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被帕特森沉重的呼吸聲打破。
他臉色鐵青,臉頰還有些紅腫,頭發淩亂,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下內心。
他沒有再看陳九、謝爾曼或是麥克,而是邁開腳步,從層層疊疊、沉默如山的華人包圍圈中硬生生擠了出去,一步步走向最外圍的黑暗。
幾個心腹警察如同受驚的兔子,緊張兮兮地從陰影裡鑽出來,迎了上去。
其中一個正是跑去家裡給他報信的警察,聲音都在發顫:
“boss……裡麵……裡麵到底怎麼回事?”
他驚恐地回頭望了一眼那黑壓壓的、令人窒息的人群,
“那些黃皮猴子……瘋了嗎?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他們是在密謀什麼?”
帕特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這幾個勉強還算忠誠的手下,又越過他們,看向更遠處那些同樣驚疑不定、聚集成一小堆的警察們。
南區警察局,原本就兩個警長,加上騎警也就三十多號人。
上次暴亂後,市政廳難得撥了點錢,才勉強又招了二十來個。
他能調動的力量,幾乎全押在這裡了。
可這些人裡,有多少是其他勢力塞進來的眼線?有多少是隻想著撈油水的牆頭草?又有多少是真正能跟著他搏命的?
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就讓他呼吸又開始急促。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問眼前這幾個心腹:
“你們……想不想發財?”
幾個被帕特森臨時叫過來支援自己的警察愣住了,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帕特森這是什麼意思。
發財?聖佛朗西斯科真正發財的生意都在資本家和政客手裡,跟他們這些沿街盤剝的小警察有什麼關係?
帕特森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被人群包圍的“自己人”,整理下思緒開口。
剛開口時還有些掙紮猶豫,說了幾句之後卻是越說越順。
短短幾分鐘,幾個警察的心裡卻仿佛是恍若隔世。
帕特森卻沒等他們回答,那個華人頭領的意思很明確,他看懂了。
今天他們不同意,隻可能把屍體留在這。然後他們自己去做這件事。
帕特森已經看明白了,對那些有土炮的危險分子複仇是因,鏟除巴爾巴利海岸隻是這個目的的延伸。
就算今天他們不同意,這些憤怒的華人也一樣會衝進巴爾巴利海岸血腥清洗,最後幾聲炮響毀掉他的一切。
還不如就按他們說的這樣。
他沒有跟這幾個手下說的很明確,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這也是篩選方式的一種。
今夜這件事,不“當機立斷”的人隻會第一個身死,甚至不需要華人動手。
那幾人會意,立刻分散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彙合了外圍那六七個同樣惶恐不安的警察。
他們聚在街角稍遠一點的陰影裡,頭碰頭,聲音壓得極低,帕特森的心腹在急促地傳達著什麼。
可以看到那些警察的臉色在昏暗中劇烈地變化著。
震驚、恐懼、猶豫,最後漸漸被一種鋌而走險的狠厲所取代。
他們的手,都不自覺地緊緊握住了槍柄。
帕特森沒有再理會警察這邊的小動作。
他獨自一人,走向了那群由市政廳新成立的“治安武裝隊”。
這群烏合之眾,素質低下,連統一的製服都沒有,穿著雜七雜八的便服,手裡拿著各種老式的槍械,眼神裡混雜著暴戾和愚昧,純粹是金錢和暴力催生出來的打手。
他們此刻更是緊張萬分,被華人包圍的恐懼和對局勢的茫然讓他們如同驚弓之鳥。
武裝隊的一個小頭目,一個脾氣暴躁,臉色有些發紅的白人壯漢,看到帕特森走來,立刻上前幾步,帶著質問和不加掩飾的焦慮:
“帕特森!今晚上到底他媽的是怎麼回事?!你進去那麼久,跟那些黃皮猴子嘀咕些什麼?!還有那群當兵的,他們來乾什麼?!”
帕特森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根上好的雪茄,動作甚至帶著一絲悠閒。
他親手把雪茄塞進那個頭目因質問而張開的嘴裡,還像老朋友一樣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放鬆點,夥計。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隻是在表達友好。”
“友好?!”
頭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把扯下嘴裡的雪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帕特森臉上,
“你他媽當我是白癡嗎帕特森?!友好?!你看看這陣仗!友好?!”
帕特森嗬嗬笑了兩聲,仿佛真的覺得對方反應過度很有趣。
他沒有在意對方的無禮冒犯,目光越過這個暴躁白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後那群更加緊張、握著武器仍舊很緊張不安的武裝隊員。
他的眼神很是友好,努力傳遞著放鬆的意思,甚至往下按了按手,示意他們放低槍口。
就是這個成立日短、上不得台麵的治安武裝隊,仗著是新任市長和背後黨派直接組建的,平日裡就沒把他這個正牌警長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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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處掣肘、越權,甚至隱隱有取代警察局的意思。
那個該死的麥克雖然討厭,但他有句話說對了
——連這種貨色都可以看不起自己,憑什麼?!
