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他了解得還太少太少。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最終停在了位於樸茨茅斯廣場附近的加利福尼亞劇院門前。
這座劇院是金山最大、最豪華的娛樂場所之一,門前車水馬龍,衣香鬢影。
巨大的煤氣燈將入口照得亮如白晝,穿著製服的門童殷勤地為達官貴人們拉開車門。
陳九一行人的到來,再次引起了一些側目。
儘管他們都穿著西裝,但那無法掩蓋的東方人麵孔,在這滿是白人的場合,依舊顯得格格不入。劉景仁費了點勁買了票,引著陳九和小啞巴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劇院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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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院內部更是極儘奢華,紅色的天鵝絨帷幕,繁複的雕花欄杆,巨大的水晶吊燈比之前去過的所有地方都炫目。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香水味和雪茄味。
他們找到位置坐下,四周是喧鬨的人群,白人男女們談笑風生,等待著大戲開場。
陳九靠在柔軟的座椅上,高燒讓他有些昏昏欲睡,但他強打著精神,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小啞巴陳安則好奇地四處張望,對這從未見過的景象充滿了新奇。
很快,樂隊奏響了序曲,巨大的帷幕緩緩拉開。
舞台上燈火輝煌,布景華麗,演員們穿著誇張的戲服,用抑揚頓挫的語調念著台詞。上演的是一出當時頗為流行的滑稽劇,講述一個鄉巴佬進城鬨笑話的故事。
起初,陳九隻是漠然地看著,那些在他聽來有些聒噪的台詞和誇張的表演,並未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瀾。
他的英文如今熟練了些,也僅限於日常溝通,這些拿腔拿調的,不亞於聽天書,但他還是努力克製著自己的困意,挺直腰杆看著。
然而,演到中途,一個穿著破爛、臉上塗著滑稽油彩的白人演員,模仿著蹩腳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扮演一個試圖向路人兜售廉價貨品的華人小販。
他弓著背,眯著眼,做出各種猥瑣可笑的動作,嘴裡不時發出“chingchong”之類的無意義音節。
“看啊,那個黃皮猴子!”
舞台上的另一個演員指著他,用誇張的語氣大聲說道,“他想用他的垃圾騙我們的錢!”
台下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笑聲尖銳而刺耳,像無數根針,狠狠地紮在陳九的心上。他看到身邊的白人觀眾們笑得前仰後合,臉上充滿了鄙夷和戲謔。
小啞巴陳安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抓緊了陳九的衣袖。
陳九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原本蒼白的臉頰此刻卻血氣上湧,有些泛紅。
他緊緊攥著拳頭,一絲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那笑聲,那“清蟲”的稱呼,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劉景仁也察覺到了陳九的異樣,低聲道:“九爺,不必跟這些鬼佬一般見識……”
陳九沒有作聲。
戲演到一半,中場休息。
劇院裡的燈光再次亮起,人們紛紛起身活動,或去側場的酒吧小酌,或與熟人攀談。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熟悉的官話在他們身後響起:“是....陳九?陳先生,真是巧啊。”
陳九轉過頭,看到一個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考究絲綢馬褂的華人男子正含笑看著他。此人正是之前在市長舉辦的晚宴上,由趙鎮嶽介紹給他認識的一位大華商,姓周,名德祿,在金山經營著數家綢緞莊和茶葉行,是華人商界頗有頭臉的人物。
“周老板。”陳九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沙啞。
“陳先生也來看戲?”周德祿笑容可掬地走了過來,目光在陳九和小啞巴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劉景仁,“這位是……?”
“劉景仁。”陳九簡單介紹道。
“幸會幸會。”周德祿拱了拱手,隨即又轉向陳九,關切地問道:“看你氣色不太好,可是身體抱恙?”
