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佛朗西斯科的黎明,是被一陣冰冷的海霧拖拽著,極不情願地從太平洋深處爬上岸的。
霧氣很濃,帶著一股大海深處的味道,像一條巨大而無聲的灰色裹屍布,悄無聲息地覆蓋了這座建立在沙丘與欲望之上的城市。
它漫過碼頭林立的桅杆,悄悄摸上電報山上富豪們宅邸冰冷的石牆,最終,沉甸甸地壓在了巴爾巴利海岸那片九條街的罪惡焦土之上。
往日的這個時辰,巴爾巴利海岸本該是剛剛結束一夜癲狂,正陷入短暫的、病態的沉寂。
然而,今天的黎明,卻被另一種更原始、也更刺鼻的味道徹底浸透了。
是血。
是火藥。
是燒焦的木頭和被撕裂的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地獄的味道。
天光艱難地穿透濃霧,映照出的,是一副末日般的景象。
太平洋街,這條最寬最繁華、直通碼頭的大街,一片狼藉,血汙點點。
舞廳、酒吧、高級妓院、賭場一片死寂。
臨近的莫頓街中段,“金天鵝”賭館的門臉早已不見光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廢墟。
賭桌被砸成碎片,染血的撲克牌和籌碼混雜在泥水與玻璃渣中。
街道上,平日裡那些耀武揚威的幫派打手、醉醺醺的水手、濃妝豔抹的舞女……都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穿著深藍色聯邦陸軍製服的士兵。
他們來了,在夜色的掩護下,來得悄無聲息,卻又勢不可擋。
他們封鎖了每一條通往巴爾巴利海岸的街道,從太平洋街到克拉克街,從克爾尼街到蒙哥馬利大道。
鐵絲網和簡易的木質拒馬,如同一道道不容逾越的界線,將這片區域與整個城市徹底隔絕。
士兵們肩扛著上了刺刀的斯普林菲爾德步槍,麵無表情地在街口站崗。
他們對周遭的慘狀視而不見,那份訓練有素的冷漠,比任何凶神惡煞的表情都更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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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沉重的木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被推開,久違的天光猛地刺了進來。
一群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華人被岡州會館的幾個精悍“打仔”半攙半推地帶出了那間不見天日的“豬仔館”。
驟然暴露在陰沉的天光下,這群剛從地獄邊緣被拖回來的人,如同離水的魚,本能地瑟縮著。
長久囚禁的黑暗讓這陰沉的天空變得都如同針紮,他們眯著眼,佝僂著背,下意識地用手臂遮擋。
皮膚是長期不見陽光的慘白,更襯得身上的汙垢和傷痕觸目驚心。
人群中,那個叫阿偉的青年,身體還在因虛弱和激動而劇烈顫抖。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領頭的打仔,又望向門外喧囂卻陌生的街道,巨大的生存衝擊和獲救的狂喜瞬間衝垮了他。
他“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肮臟的地上,
“恩人!救命大恩!!”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用儘了全身力氣。
被他跪拜的那個年輕打仔顯然沒料到這一出,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向旁邊跳開一步,臉上滿是錯愕和一絲慌亂。
“喂!唔係我啊!唔係我!”
他急促地擺手,隨即側身,手指急切地指向遠處一棟高大建築露台上一個模糊的黑影輪廓,
“跪九爺!係九爺救你們?!”
阿偉聞言一愣,調轉方向,朝著那遙遠、沉默的人影,更加用力地磕起頭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但他見過自己父母怎麼表達恭順。
金山這座城市讓他絕望,他生怕這些救他的“同胞”會把他推向更絕望的深淵。
因此,他要表達恭順,無與倫比的恭順。
於是他的前額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堅硬的地麵,發出“咚、咚、咚”的悶響,每一次抬起都帶起一小片塵土。
很快,額頭的皮膚破裂,暗紅的血混著灰土流下來,糊滿了他的眉眼,滴落在肮臟的衣襟上。
他身邊剛被解救出來的人很快也反應過來,此起彼伏地用力磕頭。
“老爺.....”
“謝謝老爺.....”
旁邊的打仔看著這情景,眉頭緊鎖,低聲嘟囔了一句:“嘖…九爺…不喜人跪的……”
阿偉終於停下動作,抬起那張血汙狼藉的臉,鼓起殘存的勇氣,聲音打著顫,
“敢…敢問恩公,九爺的堂口…係邊個?阿偉…想去跟九爺!做牛做馬都使得!”
年輕打仔被他問得一愣,似乎“堂口”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個彎,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捕鯨廠還是秉公堂、至公堂、還是他不怎麼了解的薩克拉門托?
