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又如何不知至公堂已經在金山經營這麼多年,派少少個人手又怎麼會如此托大囂張?必有依仗!”
“他急,是以他要挑釁,要逼迫旁人先動手,他方好名正言順亮出屠刀,殺雞儆猴,震懾宵小。我也不知道對不對,隻是粗粗猜測?”
陳九有些話沒有明說,他之所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是他也想過做類似的事,甚至幾次親手遞刀給幾大會館。
陳九目光掃過眾人,梁伯隻是喝了口茶,不知道在想什麼,陳秉章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有陳九囂張在前,他哪會想這麼多?隻當是又是夥不講理的凶徒。
但陳九有一點沒說錯,以張瑞南和李文田的性子,怕是回去就摔了杯子,恨不得手底下多幾百個刀斧手,把黃久雲砍成爛泥。
人和會館接引協義堂入局,他們或是默認,或是支持,在關帝廟開片,確實是壞了規矩啊。眼下人心浮動,一切都不一樣了。
日日都有來金山的豬仔,裡麵不乏悍勇之輩,花力氣收斂留作己用,從那日起,不是人人都在乾?
更不要提國內如今風雨飄搖,活不起的、被清妖追殺的匪盜、反清複明的社團那麼多,給足了銀錢,還怕沒人?
他在一邊心裡鬥爭,劉景仁則是快速講了一遍黃久雲在中華公所講的話,他記憶力好,大體揀著重點說了,緊要處一字不差。
半晌。
陳九喝了口冷茶,梁伯仍舊沉默,眼神複雜難明。
何文增低著頭仍在盤算。
陳九索性將自己的想法一股腦說出。
“唐人街,我估好快就會掀起場殺局。如果黃久雲手腳夠快,為咗紮穩自己個位,他實會更加跪低扮狗去擦啲鬼佬鞋,甚至賣曬成個唐人街的利益,來換鬼佬撐!”
講到這裡,陳九突然轉頭望住陳秉章,“秉章叔,我而家開口叫你退位,將岡州會館交畀我,你肯不肯?”
陳秉章聽罷心頭一凜,跟著反而鬆了口氣。
他聽出陳九話中試探之意,更聽出那份尚未全然泯滅的敬意。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反問道:“倘若老朽不允,九侄……你會殺了我麼?”
陳九搖頭:“唔會。秉章叔你唔肯,我就同岡州會館斬纜,之後專注搞捕鯨廠同薩克拉門托的墾荒生意,遠離唐人街的是非。”
“至於日後鬼佬又要發紙公文,強奪豪取,就看未來些時日,如何經營如何應付了,水來土埋,不過如是。”
聽得此話,陳秉章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方才落地。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未曾看錯人,這陳九雖則心狠手辣,卻終究不是那等六親不認的白眼狼。
然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更深的落寞。
他知道,陳九所言非虛,亦明白眼下局勢何等凶險。
岡州會館雖然經營多年,但這些日子貪腐嚴重,人心不穩,麵對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要是一步走錯,恐怕早被人掃了祭旗。
陳九此番抽身,便意味著岡州會館將獨自麵對這一切。
他老了,精力不濟,未來的路,該如何走?
“九侄,”陳秉章沉默咗好耐先開口,“你講嘅嘢我都明。隻不過...岡州會館始終是我的心血,要我拱手相讓,我...”
“我明。”陳九截住話,“所以今日叫大家來就係要傾掂數。擺在麵前得兩條路,一係主動入局同班豺狼鬥到底,最後技高一著坐正唐人街話事位。二係遠遠避開睇住他們自相殘殺,等分出勝負再睇點行下一步。”
“阿九。”
梁伯歎了口氣,突然開口。
“我沒多少日子好活,我帶王崇和,再選幾個沒牽掛的,我去做了黃久雲。”
“阿九你以後不必再想這些了。”
“我還沒有老的不能動彈,老嘢我殺咗成世人,黃久雲算邊條坑渠爬出來的軟腳蟹?”
陳九卻搖了搖頭,避開了梁伯的眼神。
他沉默了幾息,抑製住胸膛裡起伏不定的情緒,再度搖了搖頭。
他不想解釋了,金山會館的宿老垂垂老矣,身前這個滿臉皺紋的人又何嘗不是。
更何況,殺了之後不解決根本問題。
“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唐人街,不管花費幾多,多久,唐人街的話事權一定要握在手裡,現在不是時候,那就等,不必冒死。”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我等如今,有力,有錢,有槍,唯獨缺了一樣物事。”
“缺的是名分,是人心、是大義,是日積月累的聲望!”
“我先前便打算,以秉公堂的名義廣施恩義,和其他會館義氣談好開辦義學,合並醫館,救濟貧苦同胞。先求人心安定,再徐徐圖之。”
“隻可惜,致公堂的名分,岡州會館的名分,都尚未借到手,便被人硬生生架到了火上烤。”
”更不要說,鬼佬連番立法,竟是不給一絲一毫的喘息時間。當務之急,是解決沒飯吃的問題,沒有工作,飯都吃不飽,何談上學、醫治。”
“鬼佬除了搜刮,更是點火,逼著一群餓狼出去鬥!”
