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一陣接一陣,從陳九的骨頭縫裡往外滲,在他身體裡衝撞撕扯。
像是過往的傷痛都在此刻爆發。
高燒已經持續了數日,視野時而清晰如剃刀刮過,時而又模糊得像蒙了層厚厚的鍋底灰。
小啞巴陳安瘦弱的肩膀費力地支撐著他大半個身子,那孩子穿著一身嶄新小號西裝,頭發也學著洋人的樣子梳得整齊,唯獨剩下那隻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憂慮和警惕。
劉景仁跟在他們身後,腳步沉穩,身上的西服筆挺,與周遭奢華卻冰冷的金融區勉強維持著一絲不和諧的體麵。
他們行走在蒙哥馬利街上。
兩旁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多是高層的磚石結構,配著繁複的維多利亞式雕花和巨大的玻璃櫥窗,俯瞰著腳下渺小的生靈。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新會老家的漁村形成了刺目的割裂。
那裡,即便是最富庶的米行老板,宅院也不過兩進深,門口的石獅子早已被歲月磨平了棱角,透著溫吞的慈祥。
而這裡,每一塊冰冷的石頭都仿佛在炫耀著不可一世的權勢,每一扇光潔如鏡的玻璃都映照出他們這幾個黃皮膚的“異類”的身影。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西裝,是提前量身定做的,羊毛料子有些紮人,領口緊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小啞巴陳安更是被打扮得像個富裕人家的西方孩童,頭發上甚至抹了些發油,散發著一股甜膩的怪味。
儘管如此刻意地想要融入這片土地,他們行走在街上,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或隱晦或赤裸的異樣眼神。
那些眼神像無數根細密的鋼針,紮在他們裸露的皮膚上,紮在他們試圖挺直的脊梁上。
仿佛他們不是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是三隻從陰溝裡爬出來的老鼠,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金碧輝煌的大街上,引人側目,惹人厭棄。
劉景仁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替陳九他們發泄。
陳九沒有作聲,高燒讓他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顯得奢侈。
菲德爾那張混血的臉龐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曾漫不經心地向他描述過金山其他地區的發展。
意大利人占據的一處魚市,每日裡帆影點點;洋人的皮革作坊和啤酒廠;還有那片在山丘上逐漸興起的、被稱作“諾布山”的富人區,那裡正矗立起一棟棟如同宮殿般的豪宅,俯瞰著整個金山灣。
而陳九,直到那一刻才驚覺,自己對這座賴以生存的城市,竟是如此的陌生。他和唐人街那些宿老一樣,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鳥,每日隻在唐人街那幾條逼仄的街道和魚寮碼頭之間撲騰,從未真正展翅看過這片天空的廣闊。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金融區腹地的一家的餐廳。
這裡是金山最有名的幾家上流餐館之一,當然,價格也同樣“有名”。
餐廳門口侍立著一個穿著燕尾服、打著領結的白人侍應生。
他那雙淺藍色的眸子在看到陳九一行人時,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和厭惡。
他伸出手臂,操著生硬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英語,試圖阻攔。en,tisusive.”抱歉,先生們,本店是……高檔場所。)
那“excusive”一詞被他刻意拖長了尾音,其中的傲慢與排斥不言而喻。
劉景仁眉頭一皺,卻並未發作。
他從懷裡摸出一枚沉甸甸的墨西哥鷹洋,不著痕跡地塞進侍應生的手套裡。
那侍應生臉上的表情瞬間起了微妙的變化,鄙夷漸漸褪去,換上了一副職業性的假笑。他掂了掂銀元的份量,微微躬了躬身,側身讓開了道路。
“tease.”這邊請。)
陳九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金錢,在這片土地上,似乎是無所不能的通行證,可以敲開緊閉的大門,可以買來虛偽的笑臉,卻唯獨買不來真正的尊重。
他跟著劉景仁走進餐廳,一股混合著烤肉香、雪茄煙味以及女士香水味的暖氣撲麵而來。
餐廳內部的奢華程度遠超陳九的想象。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高聳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旁,坐滿了衣冠楚楚的白人男女。
男人們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談笑風生;女人們則穿著綴滿蕾絲和綢帶的華麗長裙,羽毛扇在她們白皙的手中輕搖,空氣中飄散著她們身上散發出的陣陣幽香。
他們的到來,像是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一陣小小的漣漪。幾道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帶著幾分敵意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陳九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背後的審視與不屑。他麵無表情,在侍者的引導下,走到一張靠窗的空桌旁坐下。小啞巴陳安緊挨著他,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不安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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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仁皺著眉頭點了菜,都是些陳九聞所未聞的西洋菜式:什麼法式焗蝸牛、奶油蘑菇湯、黑椒牛柳、還有一大塊滋滋作響的烤肋眼牛排。
