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張光輔還在豫州,將士們憑借軍功,大肆索取財物,狄仁傑一概不予回應。張光輔大怒說:“州刺史敢輕視元帥嗎?”狄仁傑說:“擾亂河南的,隻有一個越王李貞而已,如今一個李貞死了,卻生出一萬個李貞!”張光輔追問他這話的意思,狄仁傑說:“明公統領三十萬大軍,所誅殺的不過是越王李貞一人。城中百姓聽說官軍到來,紛紛翻越城牆出城投降,道路都被踩成了小路,而明公卻放縱將士殘暴搶掠,殺死已經投降的人來邀功,鮮血流遍原野,這不是一萬個李貞又是什麼!我恨不得拿到尚方斬馬劍,架在明公的脖子上,即便死了也心甘情願!”張光輔無法反駁,返回京城後,上奏說狄仁傑傲慢無禮,狄仁傑被降職為複州刺史。
丁卯日,左肅政大夫騫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一同擔任同平章事。
太後召集宗室成員前往明堂朝見時,東莞公李融秘密派使者詢問成均助教高子貢,高子貢說:“一來必定會死。”李融於是聲稱生病沒有前往。越王李貞起兵後,派使者邀約李融,李融倉促之間無法回應,被下屬官員逼迫,逮捕了使者並上報朝廷,因此被提拔為右讚善大夫。不久,李融被同黨牽連,冬十月己亥日,在集市上被斬首,家產被登記沒收。高子貢也受牽連被誅殺。
濟州刺史薛顗、薛顗的弟弟薛緒、薛緒的弟弟駙馬都尉薛紹,都與琅邪王李衝勾結謀劃。薛顗聽說李衝起兵後,製造兵器、招募人手;李衝戰敗後,薛顗殺死錄事參軍高纂來滅口。
十一月辛酉日,薛顗、薛緒被處死,薛紹因為是太平公主的丈夫,被杖打一百,最終餓死在獄中。
十二月乙酉日,司徒、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軌因與越王李貞勾結謀反,被廢黜王位後遷徙到黔州,用囚車押送,走到陳倉時去世。江都王李緒、殿中監成公裴承先都在集市上被斬首。裴承先是裴寂的孫子。
朝廷命令裴居道留守西京長安。
左肅政大夫、同平章事騫味道一向對殿中侍禦史周矩無禮,多次說他辦事不力。恰逢有人告發騫味道,太後下令讓周矩審理此案。周矩對騫味道說:“您常責備我辦事不力,如今我來為您辦這件事。”乙亥日,騫味道和他的兒子騫辭玉都被處死。
己酉日,太後前往洛水祭拜並接受“天授聖圖”,皇帝、皇太子一同隨行,朝廷內外的文武百官、蠻夷部落酋長各自按方位排列站立,珍禽異獸、奇珍異寶陳列在祭壇前,禮儀的隆重、儀仗的盛大,是唐朝建立以來從未有過的。
辛亥日,明堂建成,高二百九十四尺,寬三百尺。總共三層:下層象征四季,各自按照方位的顏色裝飾;中層象征十二時辰,上麵是圓形頂蓋,由九條龍支撐;上層象征二十四節氣,也有圓形頂蓋,上麵安放一隻鐵鳳,高一丈,用黃金裝飾。明堂中間有一根十圍粗的巨大木柱,上下貫通,鬥拱、橫梁等都以這根木柱為基礎。下方設置鐵渠,模仿古代的辟雍形製。明堂被命名為萬象神宮。太後設宴賞賜群臣,大赦天下,允許百姓進入明堂參觀。將河南縣改名為合宮縣。又在明堂北麵建造五層天堂,用來存放巨大的佛像;天堂建到第三層時,從上麵就可以俯視明堂了。