呈報,估計也要交給這位專門的負責人對接。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是將手頭的資料完善、夯實。
就在王明遠於翰林院埋首案牘之際,水井胡同的王家小院裡,卻上演了久違的、雞飛狗跳的一幕。
事情的起因,源於狗娃的問話。
這日晌午飯後,王家一家人久違地圍坐在院中老樹下歇涼喝茶,閒聊著京中見聞和老家瑣事。
狗娃忙活完廚房的活計,擦著手出來,見氣氛融洽,心裡也惦記著事,便湊到他爹王大牛和他娘劉氏身邊,裝作隨口問道:“爹,娘,這次來京城,路上走了好些天吧?咱們是跟著鏢局的大車隊一起來的嗎?隊伍裡人多不多?有沒有……有沒有落在後麵,或者要晚些時候才到的?”
王大牛呷了口茶,隨口答道:“嗯,跟著長安府‘威遠鏢局’的鏢隊,人多著呢,光馬車就好幾十輛,走得慢。”
狗娃眼睛一亮,繼續試探:“那……咱們清水村那邊,就咱家一起來了?沒彆家了?比如……春花姐家,或者丫蛋姐家?她們沒跟著一起來京城見識見識?”
他心裡還惦記著給三叔和陳香哥“說媒”的大事,前幾日因為奶奶趙氏的病情,他也不好意思提及,今日恰好氣氛融洽,正好探探家裡的口風。
他始終覺得春花姐力氣大能乾活,丫蛋姐性子爽利,都是頂好的媳婦人選,說不定爺奶和爹娘早都定好了,隻是延後再來,也或許是因為奶奶趙氏的病情,忙的沒功夫告訴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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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這話一問出口,院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
王大牛端著茶碗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劉氏正在納鞋底,針尖差點戳到手指頭。連坐在一旁抽旱煙的王金寶,動作都慢了一拍,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虎妞和張文濤對視一眼,默契地低下頭。豬妞和定安也察覺到大人們神色不對,乖乖閉上了嘴。
狗娃還渾然未覺,見爹娘不答話,便繼續直接追問道:“咋了?春花姐和丫蛋姐沒來嗎?是不是她們家有事耽擱了,要過陣子才到?娘,您不是常說春花姐屁股大好生養,丫蛋姐乾活利索嗎?我還以為……”
“你個混賬東西!”王大牛猛地將茶碗往旁邊小幾上一頓,發出“哐當”一聲響,茶水都濺了出來。
他霍然起身,黑紅的臉上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角青筋暴起,指著狗娃的鼻子罵道:“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你春花、丫蛋姐也是能胡亂編排的?她們來不來京城,跟你有個屁關係!你這腦子裡一天到晚裝的都是什麼烏糟東西!”
狗娃被爹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但少年人的倔強勁也上來了,小聲嘟囔道:“我……我這不是關心三叔和陳香哥嘛……他們都當大官了,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春花姐和丫蛋姐人多好啊,要是能……哎呦!”
他話沒說完,王大牛已經抄起了靠在牆角的掃帚,劈頭蓋臉就打了過來:“我讓你關心!我讓你亂點鴛鴦譜!老子看你是皮癢癢了!幾年沒揍你,你是忘了老子姓啥了!”
狗娃見勢不妙,“嗷”一嗓子,轉身就跑。
他從小挨打練出的身手此刻發揮了作用,像隻靈活的大狗熊,在院子裡左躲右閃。王大牛舉著掃帚在後麵追,一時竟追他不上。
“你個臭小子!還敢跑!看老子今天不打斷你的腿!”王大牛氣得呼呼直喘。
劉氏也放下鞋底,氣得胸口起伏,指著狗娃罵道:“小兔崽子!這種話也是你能渾說的?你三叔和陳香哥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他們的婚事,自有朝廷法度、爹娘師長做主,哪輪得到你一個毛頭小子在這兒瞎操心?還春花丫蛋?人家姑娘的名節還要不要了?我看你是欠收拾!”
王金寶終於重重磕了磕煙袋鍋子,沉著臉喝道:“大牛!把這混賬東西給我拿下!無法無天了還!”
虎妞見狀,眼疾手快,看準狗娃跑動的路線,悄悄伸腳一絆。狗娃光顧著躲他爹的掃帚,沒留意腳下,“哎喲”一聲,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嘴啃泥。
王大牛趁機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揪住狗娃的後衣領,將他提溜起來。
“小姑!你坑我!”狗娃悲憤地喊道。
虎妞拍拍手,哼了一聲:“坑你怎麼了?再不管管你,你都快上天了!大哥,把他捆起來!好好讓他長點記性!”
王金寶黑著臉,直接下令:“拿繩子來!把這小子給我捆結實了,就吊在這棵樹上!老子今天要執行家法!”
王大牛得令,毫不客氣,用帶來的麻繩三下五除二就把掙紮不休的狗娃捆了個結結實實,然後和虎妞上手就把他利落地吊在了院中剛才乘涼這棵大樹上。狗娃雙腳離地,隻剩下撲騰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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