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我也看鐵路公司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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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的六匹瘦馬被搜羅起來拴在車廂旁,陳九解韁繩時,一匹灰鬃馬的肋部刀傷崩裂,疼得揚起前蹄,被王崇和鐵鉗般的手掌按住脖頸。
“畜生,想活命就老實點。”
他貼著馬耳低喝,那馬竟真止了戰栗。
老秦眯眼點數馬匹,手指的胡須上撚動:“三匹馱貨,三匹馱人,九爺、洋秀才騎馬,其餘兄弟輪換著騎。”
阿吉蹲在小溪旁,正用匕首削出一塊簡易的杉木板。少年將地圖用唾沫粘上木板,四角釘入鐵釘,製成可掛在馬鞍旁的簡易圖板。
火車脫軌,還不知道多久鐵路公司能反應過來,現在進去城區太過冒險,該去找太平軍後裔的營地了。
馬蹄裹了破布,一眾人收斂了現金槍支,還有剩下的兩捆炸藥離了河穀。
剩下一群驚惶的白人,隨他們去,再不濟,沿著鐵路走,一天一夜也足夠到達城鎮。
陳九騎在灰鬃馬上,旁邊的馬背上坐著劉景仁還有強裝鎮定的卡洛律師。老秦牽著馱炸藥雜貨的棗紅馬走在最前。
白人律師全程目睹了他們的所作所為,一直沉默著,不敢再露出之前輕蔑的眼神,低垂著眼眸生怕惹來殺身之禍。
這群清國佬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對華人的刻板印象,殘忍,狡詐,和這樣人的為敵,他不敢想,心裡止不住地後悔怎麼接了這個差事。
一眾人跟著地圖晃了一大圈,已經臨近入夜,都有些疲憊。
老秦之前都是乘蒸汽船,帶著托運的貨物到碼頭接頭。薩克拉門托河季節性水位變化顯著,加上這次人多眼雜。
所以選擇了火車出行,路途不是很熟悉,走錯了好幾次。
乘蒸汽船要接近兩天,鐵路貫通後僅需四個小時,本以為能更加順利,沒想到狀況頻出。
好在終於快到了,他們刻意躲著鐵軌走,沒想到臨到目的地又在這裡彙合,像是宿命。
阿吉突然停下腳步,仗著自己眼神好小聲提醒:“九哥,那邊的鐵軌彎道有光!”
三百步外,一盞提燈在風中搖晃如磷火。穿油布外套的“巡道工”正用長柄錘敲打道釘,叮當聲混著哼唱飄來:“我親愛的克萊門汀,你已逝去不複還……”
“抓過來問問!”
王崇和點頭,卸下馬背的麻繩。五個黑影立即散入灌木叢,王崇和獨自縮著脖子走向光亮:“長官,長官…..”
“巡道工”轉身的刹那,王崇和甩出麻繩套住提燈杆,借力騰空飛踢。燈罩炸裂的脆響中,那人腰間的柯爾特左輪剛抽出一半,腕骨已被腳踩碎。
偵探被拖到鐵軌旁時,還在不停叫囂,被王崇和一巴掌打得半張臉腫了起來,終於停下了嚎叫。
老秦有些警惕,連聲說不對。
“這裡距離營地很近了,大夜裡的哪來的工人?”
陳九點頭,“搜!”
王崇和扒開他的外套,露出內襯口袋的一把鈔票,還有一把手槍。
劉景仁上前問話,半天沒有進展,那人隻是哀嚎說自己是巡道工,絕口不提自己的錢和手槍。
王崇和失去耐性,匕首插進他大腿根一擰。
慘叫驚起。莫家拳的武師蹲下來,刀刃貼著偵探脖頸的動脈滑動。
偵探抽搐著吐出血沫,“說!我說我說…..”
“我知道你們是罷工營地的!我說了能不能放我走?放我走,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你們這單生意我不接了!”
“你們答應我,我就說。”
“我是平克頓偵探社的,你們不放了我還會派更多的人來的,鐵路公司不會罷休的,放了我,我回去寫一份報告,以後就不會有人來了!”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陳九聽完劉景仁的翻譯愣了一下,抓個鬼鬼祟祟的鬼佬怎麼還牽扯出什麼偵探社?
威爾遜在一邊聽了個真切,給陳九解釋,如今發財成名的機會就在眼前,他根本不在乎跟誰合作,此時積極熱心得很。
“平克頓偵探社1865年改組為鐵路安保公司,專替鐵路公司清除’麻煩’。”
“監控員工盜竊行為,遏製工會組織….什麼臟事都乾,手上人命爺不少呢....”
他上前摘下偵探的寬簷帽,露出淡金色鬢角,“他們最常乾的事,就是以鐵路工人身份混入勞工群體,搜集工會活動情報。去年他們在奧克蘭鐵路鎮壓礦工罷工,勾搭駐軍屠殺勞工……死了多少?二十?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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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啐出血沫:“你又是哪來的?你跟黃皮是一夥了?你也配談法律?”