僧人懷義憑借功勞被任命為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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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禦史王求禮上書說:“古代的明堂,茅草屋頂不加修剪,柞木椽子不加砍削。如今的明堂用珠玉裝飾,用丹青彩繪,鐵鳳高聳入雲,金龍隱現於雲霧之中,即便是商紂王的瓊台、夏桀的瑤室,也無法與之相比。”太後沒有回應。太後打算征調梁州、鳳州、巴州的獠族百姓,從雅州開山修路,出兵攻打生羌,進而襲擊吐蕃。正字陳子昂上書認為:“雅州邊境的羌人,從唐朝建立以來從未做過盜賊。如今無故誅殺他們,他們必定會心懷怨恨;而且害怕被滅族,一定會紛紛起兵做盜賊。西山盜賊興起,蜀地的邊境城鎮就不得不接連出兵防守,戰事長期不能平息,我認為西蜀的禍患,從此就要開始了。我聽說吐蕃貪圖蜀地的富饒,想要奪取它已經很久了,隻是因為山川阻隔、關隘不通,才沒能采取行動。如今國家卻騷擾邊境的羌人,開辟關隘通道,讓吐蕃得以收納逃亡的羌人,作為向導來攻打邊境,這是借給敵人兵器、為盜賊清除道路,把整個蜀地拱手送給吐蕃啊。蜀地是國家的寶庫,能夠接濟中原地區。如今掌權者卻貪圖僥幸之利,去征討西羌,即使得到他們的土地也不能耕種,得到他們的財富也不能使國家富足,隻是白白浪費錢財,對陛下的聖德沒有任何益處,更何況成敗還不可知呢!蜀地所依靠的是地勢險要,百姓之所以安居樂業是因為沒有徭役;如今國家卻開辟它的險要之地,役使它的百姓,險要之地被開辟就方便了敵人入侵,百姓被役使就會耗費財力,我擔心還沒見到羌人和吐蕃的軍隊,蜀地內部就已經出現奸賊盜賊了。況且蜀地百姓體弱,不熟悉打仗,山川遼闊遙遠,距離中原很遠,如今無故招致西羌、吐蕃的禍患,我預見不到一百年,蜀地就會被異族占據。國家近來廢除安北都護府、撤銷單於都護府、放棄龜茲、疏勒,天下人都一致稱讚這是盛德之舉,因為陛下致力於休養百姓,而不是擴張土地。如今山東地區饑荒,關隴地區疲憊,卻聽從貪婪之人的建議,謀劃動用軍隊、發動大規模徭役,自古以來國家滅亡、家族衰敗,沒有不是因為窮兵黷武的,希望陛下慎重考慮。”後來,這項徭役最終沒有實施。
永昌元年己醜公元689年)
春正月乙卯朔日,太後在萬象神宮舉行盛大祭祀,太後身穿帝王的袞袍禮帽,腰插大圭,手持鎮圭,作為初獻者;皇帝作為亞獻者,太子作為終獻者。祭祀先祭拜昊天上帝的神位,接著是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然後是魏國先王,最後是五方帝的神位。太後親臨則天門,大赦天下,更改年號。丁巳日,太後駕臨明堂,接受群臣朝賀。戊午日,太後在明堂宣布政令,頒布九條訓誡來教導百官。己未日,太後再次駕臨明堂,設宴款待群臣。
二月丁酉日,太後追尊魏忠孝王為周忠孝太皇,追尊其妻子為忠孝太後,將文水的陵墓命名為章德陵,鹹陽的陵墓命名為明義陵。設置崇先府官員。戊戌日,追尊魯公為太原靖王,北平王為趙肅恭王,金城王為魏義康王,太原王為周安成王。
三月甲子日,張光輔代理納言一職。
壬申日,太後詢問正字陳子昂當今治理國家的關鍵。陳子昂退朝後,上書認為:“應當放寬刑罰、尊崇道德,停止戰爭,減輕賦稅徭役,撫慰宗室成員,讓他們各自安心。”奏疏言辭委婉、情意懇切,議論十分精辟,將近三千字。
癸酉日,朝廷任命天官尚書武承嗣為納言,張光輔代理內史。