他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最終化為一聲苦笑:“跟九爺做嘢?嗬…都要睇九爺…要不要你啊。”
他沒說自己也想跟九爺,那個人...離他太遠。
望而生畏。
他頓了頓,語氣轉回公事公辦,“九爺吩咐?,搞掂你們去唐人街先。等下啦,會有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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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傳來。
幾個打仔從豬仔館的陰影裡揪出了這個豬仔館的小頭目。
那人像被抽了骨頭,麵如死灰,被粗暴地拖到街道中央。
那裡,已經跪了好幾個同樣抖如篩糠的豬仔館頭目,排成一排,等待著未知的審判。
年輕打仔看向身旁一個身材魁梧、眼神銳利、顯然是首領角色的漢子:“大佬,這些豬仔頭…點處置?殺了他們?”
那人目光冰冷地掃過地上跪著的一排人,聲音沒有起伏:“押走。九爺自有分數。”
一行人排成稀稀拉拉的隊伍,在打仔們的押送下,拖著沉重的腳步,踏上了混亂喧囂的克爾尼街。
陽光躲在雲層後,但刺眼的是街道兩旁投來的各種目光。
這些被各個經營場所裡搜出來的人正在門前排成隊,被一些白人“教訓”。
他們看向自己這支隊伍的眼神,有恐懼,有後怕,有憤恨,種種不一。
但那些訓話的白人看著隊伍前麵的打仔,都會露出討好的笑。
這讓阿偉愈發不懂....
突然,隊伍前方出現了障礙:一排荷槍實彈的白人士兵像一堵牆般橫在路中,統一的藍色製服顯得顯眼。
阿偉和身邊的同伴們幾乎同時深深地埋下了頭,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對洋人的憎惡和害怕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剛脫離虎口的驚惶再次襲來,有人甚至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然而,領頭的那位魁梧首領隻是走上前去,對著為首的警官笑了笑,用粵語吐出幾個字:“九爺的人。”
那粵語仿佛有魔力一般,那堵藍色的“牆”瞬間鬆動。
為首的警官眼神閃爍了一下,甚至沒有多餘的對視,隻是微微側過身,朝手下使了個眼色。
士兵們沉默地、幾乎是訓練有素地向兩旁讓開,冰冷的槍管垂向地麵,一條通向唐人街深處的、狹窄但暢通的通道,就這樣在刺刀和製服之間無聲地敞開了。
阿偉和其他獲救者,在滿心的難以置信和更深的敬畏中,低著頭,瑟縮著,踏著這條由“九爺”之名開辟出的短暫通路,
踉蹌地走入了那片屬於華人的,陌生的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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僥幸在昨夜血腥屠戮中幸存的人們,此刻如同受驚過度的老鼠,蜷縮在各自肮臟的巢穴裡,在無聲的寂靜中瑟瑟發抖。
瑪格麗特,這個在“美人魚之歌”妓院裡掙紮了三年的愛爾蘭女人,正死死地用一床散發著潮氣和廉價香水味的薄被蒙住頭。
她把自己塞在二樓那個堆滿雜物的儲藏室深處,擠在一堆舊床單裡。昨夜,當那些黑色身影撞破大門時,她恰好被一個醉醺醺的客人粗暴地拖拽到了這裡。
隻是轉身去拿鞭子的功夫,客人的慘嚎就突然在門外炸響,
她嚇得魂飛魄散,蜷縮成一團,連呼吸都死死屏住,仿佛自己就是那堆散發著黴味的破布。
不知過了多久。
當她終於鼓起一絲微弱的勇氣,顫抖著睜開雙眼,樓下那令人肝膽俱裂的廝殺聲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小心翼翼地將臉貼在儲藏室的木門板上,透過一道狹窄的縫隙向外窺探。
幾具屍體以扭曲怪誕的姿態橫陳在血泊之中。
有平日裡對她動輒拳腳相加的打手,也有昨夜還帶著酒氣在她身上肆意揉捏的客人。
瑪格麗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臉頰的皮肉裡,用儘全身力氣才將那湧上來的嘔吐欲壓下去。
更讓她害怕的景象出現了。
幾個穿著短打、麵容冷硬的黃皮辮子,正沉默和高效清理著現場。
他們像處理屠宰場裡待處理的牲口一樣,拖拽著沉重的屍體,用沙土覆蓋地板上那大片大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
其中一人,甚至在一個衣著尚算體麵的客人屍體旁停下,從容地彎下腰,將那具僵硬手指上一枚金戒指,輕而易舉地擼了下來。
她猛地縮回頭,更深地鑽回儲藏室的角落,將自己整個兒埋進黑暗裡,隻剩下無聲的祈禱在心底瘋狂呐喊:不要被發現……不要被發現……
死寂再次籠罩。
直到一陣粗魯、帶著濃重愛爾蘭口音的吆喝聲,在樓下響起,
outiteboodyotofye,getoutno!dontakinusrootaroundintesoustikieveryastoneofye!
