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自打今年開春高中狀元、入了翰林院後,與定國公府明麵上的來往確實斷了。
但這並非他王明遠一朝得誌便眼界高了起來,或是覺得國公府水深火熱急於撇清乾係。究其根源,還在他那位如今已是國公爺義子的二哥王二牛身上。
自從去年定國公在西北邊關正式認下二哥王二牛為義子後,雙方的關係就變得微妙起來。國公府那位深得信任的老管家曾私下悄悄來找過王明遠一趟,話說得十分懇切通透。
老管家當時是這麼說的:“王大人,您如今是狀元及第,前程似錦,國公爺和老夫人都替您和少爺高興。隻是……眼下少爺在邊關正值用命之際,有些事,不宜過早張揚。他的出身,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這對少爺,對您,對咱們王府,都是一種保護。此事國公爺那邊……另有安排,時機未到之前,還請大人暫且忍耐,減少明麵上的往來,以免招來不必要的關注,反而橫生枝節。”
老管家話說得隱晦,但王明遠聽得明白。二哥如今是定國公義子,這層關係非同小可。定國公在軍中的地位舉足輕重,他的義子,自然會牽動朝中許多人的神經。
尤其是在邊關局勢緊張、儲位之爭若隱若現的當下,過早地將王家與國公府綁定,無論對急需在邊關立功站穩腳跟的二哥,還是對剛剛踏入京城官場、根基未穩的自己而言,都未必是好事。
國公爺此舉,看似疏遠,實則是老成謀國的保護之策。並非要永遠隱瞞,隻是需要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才能將這層關係的效用發揮到最大,也能將可能的風險降到最低。這個時機,或許在邊關大定之後,或許在朝局進一步明朗之時,一切都需要國公爺審時度勢來決斷。
王明遠對此深以為然,所以這大半年來,他謹守本分,除了年節時跟著師母送國公府的禮品一同送過禮以外,再未主動踏足國公府半步,平日裡也絕口不提與國公府的淵源。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忘了這份情誼。尤其是如今爹娘兄嫂全家都來了京城,於情於理,都必須去拜會一下國公夫人,感謝國公府對二哥的照拂之恩。往年是路遠沒機會,如今人就在京城,若再不去,那就是真的失禮了,不僅寒了國公府的心,也對不起遠在邊關的二哥。
當然,還是和之前一樣,由師母那邊出麵遞的拜帖,師母的母親曾與國公夫人早年有些情誼,雖不常走動,但明麵上的拜帖問候還是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
今日,便是收到了師母那邊遞過來的回信。
王明遠對著麵前正在等待下文的爹娘說道:“後日,國公夫人請我們到京郊的一處彆莊小聚。屆時她會帶著小縣主提前過去,算是一場不引人注目的家宴,說話也方便些。”
王金寶和趙氏聞言,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連連點頭。王金寶道:“應該的,應該的!能有機會見一麵當麵感謝就成!國公夫人考慮得周到!在莊子裡好,清靜,自在!”
趙氏也撫著胸口道:“是啊是啊,起碼能當麵給國公夫人磕個頭,謝謝她和國公爺對二牛的大恩,我這心裡就踏實了。二牛得了這麼大造化,咱家按理說該備上重禮……可咱家準備的這些東西,是不是……太寒磣了?人家可是國公府,啥金貴物件沒見過……
她看向帶來的幾個大箱子,眼神有些忐忑,裡麵都是精心準備的秦陝特產:上好的當歸、黃芪,自家晾的柿餅、大棗、乾菇,還有各色臘肉、點心等。
王明遠安慰道:“娘,您放心。師母傳話時說了,國公夫人特意提了,讓咱們千萬彆備厚禮,就帶些家鄉的土儀最好,顯得親切,不拘束。這份心意,比什麼都強。咱們就帶這些,正好。”
聽兒子這麼說,趙氏才安心下來,又忍不住拉著大嫂劉氏,兩人開始擔心後日見麵該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會不會給家裡丟臉等等,絮絮叨叨了半天,被王金寶說了兩句“婦道人家就是瞎操心”,才勉強按下。
……
兩日時間一晃而過。會麵這日,剛好也是休沐。天公作美,風和日麗。王家人一早便起身,都換上了最乾淨、最體麵的衣裳。一家人分乘兩輛馬車,載著備好的禮物,蹄聲得得,出了京城,沿著官道向著京郊駛去。
馬車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漸漸離開了官道,駛入一條較為僻靜的土路。路兩旁是大片的農田和果園,遠處隱約可見山巒起伏,空氣清新,景色宜人。
又行了一段,馬車在一處看似普通的農莊入口停下。早有下人在此等候,見王家人到了,便恭敬地引著他們的馬車進去。
這莊子從外麵看並不起眼,但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麵彆有洞天。道路平整,屋舍儼然,田壟整齊,溝渠縱橫,顯然打理得極好。馬車並未在那些看起來像是主人家居住的整齊院落停留,而是繼續往裡走,七拐八繞,穿過幾片果林和池塘,最終在一處更為幽靜、看起來更像普通農家的獨立小院前停了下來。
引路的下人躬身道:“王老爺,王夫人,王大人,到了。老夫人和縣主已在院內等候,請隨小的來。”
王家人下了車,打量了一下這處院子。院牆是土坯壘的,院門是普通的木門,甚至能看到上麵的木紋。院子裡種著幾棵棗樹和柿子樹,枝葉繁茂,透著濃濃的生活氣息。若不是早知道是來見國公夫人,王家人幾乎要以為這是到了京郊哪戶尋常的農家親戚家。
王明遠心中一動,已然明白了國公夫人的深意。選擇這樣一處地方,這樣一番布置,絕非隨意為之,而是刻意要淡化彼此身份的差距,營造一種親如家人的氛圍,好讓自家爹娘兄嫂不至於太過拘束。這份體貼和用心,讓他心中不禁一暖。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對父母兄嫂點了點頭,示意大家放鬆些,然後便跟著那下人,邁步走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隻見院中一棵大棗樹下,擺著一張普通的榆木桌子和幾把竹椅。一位穿著深藍色粗布衣裙、頭發花白、約莫六十幾歲的老太太正坐在桌旁。
她身旁,站著一個穿著鵝黃色細布裙衫的小姑娘,約莫九歲年紀,皮膚白皙,眉眼靈動,正好奇地打量著進來的這一大家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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