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公堂後堂的偏僻小屋。
油燈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掙紮著,投下幾道搖曳不定的人影。
黃阿貴赤裸著上身,趴在臨時鋪就的幾張草席上,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亂發,也浸濕了身下的席子。
他的後背,從肩胛骨到腰眼,橫七豎八地布滿了青紫的瘀傷和幾道深可見骨的割痕,有些地方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其中一道最長的傷口,從左肩一直斜拉到右邊腰側,像是被某種帶著倒刺的兵器狠狠犁過,邊緣的皮肉外翻,猙獰可怖。
一位從唐人街請來的老郎中,須發皆白,正就著昏暗的燈火,小心翼翼地為黃阿貴清理傷口。
他每落下一剪,或是夾出嵌入皮肉的碎布和汙物,黃阿貴的身子便會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一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偶爾發出呻吟。
陳九默然立在一旁,身上那件半舊的藍布長衫被油燈映出深淺不一的影子。
他麵無表情,眼神平靜地注視著黃阿貴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以及老郎中沾滿血汙的手。
高燒初退,他的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眸子,卻比平日裡更添了幾分冷硬與……漠然。
“九爺,”
老郎中放下手中的剪刀,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聲音有些沙啞,“阿貴兄弟這傷……著實不輕。好彩冇傷到筋骨同內臟,主要都係皮外傷。隻是這刀傷入肉深,又染了汙穢,萬一唔小心發起燒來,就大件事咯。”
“我已經幫他洗清傷口敷埋藥,呢幾日要躺床靜養,按時飲藥,千祈唔好掂水,亦不可妄動,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陳九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走到黃阿貴身邊,看著他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以及緊閉的雙眼下微微顫抖的睫毛。
“阿貴,”陳九的聲音很輕,“抵咩?”“值得麼?”)
黃阿貴艱難地睜開眼睛,渾濁的汗珠順著他額角的皺紋滑落。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九……九爺……”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抵…我呢條賤命…幫九爺辦成事...就...就抵啦...”
陳九的目光在他背上的傷痕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再說話。他從懷裡摸出幾枚墨西哥鷹洋,塞到老郎中手裡:“辛苦先生。呢啲係診金,麻煩先生呢幾日多加關照。”
老郎中接過銀元,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恭敬:“九爺言重了,醫者本分,理當如此。阿貴兄弟的傷,老朽定會儘心醫治。”
他收拾好藥箱,又仔細叮囑了幾句看護的注意事項,便由一名捕鯨廠的漢子引著出去了。
屋內,隻剩下陳九和趴在席上的黃阿貴,以及角落裡一豆孤零零的燈火。
沉默在空氣中彌漫,隻有黃阿貴因疼痛而發出的、壓抑的粗重喘息聲。
陳九走到小幾旁,給自己倒了碗早已涼透的薑湯,慢慢地喝著。
他知道於新那夥“辮子黨”藏匿的手段,也清楚他們行事有多麼隱秘狠辣。黃阿貴能這麼快找到於新,並將消息準確傳遞,已經是在閻王門前走一了趟。
“你這次係……自己送上門?”
黃阿貴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又放鬆下來。
他費力地喘了幾口氣,聲音依舊虛弱,“我確實……確實是特登俾人捉的。這夥人疑心病重,如果我不是在碼頭蠢頭蠢腦逢人就打聽……怕是連門口都入唔到,何況……傳九爺的意思。”
他又補充道:“我真是估他唔到,嗰個於新……原來就是辮子黨話事人。以前在寧陽會館出麵打理生意的白麵書生,失蹤這麼久冇聲氣,居然變成咁狼死的角色,斬人唔眨眼,手下養住班亡命之徒。我在街市混嗰陣,聽人講過於新識得幾國語言,同幾個鬼佬好老友,算是唐人街會館最威水的管事,點知……….”
陳九的眼神也微微一凝。
於新是辮子黨的頭目,這個消息他也感到意外。
張瑞南對外說的隻是於新出逃,不見了蹤影。卻不知道這辮子黨,有沒有寧陽會館的幕後支持。
話說起來,於新走到今天,也少不了阿昌叔在其中推波助瀾….