何文增點了點頭,雖然不完全讚同但是沒有補充,那些政客的心思絕不止這麼簡單,以陳九的能力想到這些已經敏銳過常人數倍。
“我們華人最講名正言順,細到祠堂排位,大到改朝換代,冇樣唔講名分。有名分就有大義,聚到人心叫得動人。冇名分就係反骨仔,人人得而誅之。”
“祠堂裡的先生教我,當年漢高祖劉邦斬白蛇都要扮赤帝子,宋太祖趙匡胤著住黃袍都要手下推他上位。就算太平天國洪秀全,都要自封天王借上帝個名。古今中外,邊個唔要塊遮醜布?”
劉景仁聽到此處,突然恍然,陳九竟比他個讀書人更在意名分,眼光早已不在眼前這一隅之地。
那日在漁寮,那些未儘之言,是不是也有更廣闊的抱負?
整個金山?還是加州,還是?
“我等在金山,在這片土地,最大的虧,便吃在我等是外來戶,是客家。無根基,無靠山,洋人視我等為豬狗,可隨意欺淩。便是在這唐人街內部,各個會館、堂口之間,亦是盤根錯節,各有心思。若不能名正言順地站穩腳跟,取得這份大義,就永遠彆想整合力量,孤軍奮戰。”
“欲要取得信服,便需時日,需慢慢積攢聲望,需用實實在在的好處去收攏人心。可如今,我等最缺的,便是時日!”
“鬼佬苛法的陰影一日濃過一日,洋人對我等的壓迫隻會愈發凶殘。我竟是沒想到,在這等生死存亡的關頭,自己人竟還要先鬥個你死我活!”
“黃久雲今日在公所講嗰番話,就是撕破麵皮同所有人講:我來奪權!呢個是明謀,逼所有人選邊站。要麼落場同他鬥,要麼自動讓位。想隔岸觀火?最後隻會眼白白睇住人坐大,而後被人家一口吞並!滿地宿老,享了半輩子福,哪個肯輕易服輸?到老給人跪低做小?”
陳秉章自覺拿起茶盞遮住了臉。
良久,他見眾人不說話,歎了口氣,緩緩說道:“九侄,你所言種種,老朽都省得。隻是……這潭水太深。我即便讓位給你,雖有些家底,但若摻合進去,怕也是……”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無力感,唐人街的風浪,已然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範疇。
短短半年時間,局勢已經變化得他看不懂,或者說,也不想懂。
關起門來過日子是真難啊…
陳九點頭,沒在意他的表情,他接上話:“所以,我諗住…”
他深吸一口氣,逐隻字講:“我哋——先退。”
“什麼?!”
劉景仁幾乎失聲。
何文增更是錯愕,他原以為陳九會擇一條更為激進之路,未曾想竟是這樣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退?這不像陳九的風格。然轉念一想,以退為進,避實擊虛,或許才是眼下最明智之選。
隻是,這一退,便失了先手,日後再想入局,恐怕難上加難。
梁伯亦是雙眉緊鎖,顯然對此決定感到意外,然細細思量,卻又覺在情理之中。他較任何人都清楚陳九肩上擔子之沉重,捕鯨廠與薩克拉門托的墾荒營地,方是他們的根本。唐人街這塊是非之地,暫時避開,倒也罷了。
隻是,心中那股不甘與憋屈,卻是難以消解。
”阿九,我們真係要咁樣認低威?”
他掏出煙袋,沒忍住,還是多嘴問了。
“唔係認慫,係避開風頭火勢,儲返實力。”
陳九語氣硬淨,他本意是互相商量,同時敲打試探一下陳秉章的態度,卻沒想到殺氣太重,適得其反,在場之人反而沒什麼意見出來。
弄得他有些不上不下,還是硬挺著把自己的主意說了。
這種複雜的手段,自己是真做不來啊….
他看過梁伯的眼神,接著說,“由今日開始,我們收曬唐人街勢力,全力經營秉公堂同手頭上的生意,為薩克拉門托墾荒營運人運貨。捕鯨廠的正行生意要落重本打理。至於唐人街的恩怨,由得班友自己狗咬狗骨。我們唔插手。”
這個決定,無疑是苦澀的。
梁伯更是心中都憋著一股無名之火。
從古巴到金山,一路從刀山火海中闖出,何曾這般退縮過?
陳九轉向何文增,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何生,你本身係致公堂白紙扇,而家黃久雲踩到上心口,恐怕正缺人手。你返去幫趙鎮嶽托住致公堂個場。相處這段日子,辛苦何生。”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深深看了一眼何文增,替他親手斟茶,心裡卻是連聲可惜。這樣的大先生,整個金山都不見得有第二個,本想多賴些時日,今日卻是不得不分彆。
“何生,你我除了洪門之外,還有一份情誼,我會記在心裡。”
何文增心中一震,他未料到陳九會做此安排。
放他回去?這是信任,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棋子?