他微微側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自己警察隊伍的方向。
黑暗中,一個心腹手下不易察覺地朝他點了點頭。
其他警察雖然臉上還帶著掙紮和猶豫,但他們的手都已經緊緊握住了槍柄,身體緊繃,做好了準備。
帕特森回過頭,重新看向眼前這個仍在喋喋不休、充滿懷疑和憤怒的武裝隊頭目。
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夥計,”
帕特森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對方的咆哮,“你知道……我爬到警長這個位置,用了多久、付出了多少嗎?”
他像是在問對方,又像是在問自己。
那個頭目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和眼神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想開口。
就在這一瞬間。
帕特森動了!快如閃電!
他藏在身後的右手猛地抽出,手中緊握的不是槍,而是一柄寒光閃閃的製式匕首!
在對方驚愕的目光還未來得及聚焦時,刀鋒已經精準地、狠狠地捅進了對方的脖子側麵!
“呃……”
頭目的咆哮變成了漏氣般的嘶聲。
帕特森的動作流暢而狠辣,左手同時如鐵鉗般捂住了對方的嘴,巨大的力量讓對方的慘叫被死死悶在喉嚨裡。
他強壯的身體順勢前傾,仿佛在攙扶一個醉酒的朋友,將那具瞬間失去力量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裡,緩緩地、輕柔地放倒在地。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鮮血瞬間浸透了帕特森的前襟,順著他的手臂流淌。
這突如其來的、發生在眼皮底下的謀殺,如同點燃炸藥的引信!
“動手!!”
帕特森鬆開屍體,猛地直起身,朝著警察隊伍的方向發出命令!
幾乎在他吼聲落下的同時,槍聲大作!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火瞬間撕裂了都板街口的死寂!早已準備就緒的警察們,在短暫的猶豫被長官的暴行和命令徹底驅散後,將所有的恐懼、壓力、以及對未來的貪婪渴望,全部傾瀉向了毫無防備、亂作一團的治安武裝隊!
子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掃過人群。
武裝隊員們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被子彈撕扯、洞穿,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和短促的慘嚎。
流彈呼嘯著穿過武裝隊厚實的脂肪肌肉,狠狠釘在街邊店鋪的門板上,留下一個個焦黑的彈孔和飛濺的木屑。
血腥的清洗,以最殘酷的方式,在這條象征著壓迫的街口上演。
帕特森站在屠殺的中心,渾身浴血,腳下是那個頭目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
他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聽著震耳欲聾的槍聲和垂死的哀鳴,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瘋狂。
他低聲呢喃,聲音被槍聲淹沒,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我帕特森,也不是生來就是這樣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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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逐漸稀疏,最終停歇。
街口彌漫著濃重的硝煙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治安武裝隊已經徹底被清洗,屍體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幸存的警察們喘著粗氣,臉色蒼白,握著槍的手還在微微顫抖,有些人看著地上的屍體和同伴,眼中充滿了後怕和茫然。
帕特森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陳九和謝爾曼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泊中。
謝爾曼上校全程冷漠地目睹了這場血腥的“投名狀”,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看到帕特森渾身是血地走回來,他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就轉身離去。
謝爾曼走到人群外麵和自己的士兵彙合,那些軍人一樣眼裡滿是迷茫,不知道該做什麼。
看見謝爾曼回來才開始找到的主心骨,隊伍裡的騷亂慢慢平息。
謝爾曼的目光轉向一直饒有興致叼著雪茄的格雷夫斯。
他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矯健得不像個年紀不小的軍官。
一名士兵將韁繩遞到格雷夫斯手中。
謝爾曼俯視著格雷夫斯,聲音清晰而冷酷:
“我的士兵不會直接出手參與你們的……街頭鬥毆。”
他刻意用了輕蔑的詞彙,
“但是,一會,我會派幾個人拉來一門臼炮,並且跟著你們一起行動,這是真正的軍用炮,之前繳獲的。”
他盯著格雷夫斯的眼睛,強調道,“你懂我的意思嗎?我不管你們在巴爾巴利海岸裡麵做什麼,裡麵是不是真的有炮,但這門炮在天亮之前,一定要響!”
他頓了頓,給出了他能提供的“幫助”的極限:
“炮聲響起之後,我會以‘維護聯邦秩序’的名義,帶兵封鎖整個巴爾巴利海岸區域。我隻能做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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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補充了一句,
“記住,屬於我的那份,一分都不能少。”
格雷夫斯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收斂。
他迎著謝爾曼冰冷的目光,沒有廢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明白這炮聲的意義。
那是行動接近尾聲的信號,所有的殺戮都要在炮響之後高效地進行,不能給其他勢力介入提供時間。
這聲炮是給謝爾曼介入的合法借口,更是震懾整個聖佛朗西斯科的驚雷。
謝爾曼不再多言,一勒韁繩,戰馬嘶鳴一聲。
他身後的聯邦士兵立刻整齊劃一地轉身,很快消失在都板街的夜色深處。
他們做的最少,卻要分走最大的一塊利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