陳九默不作聲地拿起刀叉。
他用不慣這玩意兒,動作顯得有些笨拙,但他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隻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將那些堪稱奢侈的菜肴送進嘴裡。
蝸牛的口感滑膩,帶著濃鬱的蒜香和黃油香;蘑菇湯香濃醇厚,暖暖地滑入胃中,驅散了幾分身體的寒意;牛柳鮮嫩多汁,黑胡椒的辛辣恰到好處地刺激著味蕾;而那塊足有他兩個巴掌大的牛排,外焦裡嫩,每一口都帶著豐腴的肉汁。
他吃得很慢,卻吃得異常乾淨,仿佛要將盤中的每一絲滋味都吸入腹中。
這不是享受,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沉默的宣泄。這些食物,是用無數同胞的血汗換來的,是用無數屈辱和辛酸堆砌起來的。
他要將這些統統咽下去,化作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力量。他想起了在古巴甘蔗園裡那些發黴的木薯,想起了那些餓得隻剩皮包骨頭的同胞,想起了那些在烈日下被活活累死的兄弟。
眼前的奢華與過去的苦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劉景仁和小啞巴也默默地吃著,餐廳裡的談笑聲似乎離他們很遠。
一頓飯在沉默中結束。
陳九將盤中的最後一點肉汁用麵包擦拭乾淨,送入口中,然後放下了刀叉。
自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句話,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仿佛隻是完成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走出餐廳,已是下午。
陳九的腳步有些虛浮,高燒帶來的暈眩感再次襲來。
他們又雇了輛馬車,一路向著西邊的山丘駛去。
馬車在盤山路上緩緩行駛,兩旁的宅邸越來越宏偉。
維多利亞式的尖頂、哥特式的拱窗、希臘式的廊柱……每一棟建築都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空氣中飄蕩著花草的芬芳,與金融區的銅臭味截然不同。
他們在山頂的一處平台下了車。凜冽的海風吹散了陳九腦中的些許混沌。
他扶著冰冷的石欄,俯瞰著腳下。
“安仔,”陳九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悵惘,
“你說,我們多久才能在這座城市裡堂堂正正地活著?”
小啞巴陳安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小臉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映著山下的城區,也映著陳九眼中的迷茫。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用小手緊緊地攥著陳九的手指,仿佛想用這種方式傳遞給他一絲力量。
劉景仁站在一旁,沉默地抽著紙煙。
在山頂佇立了許久,直到風將陳九身上的最後一絲熱氣也吹散,他們才重新上了馬車,向著唐人街的方向駛去。
馬車最終停在了花園角。
陳九在小啞巴的攙扶下,邁進了秉公堂的大門。
十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或坐或立,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默默擦拭著腰間的短刀。見到陳九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陳九徑直走到後堂正中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
高燒和連日的奔波讓他幾乎耗儘了力氣,此刻隻覺得渾身發冷,額頭上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浸濕了額前的碎發。他強撐著精神,目光掃過堂下的眾人。
“九爺,您回來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禮。這人是秉公堂裡一個管事的小頭目,英文學得很好,平日裡負責輔助傅列秘先生處理一些雜務。
陳九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那人小心翼翼地看了陳九蒼白的臉色一眼,接著說道:“九爺,按照您的吩咐,那些在中央太平洋鐵路工地上遇難的鄉親們的名冊,已經開始登記了一批了。”
“第一批死難兄弟的屍骨,咱們也已經派人去薩克拉門托沿線往東開始挖掘了。隻是……隻是山高路遠,土地剛剛化凍,進展有些緩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上也露出了為難之色。
陳九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才醒,他深陷在太師椅中,身上搭著一件半舊的棉袍,小啞巴陳安坐在他的旁邊,不時伸出小手,替他掖好滑落的袍角。
劉景仁端著一碗滾燙的薑湯走了進來,“九爺,”
“趁熱飲啖薑湯,暖暖身,驅走啲死人寒氣先。”
他將粗瓷碗遞到陳九手邊。
陳九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壁的溫熱,卻並未立刻飲下。
良久,他才抬起頭,望向劉景仁,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此刻竟盛著幾分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疲憊與……真切的感激:“景仁,呢排風裡來雨裡去,真係……辛苦曬你。”
“本來是請你做先生,點知搞到要你同我勞心掙命。”
劉景仁看著他的臉,聽著這句平日軟許多的話,竟然一時有些眼眶發紅,他拉過一張條凳,在陳九身側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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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爺講笑咩,為班兄弟跑腿,為漁寮出分力,景仁心入邊不知幾踏實,邊有辛苦講。”
他換了下情緒,錯開話題,“事情都安排好了,今晚真係非去不可?”
