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鬼勢大又如何?此地荒灘一片,潮汛自有數不清的漁獲。築屋結寨、開埠立祠,造個華人漁港豈不勝過寄人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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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阿彬的胸膛劇烈起伏,無法抑製,喉間也是一陣腥甜翻湧。
陳九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鐵錨,狠狠烙在他那被苦水醃了二十年的肝腸上。
“築屋...立祠?”他說完笑了一聲,慢慢開始恢複之前懶散的樣子,“鹹潮醃得骨頭都酥了,拿甚物事與番鬼爭?”
鹹風卷著舊事撲麵。
紅毛打手當街踹翻魚簍,會館師爺克扣船資,同鄉老漁頭自絕,吊死在桅杆的血漬……
他看似平靜,手指頭卻深深摳在身下木桶的邊緣,青筋暴起,卻摳不淨這些年吞下的醃臢氣。
張阿彬的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亂麻。
陳九的話語像一把火,點燃了他內心深處埋藏已久的不甘與渴望。
那些話擊碎了他長期以來的絕望與麻木。他死死盯著海麵,幾度想讓自己變得冷靜。
“談何容易…”呢喃散在浪沫裡,他忍不住咳嗽。
金山灣四載春秋早教會他,華人在此連喘氣都低人三分。當年會館在碼頭派人招攬他當打仔時,他也如今日一樣激動,毫不猶豫應了差,豈料這手斧砍了半年,卻沒見過一個白鬼的血,刃口沾的全是鄉親的血食錢。
隻見到麵前的同胞在自己眼裡瑟瑟發抖,恭恭敬敬地奉上一份血汗。
他倦了,索性重操舊業,拉著兄弟出了海,每日隻是跟鹹腥作伴,能混一日是一日,卻未曾想過,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已經有年輕的後生仔做下了好大的事,已經開始琢磨著如何從鬼佬嘴裡撕肉。
這讓他恐懼、緊接而來的就是迷茫。
之前的自己到底在乾什麼?如何就選擇了渾噩度日?
他艱難地抽完嘴裡的煙卷兒,叫過跟在自己身後的兄弟,喊他們去碼頭後麵下一網看看。
支走了船上的兄弟,待四下無人,船老大的聲氣陡然發緊:“這番謀算,萬不可與生張人講。”
“南灘百廿條破船裡,多得是縮卵的龜公、賣客的雜種!”
他瞧著陳九年輕得過分的麵皮:“縱是立起寨子,還有鬼佬扒皮、會館抽水、番鬼放火...更莫說那些專坑同鄉的。”
“這些人不會成為你手裡的刀槍。”
“憑甚教人替你賣命?”
“我曉得。”陳九回答。
“漁家有漁家的活路。”
“我們這些人也自該有我們的活法。”
“沒有人在前麵砍殺,談何太平?”
“既選擇了這樣的路,就有曝屍荒野的決心.......”
“我自會招攬金山遊勇、敢於向番鬼揮刀的漢子,護著老弱婦孺醃魚曬網。”
張阿彬一直盯著他,直到他把話說完,忽覺鼻腔酸脹。
那些引人加入會館的老爺們隻會拿船販煙土,整日吊著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漢子,榨乾最後一筆錢,然後讓他們滾蛋,卻從未想過同鄉的死活。
他自覺早已經對金山這些同鄉會、會館絕望,此時心緒激動又是為何?
“貨路可曾鋪排妥當?”他啞著嗓子轉了話頭,“這許多魚蝦,莫不成全填了番鬼的冰窖?”
陳九仰麵眯眼望著日頭,又衝他笑了一下,“若沒些計較,豈敢誇這海口?”
“幾百口人馬要嚼穀,總要尋個妥帖貨路。”
“我們這些人沒有慣做生意的,商量了幾日都沒什想法,我厚著麵皮去求了致公堂的坐館,趙老說了樁舊事。”
“約莫同治初年,三藩市左近有幫落難鄉親。”
陳九示意他低頭看,解下短刀,用刀尖在地麵上劃出彎彎曲曲的海岸線,“在什麼….蒙特雷海灣尋著片柳樹灘,那地勢倒似廣東老家——礁岩嶙峋,潮信凶險。”
“番鬼眼裡是荒灘,咱們眼裡卻是一方寶地。”
“這些鄉親在沼澤裡辟田、曬網、捕撈,愣是將個爛泥灘變成了活水沃壤。”
張阿彬思索著腦子的記憶,突然驚醒:“可是鮑鯗的勾當?”鮑魚乾)
“正是!”陳九點點頭,驚訝於他思路敏捷、消息靈通,“那起鄉親硬是在爛泥灘裡辟出活水田,又在蒙特雷半島撈起九孔鮑。這物什在番邦賤如草芥,運回廣東卻價比黃金!”
“消息傳到三藩市唐人街,不出旬月,舢板擠滿海灣!”
“如今已經幾年,木寮連著木寮,鮑鯗曬滿欄杆屋頂,順著海岸線鋪出去二十裡地!”
“如今蒙特利半島的海灘上,數百華人搭著木寮,日日捕撈、曬乾、裝箱。”
”致公堂專門有幾條大船,做這個生意。”
陳九收起了刀,又給他指了指捕鯨廠後麵的海,說道:“我不止想做魚鯗醃貨。”醃魚、魚乾)
他轉頭看著張阿彬說道:“我幼時在老家,官鹽貴過金,有時候買的官鹽都要兌三成砂,我是一直吃私鹽長大。”
張阿彬有些驚容:“現下要販私鹽?這可是誅九族的勾當!”
“誅九族?”陳九突然笑了,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從新會一個戰戰兢兢過活的漁民變成了如此無法無天之徒。
“番鬼的炮艦都轟到白鵝潭了,大清的律例還能管到三藩?”
“洋人如今都在廣州府帶頭走私,沒見大清說一句不是…”
此話一出,兩人頓覺有些沉默,麵上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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