記者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狗屎!我之前就是在奧克蘭當記者,差點死在那裡,這不是特娘的法律,這叫血仇!”
王崇和推開情緒開始變得激動的記者,繼續上前折磨。
劇痛讓偵探的德州口音暴露無遺:“fuck…我說!中央太平洋鐵路剛貫通,股票漲了四倍!但董事會的老爺們睡不好覺啊——”他扭曲著臉嘶笑,“華工每月掙26美元,愛爾蘭佬32美元,這麼多錢,可他們居然敢要工會!”
記者威爾遜的鋼筆在筆記本上疾書,“據我所知,這錢很多都沒按實發下來吧?還有拖欠的死亡賠償金?”
“1866年《聯邦鐵路法案》給了鐵路公司每英裡1.6萬美金補貼,但你們連棺材錢都要克扣?”
“棺材?”偵探突然癲狂大笑,“枕木下埋的屍骨就是最好的路基!去年公司省了十二萬喪葬費,全用來雇我們平克頓……”
王崇和的靴底猛地壓住他喉嚨,平靜地看著他。
這個驕傲的偵探終於收斂,他發現這幫人和自己之前認識的鐵路工人完全不一樣,尤其是眼前這個瘦削的漢子,那眼裡閃爍的全是視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他終於感到害怕,往日他的同事被工人發現,最多就是打一頓扔出去,從來沒有人敢殺他,這也讓他一開始有恃無恐。
“問問他,這個罷工營地怎麼回事?”
偵探冷靜下來,開始一五一十地說,祈求這幫劊子手能和之前的境遇一樣,問完話看在他態度好的份上放他走。
“你們這個營地,鐵路公司已經關注很久了,之前的一次大罷工讓上麵很惱火,決定不惜一切代價鏟除。”
“我聽說他們組織了一批武裝正在訓練,可能等我們找到位置就要出動了。”
“我知道就是這麼多…..”
“我都說了,可以放我走吧….?”
“九哥,這雜種咋處置?”
陳九望向鐵軌儘頭:“捆結實了,送給太平軍當投名狀。”
王崇和點點頭,用麻繩捆了幾圈,把他扔到馬上。
偵探突然反應過來,開始奮力掙紮:“你們乾什麼!”
“你們不可以抓我走!”
“你們這些清國豬……根本不懂什麼是現代資本……鐵路……鐵路是文明的血管……”
“你們罷工,就是在破壞文明!”
“你們這群豬囉!放我下來!你們會被鐵路公司全部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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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標注的營地位置實為兩道山脊夾成的裂穀,形似被巨斧劈開。
眾人小心走入裂穀。
偵探被反綁雙手堵住嘴吊在馬背上,每次晃蕩都撞得鼻青臉腫。行至半程,王崇和忽然抽刀斬斷一叢野藤,腐葉下露出半截鐵軌,枕木縫隙裡長滿雜草。
“這是運屍軌。”老秦指向岩壁焦痕,“當年第一次華工罷工暴動,公司用炸藥封了礦口,活埋了三百苦力。”
陳九撫過有些腐朽的枕木,這些死去的人留下的痕跡,如今成了太平軍的血色路標。
今夜的月亮很大,眾人摸到礦洞口。塌方的巨石堵死正門,但老秦扒開一叢藤蔓,露出一旁兩人寬的岩縫。
他小心地朝裡麵喊了幾句,卻沒有人回應。
“我是老秦!”
“兄弟夥我帶人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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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父殺天兄,江山打不通?”
暗處傳來沙啞的喝問。
陳九被突然響起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舉起了轉輪手槍,愣了一下看見老秦回頭看著自己,知道這是自己該開口的時機了,腦子裡轉過梁伯教他的切口,沉聲應答。
“手持三尺定山河,妖旗落儘見天京!”
岩縫後沉默片刻,換了個蒼老聲音:“冷鐵換火器,洋貨汙祖刀?”
陳九的後頸沁出冷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洋槍,無奈笑笑。
梁伯教的切口沒這句啊,他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為難自己,突然瞥見岩縫裡閃過一點反光,是土製火銃的槍孔!
不好相與啊…..
他暴喝一聲,索性自由發揮。
“借洋焰,焚洋廟!借雷雨,掃冤屈!”
裡麵的老人冷哼一聲,繼續發問“血洗翼王旗,今朝幾姓紅?”
陳九回答,“翼王血冷天父淚,洪爐再鑄鐵骨忠!”
裡麵再次發問,“礦洞埋骨不知道年月,何人叩門?”
陳九皺了下眉毛,他本來就對這些明裡暗裡的切口有些反感,上次至公堂托人給他的紅棍暗語切口都還沒背,在這裡又被人為難。
他收起了小心翼翼的深情,大大方方地回答。
“新會陳九見過!”
“在老家是一介漁民,在金山也曾用洋鬼子的血洗手,今日來借諸位的刀——砍斷白皮豬的脊梁,討回華工的冤債!”
“我知諸位信不過我。”
“今日帶十七把快槍上山,問各位討一句痛快話,敢不敢跟我殺到太陽下,重鑄太平軍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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