陳九隻是緩緩點了點頭,目光移向窗外,
“無論菲德爾,定係何生那個滿肚墨水的讀書人,又或者係你景仁……”
“你們,個個都係我陳九的先生。行到今時今日,我從你們身上學到嘅嘢,多過在屋企廿年總和。”
他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帶著幾分自嘲,幾分了然,:“仲有呢座……成日張大口食人的城,用最粗最狠的手段,都教識我太多太多。”
他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守著的小啞巴陳安,那孩子正睜著僅剩的那隻眼睛望著他,似懂非懂。
陳九的眼神在那一刻柔和了些許,但轉瞬之間,又變得冷硬。
“在鹹水寨嗰陣,阿爸教我撒網捉魚,教我敬海龍王,叔公教我同個天鬥同個海鬥。去到古巴甘蔗園,學的係點樣在監工鞭底捱命,點樣咬碎牙連血吞,死頂唔讓自己沉底。但這些,終歸都係匹夫之勇,是鐵籠困獸的死掙爛紮。”
“真正踏上這金山的土地,我才算真正睜開了眼,看清了這世道的本來麵目,”
“先至明,乜嘢公道仁義,在強權麵前,脆過薄紙!”
“赤膊上陣的廝殺,隻會給那些手無寸鐵的苦命人帶來滅頂之災。”
“就好似感恩節嗰晚,班愛爾蘭鬼殺到紅曬,血浸街渠屍疊屍,結果點?揾幾隻替死鬼祭旗,講幾句深表遺憾,轉個頭船過水無痕。嗰班枉死的人,連個名都冇人記得,好似從來沒有來過呢個世界咁!”
“幾張濕碎報紙,幾句是非閒話,就殺得人唔見血誅得心冇聲!話就話搏命,劈死咁多人,填了咁多條命,鬼佬一紙公文又打返我們落臭坑渠。”
“由新會鹹水寨,到古巴甘蔗園,再來到呢個食人唔吐骨的金山。行到今日,我見夠死人,見夠冤案,見夠......絕望。
“呢一切,似條鞭日抽夜抽,逼我睜大眼睇真、豎起耳聽真、記實啲!逼我學識睇路、學識分忠奸,最緊要——學識忍耐!”
“你當我點解要退?是在對住油燈磨刀擦槍的夜晚,是生死線吊命的關頭……”
“是要我褪去這一身天真癡線,先至煉得出呢把見血封喉的刀!這次退讓,是儲力,每次吞聲都是磨刀,就等緊下次劈得更狠更絕!”
劉景仁靜靜地聆聽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陳九話語中那份足以壓垮人的分量。
他又何嘗不是。
這世道,不承認錯,不成長,沒有一番沉重的感悟,又如何帶著一班人活?
陳九最後說。
“該做的事還要繼續做。”
“工人黨要霸占碼頭,要趕走華人苦力,愛爾蘭鬼要攬市政廳啲權,班官老爺仲想將華人連根拔起,辮子黨想發財立威。唐人街班地頭蟲淨係識得在自己坑裡爭食。”
“我這些天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做,或者是什麼都不做。”
“咁九爺你的意思係......”
“這麼久了,我一直很被動,次次都是人扯我去撞牆,連吊頸繩都要備好等我!”
“唔係班兄弟夠狠,早就俾人按低頭落臭坑!”
“我看清了唐人街那班人,所以我也不同他們潑血,但係班食金山華人血的鬼佬官爺,冇理由讓他們這麼舒服,看著咱們為一口食打生打死!”
“所以,我可以退,但我不能讓。”
”最好的刀,”陳九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是敵人親手遞過來的。
“所以,我去給他們送磨刀石。”
“把這些鬼佬官爺一個一個都給我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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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秉公堂出來,夜色已深。陳九的身體如同灌了鉛,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劉景仁見他麵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未乾,便提議道:“九爺……你冷汗都未收,不如今次唔去住,返去歇下先?”
陳九擺了擺手,聲音嘶啞:“不必,今日這上等人的生活都未歎夠……咳咳……去戲院。”
“去看看。”
陳九的語氣不容置喙。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很糟,但今天有些事情,他必須親眼去看,親耳去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