林懷舟……那個在捕鯨廠默默教孩子們讀書識字、整理賬目的女子,她名義上,還是於新未過門的妻子。
這件事,於新知道嗎?
又是一筆爛賬…
陳九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碗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我讓你去傳話,是讓你用你的腦子,不是讓你用你的命。”陳九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黃阿貴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九爺……我呢條脊骨……本來都是靠你挺直的。以前都叫我老黃、阿貴,幾多人看不起我,如今都喚我一聲貴哥,我點會唔知為咗邊個?能為九爺您做點事,便是……便是再挨幾刀,都……抵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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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阿貴的聲音有些哽咽,不知是因疼痛還是激動。
他掙紮著坐起來,又被陳九輕輕按下,看著黃阿貴張拉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下去。
陳九坐到一邊的椅子上,眼眉低垂。
“阿貴,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是不是覺得,唔應該同辮子黨、紅毛鬼班人合作?”
“你的傷要緊,躺好。”
“我更是信他們唔過。”
“成個金山啲所謂盟友,我邊個都信唔過。”
“無論是麥克·奧謝那頭餓狼,定是唐人街班淨識內訌的老狐狸,仲有嗰班高高在上的鬼佬老爺……在他們眼中,我們華人,統統都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任人魚肉的牛馬。”
“那……那咱們點解仲要……”黃阿貴更加困惑了。
“點解仲要同老虎借皮,引狼入室,是不是?”陳九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阿貴,你跟咗我都有一段日子。你覺得,我們華人在金山想生存,靠的係乜?”
黃阿貴被陳九這突如其來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卻又被那眼神中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給牢牢吸住。
他囁嚅了半晌,才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靠...靠九爺你夠膽識同手段...仲有...班兄弟肯搏命...”
陳九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這些,遠遠唔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木窗。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巷子裡零星的燈火若隱若現,如同鬼火般閃爍。
“我們華人在呢片地,就似冇根浮萍。風雨一到,隨時散檔,甚至...粉身碎骨。”
“冇自己的地,冇自己的生意,連把聲都冇人聽……甚至,冇自己的律法同國家在背後撐我們。”
“堂堂大清國,連派去美國的欽差都係個鬼佬.....”
“嗰班白皮老爺,中意點就點,立啲乜鬼例來刮我們的皮,趕我們出他們的地頭,甚至……隨時取我們條命都得。”中意點就點:愛怎樣就怎樣)
“所以,阿貴,”
陳九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黃阿貴身上,那眼神中的冷漠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清醒,“我們若果想在呢塊地頭真正企硬隻腳,想我們啲仔孫唔使再好似我們今日咁任人魚肉……”
“就一定要識得用儘所有用得著的力,箍實所有箍得到的人!”
“就算……那些力量是汙糟邋遢的,那些人是信唔過的。”
“因為,我們沒有選擇。”
黃阿貴沉默了。他看著陳九那張因高燒而略顯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責任,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
他忽然明白了,陳九的“冷漠”,並非無情,而是一種……在認清了現實殘酷之後,不得不披上的硬殼。
“九爺……”
黃阿貴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在街頭巷尾討生活的小聰明,那些趨利避害的生存法則,在這個男人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他掙紮著想要翻過身,想給陳九磕個頭,卻被陳九按住了肩膀。
陳九歎了口氣:“你想的也沒錯。於新條毒蛇,麥克隻餓狼,冇個係善男信女。他們今日可以同我拍檔,聽日為咗著數反咬我啖,呢一點,我都睇得通透。”
“但是阿貴,你要睇清楚,”
“而家的金山,就似個大鬥獸籠!”
“我們華人,就是俾人掟咗入籠的困獸!四周圍實曬,啲豺狼虎豹虎視眈眈!”
“我們想在這裡博命博啖飯食,淨是靠自家這些力,遠遠唔夠秤!”
“同老虎剝皮講數,當然很危險!”
“但如果連同隻老虎兜嚇圈的膽都冇,咁就唯有坐在這裡,等人將你撕到渣都冇得剩!”