夏四月甲辰日,朝廷處死辰州彆駕汝南王李煒、連州彆駕鄱陽公李謓等十二名宗室成員,將他們的家屬遷徙到巂州。李煒是李惲的兒子,李謓是李元慶的兒子。
己酉日,朝廷處死天官侍郎藍田人鄧玄挺。鄧玄挺的女兒是李謓的妻子,他又和李煒關係友好。李謓謀劃從廬陵迎接唐中宗回京,向鄧玄挺詢問意見,李煒也曾對鄧玄挺說:“想要采取緊急行動,你看怎麼樣?”鄧玄挺都沒有回應。因此他以“知道謀反卻不告發”的罪名,與李煒、李謓一同被誅殺。
五月丙辰日,朝廷任命文昌右相韋待價為安息道行軍大總管,率軍攻打吐蕃。浪穹州蠻人酋長傍時昔等二十五部,之前歸附吐蕃,到這時前來投降;朝廷任命傍時昔為浪穹州刺史,讓他統領本部部眾。
己巳日,朝廷任命僧人懷義為新平軍大總管,北上討伐突厥。大軍走到紫河,沒有遇到突厥軍隊,於是在單於台刻石記功後返回。
諸王起兵時,隻有貝州刺史紀王李慎沒有參與謀劃,但也被牽連入獄;秋七月丁巳日,李慎用囚車遷徙到巴州,改姓虺氏,走到蒲州時去世。他的八個兒子,包括徐州刺史東平王李續等人,相繼被誅殺,家屬被遷徙到嶺南。
李慎的女兒東光縣主李楚媛,自幼以孝順恭謹聞名,嫁給司議郎裴仲將為妻,夫妻相敬如賓;婆婆生病時,她親自嘗藥喂飯;對待妯娌,都能贏得她們的歡心。當時宗室的各位女子都以驕奢為榮,譏諷李楚媛獨自堅守節儉樸素,說:“富貴的可貴之處,在於能隨心所欲;如今你獨自忍受勞苦,想要追求什麼呢?”李楚媛說:“我自幼喜愛禮儀,如今踐行禮儀,這難道不是隨心所欲嗎!縱觀自古以來的女子,都以恭敬節儉為美,以放縱奢侈為惡。我隻是害怕玷汙親人的名聲,還有什麼可追求的呢;富貴是偶然得到的東西,有什麼值得驕傲的!”眾人都感到慚愧並佩服她。等到李慎的死訊傳來,李楚媛悲痛大哭,嘔血數升;守喪期滿後,將近二十年不施粉黛、不穿華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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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待價的軍隊抵達寅識迦河,與吐蕃交戰,大敗。恰逢天降大雪,糧草運輸中斷。韋待價本就沒有將領的才能,此時陷入狼狽境地、失去憑據,士兵們又凍又餓,死亡眾多,於是率軍返回。太後大怒,丙子日,韋待價被撤銷官職,流放到繡州,副大總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被斬首。安西副都護唐休瓃收攏殘餘兵力,安撫安西的土地,太後任命唐休瓃為西州都督。
戊寅日,朝廷任命王本立為同鳳閣鸞台三品。
徐敬業戰敗後,他的弟弟徐敬真被流放到繡州,後來逃回,打算逃往突厥,路過洛陽時,洛州司馬弓嗣業、洛陽令張嗣明資助他逃走;到達定州時,被官吏抓獲,弓嗣業上吊自殺。張嗣明、徐敬真牽連出許多海內有交往的人,聲稱這些人都有謀反的圖謀,希望借此免除死罪;於是朝野上下被牽連定罪處死的人很多。張嗣明誣告內史張光輔,說他“征討豫州時,私下議論圖讖、天文,心懷二心”。八月甲申日,張光輔與徐敬真、張嗣明等人一同被誅殺,家產被登記沒收。