“一點風寒,不礙事。”陳九淡淡道。
“如今這天氣,是得多加小心。”周德祿點了點頭,又寒暄了幾句戲的內容,仿佛剛才舞台上那段刺耳的侮辱並不存在一般。陳九隻是敷衍地應著,心中卻對這種故作姿態的“體麵”感到一陣厭煩。
中場休息很快結束,下半場的戲繼續上演。陳九無心觀看,深深陷在柔軟的椅子裡,卻沒有睡過去。
戲演完散場,人們潮水般湧向出口。周德祿再次找到了他們,熱情地說道:“陳先生,如果不嫌棄,不如坐我的馬車一同回去?也省得再雇馬車了。”
陳九本想拒絕,但看了一眼身邊同樣疲憊的小啞巴和劉景仁,又想到自己此刻確實連多走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便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周老板了。”
周德祿的馬車比他們之前雇的要寬敞舒適得多,車廂內鋪著柔軟的坐墊,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馬車緩緩啟動,周德祿與陳九並排而坐,劉景仁則坐在對麵。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周德祿先開了口,他呷了一口隨身攜帶的茶水,笑著說道:“陳先生,如今你在咱們金山華人圈子裡,可是大大的有名啊。”
陳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都說你陳九爺不僅身手了得,手底下更有一群不怕死的兄弟。”周德祿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尤其是前些日子,秉公堂為那些死難的鐵路勞工發放撫恤金的事情,在唐人街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啊。”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九的反應,接著說:“有些人說,陳九爺這是拿錢打水漂,是傻子行徑。但也有不少人,像周某一樣,對九爺的義舉是打心底裡敬佩啊!在這金山,能有這份擔當和義氣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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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依舊沉默,隻是目光透過車窗,看著外麵飛逝的夜景。金融區的燈火早已被甩在身後,馬車正向著碼頭駛去。
周德祿見陳九不語,便直接挑明了來意:“陳先生,實不相瞞,周某今日特意來尋你,是有一事相商。我們金山的一些華人商家,之前成立了一個‘華商會’,旨在團結在金山的華商,互通有無,共謀發展。這個商會獨立於唐人街那些堂口之外,希望能為咱們華人爭取更多的商業利益和話語權。”
“之前倒是疏忽了,沒有邀請。陳先生莫要怪罪,我那日聽趙龍頭講,陳先生有些醃魚海貨的生意,不如加入商會,大家一起發財如何?海運的路子、船隻一時半會兒可不好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地說道:“周某忝為這個商會的發起人之一,深知陳先生你在華人社區中的聲望和能力。若是願意屈就,加入我們華商會,擔任一個名譽理事的職位,那對於我們商會,對於整個金山華人商界,都將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啊!”
陳九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周德祿,許久,才沙啞地開口:“周老板,你的好意,陳某心領了。”
周德祿聞言一喜:“這麼說,是答應了?”
陳九卻搖了搖頭:“恕我不能加入。”
周德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何?可是有什麼顧慮?但說無妨。”
陳九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喃喃低語:“金山的銀紙,救不了珠江的人。”
“周老板,算盤打儘天下數,打唔響咱們跪下的骨頭。”
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周德祿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無言以對。車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馬車在沉默中繼續前行,最終在碼頭區一處昏暗的街道旁停了下來。
“多謝周老板相送。”陳九推開車門,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疲憊。
周德祿看著他顫顫巍巍地下了車,高燒顯然已經讓他虛弱到了極點。
“陳九先生……”周德祿欲言又止。
他想喊一聲九爺,內心裡對幫派的鄙夷卻讓他開不了口,最後隻能歎息。
陳九沒有回頭,隻是在劉景仁的攙扶下離開。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煤氣燈下拉得很長,顯得異常孤寂和沉重。
周德祿坐在馬車裡,目送著他們消失在黑暗中,眉頭緊鎖。“金山的銀紙,救不了珠江的人……”他反複咀嚼著這句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陳九是說做生意發財跟那些苦力無關,也改變不了金山華人的處境。可是誰來金山不是為了圖財?那些苦力,跟他有什麼關係?
國家貧弱、連帶他們都抬不起頭,難道光憑打打殺殺就能改變這些?
發財又有什麼錯?
他不是不明白,隻是不想承認自己在洋人麵前的弱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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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剛剛駛離,陰影裡便轉出幾個人影。為首的正是之前的鐵路承包商,現在的秉公堂管事傅列秘,他身旁是冷著臉的王崇和,以及幾個捕鯨廠的精悍漢子。
“陳九先生!”傅列秘快步上前,見陳九麵色蒼白,腳步虛浮,連忙伸手想要攙扶。
陳九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強撐著站穩身子,目光掃過眾人。
周德祿的馬車尚未走遠,車夫放慢了速度,周德祿從車窗探出頭,恰好看到這一幕。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那個洋人對陳九的態度竟如此恭敬?
他心中那份招攬之意不由得淡了幾分。
陳九走的,是一條和他這些商人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條……他看不懂,也更不敢輕易踏足的道路。他最終隻是對著陳九的背影,隔著車窗,遙遙地深施一禮,然後吩咐車夫加快速度離去。
等周德祿的馬車徹底消失在街角,陳九才轉向王崇和。
王崇和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示意了一下旁邊那間看似普通的倉庫。
這倉庫是至公堂名下的產業,平日裡用來堆放從廣州、香港、澳門等地運來的各色貨物——絲綢、茶葉、藥材、瓷器……此刻,倉庫厚重的木門緊閉,門縫裡卻透出幾縷微弱的燈光。
陳九在小啞巴陳安的攙扶下,走進倉庫。裡麵早已清理出一塊空地,幾隻裝著貨物的木箱被隨意地堆放在角落,權當座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塵土味。
陳九找了個木箱坐下,高燒讓他陣陣發冷,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不多時,倉庫的側門被人從外麵推開,於新帶著七八個手下走了進來。於新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黑色短打,腰間束著寬皮帶,更顯得身形精悍。
他隻是微微一打量,快步走到陳九麵前,抱拳拱手,沉聲道:“九哥。”
陳九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於新在旁邊一個木箱上坐了,眼神仔細地打量著陳九,心中卻有些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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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看在陳九如今在華人圈子裡聲名鵲起,手下多過他幾倍,又與至公堂的關係不清不楚,他絕不會如此低眉順眼。
他看著陳九蒼白的臉,心裡多了幾分詫異,這是傷了還是病了?