他望著陳九坦蕩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他明白,陳九這是在給他選擇,或者還是在布局?致公堂這潭渾水,陳九雖暫時不蹚,卻也並未全然放手。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道:“九爺深明大義。趙伯於我有大恩,如今至公堂有難,我自當竭力。九爺放心,捕鯨廠與唐人街義學的課業,我會儘快聯絡妥當的先生接手,絕不致耽誤了孩子們的學問。”
陳九看重教化,此乃為將來播種。
劉景仁在一旁默然聆聽,心中卻已開始盤算。陳九選擇退守,集中力量發展實業,興辦教育,這無疑是一條更為穩妥長遠之路。他想到了墾荒營地的規劃,秉公堂的運作,還有義學醫館的章程,這些皆需人手,需細致的謀劃。
或許,這才是他一展所學的良機。
茶喝過三輪,陳秉章失魂落魄的走了。
肚中饑餓都忘了。
何文增拱了拱手離去。
————————————————————
梁伯悄悄扯了一下陳九的衣袖,待腳步聲漸遠,方才壓低嗓子問道:“阿九,呢啲…呢啲彎彎繞繞嘅嘢,邊個教你的?”
“你強過我當年百倍啊…”
陳九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冇人教我啊,梁伯。我隻不過…突然間明咗。”
他望著外麵的街道,聲音變得飄忽:“可能個個生落來,都有自己的命數,有自己該做的事。我陳九,本可以在新會漁村打一世魚,娶個老婆生幾個仔,最後病死在張爛木床上,或者喂咗海龍王。”
“又或者...”
他忽然冷笑一聲,“早就死在去古巴的豬仔船上,爛在甘蔗田度。”
“點知陰差陽錯,我走到今日呢一步。”
梁伯的煙鍋吧嗒作響,火星明滅間照見陳九眼裡的血絲。
“我成日諗,連睡覺都唔敢睡實。”
“小時候記得聽三叔公講,最開始他帶族人落南洋,最初都係想揾條活路。點知行下行下,就由不得自己了。”
“我陳九…”
他突然攥緊拳頭,“讀書唔多,拳頭又唔夠崇和硬,點解偏偏係我坐到呢個位?仲有咁多兄弟肯跟我搏命?”
手裡的煙袋鍋子忘了吸,梁伯看見年輕人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把錘子在裡頭敲。
“所以我驚啊!”
陳九突然提高聲調,又猛地壓低,“我要將每個人都當係豺狼,每件事都往最壞處諗。因為我怕…我怕呢班跟咱們的兄弟,有一日會因為我的疏忽,白白死在呢個鬼地方!”
“今日退一步,唔知對定錯。”
“但再行前一步…”
“肯定要死好多人!呢啲血…可能澆出朵花,更可能…”
“白白流乾….”
“今時不同葉鴻,我冇落決心做絕,反而搞到更亂。趙鎮嶽容不下我,其他會館更是摩拳擦掌,還有香港洪門,外麵鬼佬虎視眈眈。”
“再咁落去…成事就是一將功成,然後被鬼佬點名,敗事就是任人魚肉,捕鯨廠恐怕也被鏟掉。”
“嗬,我點解總係咁婆媽…”我為什麼總是這麼優柔寡斷…)
“為咗日後整合金山華人...要兄弟們挨個挨個去送命?我舍不得,也下不了決心。”
“算啦…”
陳九擺擺手,“在我們能力範圍內,先顧好眼前人呢班兄弟。來投奔的,揀身家清白的收留。”
“薩城的地,既然他們不敢加入,我們就落力經營。能夠唔見血就唔見血…”
“死的人...已經太多....古巴來的老兄弟都折了好多了。”
梁伯拾起煙袋狠狠抽了一口,半晌才擠出句話:“阿九...退就退啦,退一步海闊天空...”
話音未落,自己先紅了眼眶。
倒不是為了那股子不甘,自己估計是活不到華人挺直腰杆的一天了,但是撒手留阿九一個人,想到這裡就有些難言的痛,再加上今日漁家仔那些話,更讓他酸澀。
退不算什麼,可他比任何懂陳九那些未儘之言,他著急想扭轉華人糜爛的局麵,卻不得不抽身忍讓,對他這樣的老油條來說不過爾爾,可是對阿九來說,恐怕心如刀割。
他時日無多,以後隻能讓後生仔去鬥了。
卻不知,華人企穩腰杆要到何時了,他半輩子給人當豬狗,半輩子拿刀槍掙命,到老一事無成,阿九啊,你可不能這樣。
陳九突然笑起來,伸手揉了把臉。
遠處傳來賣雲吞麵的梆子聲。
二十多歲的後生仔挺直腰板,眼底的血絲一根一根。
喜歡九兩金請大家收藏:()九兩金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