乙未日,秋官尚書太原人張楚金、陝州刺史郭正一、鳳閣侍郎元萬頃、洛陽令魏元忠,都被免去死罪,流放到嶺南。張楚金等人都是被徐敬真牽連,說他們與徐敬業勾結謀劃。臨刑前,太後派鳳閣舍人王隱客騎馬快速傳來赦免的命令。命令傳到集市時,即將受刑的人都歡呼跳躍,不停翻滾;隻有魏元忠安然靜坐,有人讓他起身,魏元忠說:“真假還不知道。”王隱客到達後,又讓他起身,魏元忠說:“等宣布敕令後再說。”敕令宣布完畢,他才慢慢起身,行舞蹈禮後再拜,始終沒有露出憂愁或喜悅的神色。這一天,天空陰雲密布,赦免張楚金等人後,天氣立刻轉晴。
九月壬子日,朝廷任命僧人懷義為新平道行軍大總管,率領二十萬軍隊討伐突厥骨篤祿。
起初,唐高宗在位時,周興以河陽縣令的身份被召見,高宗想要提拔任用他,有人上奏說他不是出身清流官員,於是作罷。周興不知道內情,多次在明堂等候任命。各位宰相都沒有告訴他實情,地官尚書、檢校納言魏玄同當時擔任同平章事,對他說:“周縣令可以回去了。”周興認為魏玄同排擠自己,心懷怨恨。魏玄同一向與裴炎關係友好,當時的人因為他們的友誼始終不變,稱他們為“耐久朋”。周興上奏誣告魏玄同說:“太後老了,不如侍奉繼位的君主才能長久。”太後大怒,閏九月甲午日,賜魏玄同在家中自儘。監刑禦史房濟對魏玄同說:“您為什麼不告密,希望能得到召見,從而為自己辯白!”魏玄同歎息說:“被人殺死和被鬼殺死,又有什麼區彆,我怎能做告密的人呢!”於是從容就死。太後又在隱蔽的地方殺死了夏官侍郎崔詧。除此之外,朝廷內外的大臣被處死、流放貶官的有很多。
彭州長史劉易從也被徐敬真牽連;戊申日,在彭州被誅殺。劉易為人仁愛孝順、忠誠謹慎,即將在集市受刑時,官吏百姓憐憫他無辜,遠近的人都趕來,爭相脫下衣服扔在地上說:“為長史祈求陰間的福分。”有關部門估算,這些衣服的價值超過十萬錢。
周興等人誣告右武衛大將軍燕公黑齒常之謀反,將他征召入獄。冬十月戊午日,黑齒常之上吊自殺。
己未日,朝廷處死宗室鄂州刺史嗣鄭王李璥等六人。庚申日,嗣滕王李修琦等六人被免去死罪,流放到嶺南。
丁卯日,春官尚書範履冰、鳳閣侍郎邢文偉一同擔任同平章事。
己卯日,太後下詔,太穆神皇後、文德聖皇後應當配祭皇地隻,忠孝太後陪同配祭。
右衛胄曹參軍陳子昂上書認為:“《詩經·周頌》稱頌成王、康王,漢朝稱讚文帝、景帝,都是因為他們能夠擱置刑罰。如今陛下的政令,雖然已經十分完善,但太平盛世裡,君臣百姓都樂於接受教化,不應該有亂臣賊子天天觸犯天意被誅殺。近來大案增多,叛逆之徒越來越廣,我愚昧無知,起初以為他們都是確實有罪的,直到上月十五日,陛下特意查明囚犯李珍等人無罪,百官歡慶喜悅,都祝賀陛下聖明,我才知道也有無辜之人被網羅入獄。陛下致力於寬緩刑罰,而獄官卻急於施行重刑,這損害了陛下的仁愛之心,玷汙了太平盛世的政治,我私下感到惋惜。另外,九月二十一日陛下下令赦免張楚金等人死罪時,起初陰雨密布,隨後轉為祥雲。我聽說陰沉淒慘是刑罰的象征,陽和舒展是德行的象征;聖人效法上天,上天也會幫助聖人。天意如此,陛下怎能不順從呢!如今又陰雨連綿,我擔心過錯在於獄官。凡是關押在監獄裡的囚犯,大多麵臨死刑,路上的人們議論紛紛,有的認為他們有罪,有的認為他們無辜,陛下何不全部召見他們,親自詢問他們的罪行。確實有罪的就公開執行刑罰,被冤枉的就嚴厲懲罰獄官,讓天下人都信服,讓人們了解政令和刑罰,這難道不是最高的德行和明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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