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
於新這聲叫罵聽著凶狠,實則尾音發顫。自打兩年前坐穩寧陽會館第三把交椅,何曾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動土?
是誰?
是喬三那個家夥還是誰?還是之前收數得罪的工廠主?
於新嚇了一跳,差點摔倒,一柄刀直接朝著他麵門砍來,他慌忙後退,那刀手一擊未成,毫不留戀,閃身就退。會館打仔操起斧頭追趕,卻見身後的新娘馬車上的馬夫也被一刀斬死,蒙麵人竄上駕駛位,一抖韁繩,突然調頭越過他們,衝向街道另一邊。
於新暴怒異常,後槽牙咬得咯咯響:這幫撲街仔斷不是尋常劫匪,那分明就是預謀已久。
他拉扯韁繩就開始掉轉馬頭。
人群裡“砰”地炸響步槍的脆響,馬匹哀鳴跪地,馬血混著腦漿噴濺在一旁的貨箱上。
於新一頭滾進路邊貨攤,小販的貨物灑了滿身。
——電光火石間,他忽地悟了:今日這出劫殺,怕是會館裡有人要拿他做文章!
剛才明明那刀手、槍手分明有幾次機會砍殺他,卻偏偏隻搶走了新娘,這擺明了就是要拿那女人要挾他!
冷汗順著脊椎滑進襯衣領口,他從懷裡掏出手槍,攥槍的手青筋暴起,卻不敢往深巷裡追。
金山的規矩他懂,洋人地界當街火並,他敢追上開槍,要是被抓起來,哪怕就是好處給儘也好不了一番苦頭要吃。
更彆提,他現在幾乎鎖定了就是會館的人所為,此時更應該坐鎮館內,以鎮宵小。
財帛和權力動人,寧陽會館每年最少幾萬美元的收入,上千勞工的名冊,不由得人不動心。
驚恐逃生的人群一片混亂。街角,新娘馬車早已不見蹤影,唯餘那幾個裝滿了嫁妝的大箱籠翻倒在陰溝旁,寧陽會館的朱紅印泥被汙水打濕。
“散開!有人放冷銃!”
他嘶吼著摳出嵌進掌心的懷表玻璃,讓自己剩下的手下彆再送死。
滿街華洋看客的驚呼聲中,他心裡湧出無儘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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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號蒸汽船的汽笛聲尚未消散,上千名剛下船的華人苦力正擠在碼頭的空地上,他們肩扛的木箱與藤筐撞作一團。
突然的槍響撕裂了嘈雜,讓正處在招工陷阱裡迷茫的華工心頭一跳,紛紛看向中央碼頭外的街道方向。
“誰在放槍!”
“殺人啦!”
外麵的尖叫讓整片碼頭瞬間沸騰。苦力們頓時受驚,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隻見麵前的商人、掮客們突然麵露苦色,罵罵咧咧地收拾東西就四散奔逃。
這邊也這麼不太平嗎?
他們麵麵相覷,眼看著工作機會從手邊溜走,無奈也隻能結伴混著人流向外奔走。
七歲的小丫頭正被鴇母鐵鉗似的手攥著腕子,她人小步子小,被那鴇母拽得踉踉蹌蹌。前頭開路得龜奴突然停下腳步,猛地丟了帶隊的旗幡,扯著公鴨嗓喊:“外頭放銃了!快跑!”
碼頭上炸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