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沉默地碾過路麵,劉晉和師弟一起坐在板車後麵,和對門住著的三個漢子擠在一起。
這種拉貨拉人的兩輪板車在唐人街早都屢見不鮮,路人連多看一眼的閒心都無。
阿越的膝蓋緊貼著他有些隱隱的發抖,原來師弟也並不像表麵上表現的那樣滿不在乎。
馬車駛過,沿路混著說不清的醃臢味——魚腥、大煙膏和臭水溝的味道。
唐人街雖然聚集了幾千華人,卻無人想著改善一下環境。
坐在馬車遮陽鬥裡的於新嘴角劃過冷笑,把身子往坐墊裡陷得更深一些。
即便是有足夠的財力,華人也不被允許坐帶車廂的馬車。就像這種生活中的一條條小規矩一樣,被約束住,慢慢習慣,以至於開始夾著尾巴做人,連家門口的狗窩門都沒有心情收拾利索。
幌子招牌縫隙間漏進的光照亮三張生麵孔,都是跟他們一起上車的武師:羅麻子正閉目養神;矮壯的漢子一臉凶相,麵露不善地盯著他看了好幾眼;還有個白淨後生蜷在角落,跟阿越的表情看著有幾分相像。
“晉哥......”阿越剛開口就被車夫甩鞭聲打斷。馬車驟然刹停時,靠車欄休息的漢子也同步睜眼。
劉晉跳下車四處打量,馬車沒走出去很久,離唐人街應該不遠。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倉庫,還能聽見若隱若現的海浪聲。
“腿腳利索些!”引路的馬仔踹開鐵門,鐵鏽抖落。門內昏暗中浮著盞煤氣燈,於新已經端坐在椅子上。
“後生們看茶。”於新屈指叩了叩木桌,話裡溫潤如常,可陰沉的臉龐卻泄了底,極力壓抑著自己心底的憤怒。
丟個婦人原不打緊,可當街教人截了花轎,這份折損的顏麵直如鋼刀剜心。六大會館百餘雙眼睛盯著,若叫那賤人被拋在妓館堂子門口,莫說寧陽會館管事的位子保不住,便是商幫掮客的香火,怕也要絕了他於新的供奉。
他在金山,靠的就是關係和麵子功夫。
所幸破曉時分,撒出去的打仔傳來線報。幾個手下順著車轍印摸到野郊,竟在退潮的廢船塢尋著半截衣服和丫鬟的屍體。
待他聞訊趕到,卻隻見五具屍首橫陳,喉頭皆被快刀抹得見了白骨。
於新喊人過來辨屍。那橫死的嘍囉分明是喬三手底下的。
這殺千刀的老狗!
憤怒之後,他又有想不通,可既已得手,怎會教旁人鷂子翻身奪了食?莫不是什麼急著上位的後生趁機作亂?又或是哪方勢力暗施冷箭?
摸不透第二夥人是誰,他索性全都把賬都算到喬三頭上。
當務之急是抓緊立威,奪回失去的顏麵!
管你是喬三還是李四!三日內不見姓喬的狗頭懸在旗杆上,我於某人自行退出唐人街!
便是坐館從中斡旋,此時也絕不能退….
他打定主意,身後轉出個穿短打的精瘦老漢,托盤上五盞茶湯紋絲不顫,步法根底紮實非常。
這是他重金托人從北方請來的師傅,之前在幫忙調教手下,如今調到身邊防備。
老漢走到羅麻子身前,單手送出托盤。
羅麻子的手腕剛托住茶盤底部。老漢咧嘴露出滿口黃牙,托盤如粘在手上般倏然翻腕,滾燙茶湯潑向羅麻子麵門。電光石火間,身旁的矮壯漢子大手橫拍,瓷盞碎片混著茶水炸成霧。
“好!”於新撫掌輕笑,眼底卻凝著霜,“這兩位師傅,倒是配合精妙。”他忽然轉向白淨後生,“這位小哥不露一手?”
後生垂首退後半步,護腕被冷汗浸透:“在下李木黃,學藝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