黃阿貴抬起頭,看著陳九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決絕,心中不由打了個冷戰。
“九爺,”
黃阿貴的傷口因為激動而再次滲出血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我黃阿貴賤命一條,以前在鄉下,都是個唔生性的爛仔,成日遊遊蕩蕩,偷雞吊狗,冇少俾我老豆藤條燜豬肉!”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卻變得有些悠遠。
“嗰陣時,真是窮到褲穿窿啊。屋企兄弟姊妹成棚,靠塊瘦田揾食,一年落來,肚皮都未填飽過。我老豆睇死我在條村遲早闖大禍,就同我講:‘阿貴啊,不如去金山撞下手神啦!聽講嗰度成地都是金,執下都發達啊!’”
“嗰陣我後生仔唔識世界,聽到’成地金’,心思思到睡不著。心想:與其在條村餓到變柴,不如出去搏一鋪!於是乎,就同幾個同鄉夾咗啲水腳,搭上咗去金山的大眼雞船)……”
“嗐!嗰隻死人船,同運畜生的船冇乜分彆!幾百人好似沙甸魚咁塞在臭哄哄的艙底,屙屎屙尿食飯睡覺都喺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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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陣味啊……而家想起個胃都仲頂住頂住!一路上,病死的、餓死的、俾大浪扔落海喂魚的……能夠有命踏足金山碼頭,真是祖宗保佑,執番條命仔!”
幻滅同憤懣湧上心頭,他的語氣變得急促。
“撲街啦!到咗先至知,金?邊有咁易執啊?碼頭度通街都是同我們一樣衫褲襤褸、麵黃肌瘦的苦哈哈!班白皮老爺高高在上,用對狗眼睇人!”
“那些愛爾蘭鬼、意大利鬼又自己圍埋一堆,當我們是臭的!我們這些新來的人,直情似足冇娘生的野狗,行過路過,是人都可以兜腳踹過來!”
“冇計啦!冇門路,冇手藝,唯有死死地氣在碼頭托包,在礦窿度捱到一身黑,在鐵路地盤度搏命!份糧少到陰功,重要成日被那些工頭扣糧、蝦!”
“捱了幾輪,我就醒水嘞:淨是靠死做爛做,捱到死都是條苦命!”
“想在這裡撈世界混生活),要識食腦,要……睇風駛艃見風使舵)至得!”
黃阿貴苦笑一聲,費力地側了側頭,想要去看陳九的表情。
“鐵路完工後尾,我就在街麵度撈,幫人走腳、收風打探消息)、牽線搭橋……乜七雜八的嘢都做。”
“學了些油腔滑調的嘴頭,亦都識了些九流三教的人物。”
“日子雖然仲是很苦,但總算……撈到口飯吃,唔使餓死。”
“我以前成日想,人活著,為咩啫?咪就是為了兩餐一宿,有啖暖飯落肚,再儲到幾個小錢,寄返鄉下,等老豆老母過得安樂啲,咁就心足嘞!”
“咩尊嚴啊、骨氣啊,那些玩意,更是要食飽飯冇屎屙吃飽了撐的)先至有閒情去想啦!”
“直到……直到撞見九爺您。”
黃阿貴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我親眼睇住您帶住班兄弟同啲紅毛鬼開片火並,睇住您為咗幫死咗的兄弟取返個公道,連成個唐人街的會館都敢反麵……”
“我先至慢慢醒覺,原來呢個世界,有些人,有些事,是緊要過填飽個肚皮的!”
“嗰日,九爺您叫我同辮子黨傳口信。我心入麵……真是驚到騰騰震!”
“但是我想,九爺您信得過我,將咁重要的事情交給我……我黃阿貴就算扔掉條賤命去搏,都要將件事辦得靚靚仔仔!”
“後尾被於新嗰班冚家鏟捉住,打到飛起……老實講,嗰陣我都想過,不如認慫啦,保住條命仔最緊要。”
“但是一想起九爺您仲等緊消息,想起漁寮嗰幾百個兄弟姐妹……我死死地氣頂硬上,死都唔肯講!”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平日裡少有的鄭重。
“九爺,我黃阿貴是個地底泥,冇乜大本事。梁伯識得運籌帷幄,昌叔夠膽衝鋒陷陣,何生劉生滿肚墨水,崇和兄弟手起刀落槍頭準……我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乜都唔識,淨是識些偷雞吊狗、睇風駛艃地旁門左道!”