這樣的殺神,也會虛弱至此?
“等一下,”陳九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喝了口劉景仁遞來的水,“我還有一個客人。”
話音剛落,倉庫的另一扇小門再次被人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幾個神色緊張、小心翼翼的白人。走在中間的還算鎮定,是一個看不出年紀,穿著沾滿油汙的舊工裝的愛爾蘭人,正是愛爾蘭工人黨前首領——麥克·奧謝。
他比在場的華人都要高大,身上隱約散發著威士忌和一種習慣於號令眾人的侵略性氣息,連身上那身用來偽裝的工裝也遮蓋不住。
麥克漲紅的臉和火紅的頭發似乎吸走了房間裡的氧氣。
一進來他沒有理會其他人,銳利的眼睛緊盯著陳九。
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打扮臟汙的愛爾蘭工人,他們緊張地打量著倉庫裡的華人,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
劉景仁引著麥克在另一邊的木箱上坐下。倉庫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詭異和緊張。華人與愛爾蘭人,這兩股在金山地麵上積怨已久的勢力,此刻竟同處一室。
陳九沒有理會麥克的局促不安,而是轉向於新,淡淡問道:“黃阿貴呢?”
於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他拍了拍手,兩個手下立刻從倉庫的陰暗角落裡拖出一個人來。那人渾身是血,衣衫破爛不堪,正是黃阿貴。他身上的傷口顯然經過了簡單的處理,但依舊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九爺……”黃阿貴的聲音虛弱不堪,他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又無力地癱倒在地。
陳九的目光在黃阿貴身上停留片刻,聲音聽不出喜怒:“還能堅持嗎?”
黃阿貴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黃牙,強笑道:“沒……沒問題,九爺……死不了……”
於新見狀,連忙抱拳解釋道:“九哥,是小弟管教不嚴,手底下的人不懂事,下手重了些,衝撞了九哥的人。還望九哥海涵。”
他嘴上說著抱歉,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以為然。陳九找他,肯定是商談要事,一個過來送話的,何必在意。
陳九沒有理會於新的解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麥克·奧謝。
“麥克,”陳九用英文開口,聲音雖然嘶啞,卻比往日更多幾分威壓,“還認得我嗎?”
麥克·奧謝勉強抽動了下嘴角,算是回應,這個黃皮膚的殺星,兩次站在自己的對立麵,都讓自己遍體生寒,如何會不認得?
“為了找你的蹤跡,”陳九緩緩說道,“我的人,海運公司的人,中華公所的人,還有秉公堂的人,都派了人在碼頭上,向那些你們工人黨的工人私下遞話。結果呢?”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被你們工人黨的人打傷了六個,還死了一個。”
“這筆賬,我跟誰算?”
麥克哼了一聲,沒有回複,木箱子在他身下發出吱呀的呻吟。
他看看陳九,又看看於新,再轉回陳九,像一頭打量著陌生獵物的猛獸。“省省這些吧。我的時間寶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還有他?”他朝於新揚了揚下巴。
陳九沉默了片刻,“於先生在這裡,是因為影響我們一部分的事情……會影響我們所有人。而影響華人的事情……有時候,麥克先生,也會波及到其他人。”
陳九說的有些磕巴,但他堅持沒讓劉景仁翻譯,隻是準備在自己詞不達意的時候幫忙。
麥克聽懂了。
“波及,是嗎?”紅毛漢子嗤笑一聲。“我看到的唯一波及,就是我的人因為你們的……廉價勞工而丟掉工作。”
“還有,你們搶走的我們愛爾蘭人的命。”
懂一些英語的於新臉色一僵。陳九幾乎難以察覺地抬了抬手。
“先不要著急,於新,我看你不如先介紹下自己。”
於新認得這個前工人黨的首領,卻未曾想過陳九等的客人是他,這個曾經在碼頭上呼風喚雨的工人黨領袖,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一時摸不清楚陳九的用意,愣了幾秒。
這種場麵,陳九竟然真的一板一眼讓他介紹自己,竟讓他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又多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合勝堂,於新。”
“合勝堂”三個字是用粵語說的,麥克沒聽懂,剛要發出鄙夷的笑聲又聽見了接下來的一句。
“你們叫‘辮子黨’”
他笑不出來了。
這兩天頭痛的厲害,更新較晚,十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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