他的語氣漸漸哽咽:“但九爺您唔嫌我醃臢,仲肯用我,當我是個人。呢份情……”
他拳頭攥緊草席,“阿貴刻在心入麵!”
“小人冇大誌,唔求風光,隻求跟在九爺身邊,走腳打雜,出啲牛力,就夠嘞!”
“有一日,我黃阿貴也能看著黃皮膚,留辮子的堂堂正正活著!”
他挺直滲血的脊背,字字鏗鏘:“九爺您撈大茶飯,身邊總要有人做汙糟嘢。我黃阿貴鑽窿鑽泥溝、收風打探,自問有幾分料——”
他猛地抬頭,眼中燒著決絕的火:“隻要九爺您開聲,我條命,隨時就擺這裡嘞!”
“我便是今日死了,也要同閻王笑著擺酒。我下去見祖宗,也是坐頭桌!”
“就…就抵啦!”
陳九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油滑市儈的黃阿貴,內心深處竟也藏著這樣的辛酸和……赤誠。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黃阿貴未受傷的肩膀上,:“阿貴,你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你這條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漁寮上下幾百口人的,也是我陳九的。”
“你的用處,不比任何人小。每個人都有自己該站的位置,該做的事。你安心養傷,等你好了,我還有更要緊的事,要交給你去辦。”
黃阿貴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他平日不敢和陳九這樣掏心掏肺,不知今日卻怎麼順著心意一股腦咕嚕出來了,此時卻是滿心滿眼都是憋屈散出去的痛快。
痛快到忍不住想嚎叫幾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不同了。
我黃阿貴,也是個硬直男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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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冬霧如同浸透了水的灰色毛毯,沉甸甸地壓在海灣之上。
碼頭上,新裝的蒸汽起重機偶爾發出的短促汽笛聲,與愛爾蘭和華人苦力們在遠方碼頭修建新泊位時傳來的、被海風吹得支離破碎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構成這座新興城市躁動不安的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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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卡爾·阿爾沃德,身著筆挺的美國緝私船局製服。
深藍色的厚呢麵料在海風中紋絲不動,黃銅紐扣在晦暗的天光下十分顯眼。
他金色的發絲在帽簷下被海風吹得微微散亂,卻絲毫不減其眉宇間的倨傲。
他剛從一場充斥著官僚腔調和雪茄煙霧的晨會上下來。
上司關於“務必加強巡查,嚴厲打擊日益猖獗的酒類與鴉片走私,以維護合眾國稅收與社會風評”的冗長訓示,以及那幾乎凝固在空氣中的陳腐氣味,讓他本就因昨夜宿醉未消而煩躁的心情愈發惡劣。
“老大,今天又是這條線,巡邏天使島北邊那片爛泥灘和普雷西迪奧東邊的水道。”
一個名叫帕特裡克·奧康納的下屬湊了過來,他是個二十八九歲的愛爾蘭裔,身材雖然不算特彆粗壯,但眼神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狡黠與油滑,是隊裡有名的“包打聽”。
“聽那些在碼頭區劣質私釀酒鋪子裡混日子的線人說,最近風聲緊得很,那些從墨西哥或者哥倫比亞那邊偷運烈性私酒的‘水老鼠’又開始在夜裡活動了,專挑咱們換班的空檔和那些該死的霧天行動。”
卡爾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沒有作聲,隻是用馬鞭的鞭柄,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自己擦得鋥亮的高筒馬靴。
普雷西迪奧和天使島之間的水道,以及周邊那些星羅棋布、蘆葦叢生的小島和隱蔽的河口,確實是走私販子們鐘愛的藏身之所和中轉站。
但於他而言,這種日複一日、如貓捉老鼠般的巡邏,枯燥得如同嚼蠟。
他渴望的是真正的功績,是能讓父親在市政廳的同僚麵前、在那些德裔商會的宴會上引以為傲的戰功,而不是在這冰冷刺骨的海風中,追逐幾艘偷運劣質威士忌和廉價朗姆酒的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