“裡麵的人聽著!你們他媽的都給我滾出來,現在就滾!彆逼我們進去掏人!我向上帝發誓,要是我們發現還有一個家夥藏在裡麵,就把你們全都殺光,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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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愛爾蘭人!同鄉的聲音!
愛爾蘭移民,尤其是在大饑荒後來到美國的,他們的母語或第一語言是愛爾蘭語。
即使他們說英語,思維方式和句子結構仍然保留了愛爾蘭語的痕跡。
當一個愛爾蘭人開口說話時,周圍的人幾乎可以立刻辨認出他的身份。
不同於努力想要融入上層的一些體麵的愛爾蘭人,這些底層的愛爾蘭人把這種口音視為團結的象征,當然有時也不幸地成為偏見和歧視的目標。
並非所有愛爾蘭移民都是一貧如洗的勞工。
一小部分在大饑荒前就已來到美國、或是在淘金熱中抓住機遇的愛爾蘭人,成功躋身商人和中產階級。
他們被稱為“蕾絲窗簾愛爾蘭人”,以區彆於那些住在簡陋棚屋裡的“棚戶愛爾蘭人”。
這兩個階層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蕾絲窗簾”們有時會刻意與貧窮的同胞保持距離,以顯示自己已經成功融入美國主流社會。
外麵這個聲音一聽,就是標準的愛爾蘭窮鬼沒錯了….
一股莫名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勇氣,從絕望裡掙紮出來。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出儲藏室,踉蹌著出現在走廊。
站在一群同樣驚魂未定、形容枯槁的幸存者中間,瑪格麗特渾身抖得不停。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淚水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衝刷著臉上的汙垢和恐懼。
她哭得如此劇烈,如此投入,以至於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暈厥過去,仿佛要將昨夜積攢的所有壓抑,都在這同鄉的罵聲中傾瀉出來。
儘管她知道這些愛爾蘭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可她沒得選。
她的崩潰如此顯眼,以至於正巡視的麥克停下了腳步。
他皺了皺眉,目光在她滿是鼻涕眼淚,驚恐未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這一看就是一個“次一級”的妓女,甚至談不上美貌…..
對於這個女人,他本能的念頭是利用。
讓她繼續在這裡接客,為他掙錢。
但此刻,他隻是習慣性地、帶著幾分粗魯的不耐煩,上前一步,用他那沾著汙漬的大手,隨意地在她瘦削的肩頭拍了一下,
聲音沙啞地咕噥了一句:“行了,彆嚎了,算你命大。”
這敷衍至極的安慰,卻莫名擊中了瑪格麗特。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望向麥克那張並不和善,甚至帶著戾氣的臉。
出人意料地,她沒有像往常麵對打手頭目那樣畏縮,而是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誠懇語氣,哽咽著說:“謝……謝謝您,先生……謝謝……”
她的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飽含著一種純粹的感激。
麥克愣住了。
他的手還停留在她單薄的肩胛骨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
他下意識地抬眼掃視,走廊上、樓梯口,那些剛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人,無論男女,無論是不是愛爾蘭人。
投向他的眼神裡,竟也混雜著相似的,劫後餘生的感激。
那眼神,與他過去習慣的畏懼、仇恨或諂媚截然不同。
一種極其陌生又極其怪異的感覺,猛地讓他僵在了原地。
那感覺……像是一種……快感?
一種……“做了好事”的快感?
這念頭荒謬得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眩暈。
他習慣了掠奪、恐嚇、用拳頭和刀鋒說話,習慣了人們在他麵前顫抖或詛咒。
可“做好事”?這詞兒跟他沾邊嗎?
他低頭看著瑪格麗特依舊掛著淚痕、卻因感激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又想起一路走來那些卑微的,帶著謝意的目光。
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感,悄然彌漫上他心頭。
原來……犯罪的另一麵,掀開那層血腥和暴力的硬殼,露出的……也有可能是……感恩嗎?inicabhianbheartchruainachabhair.”
瑪格麗特沒聽清,問他:“先生….你說什麼…先生?”
麥克搖搖頭,“沒什麼….”
他想起自己離開愛爾蘭之前的事,在差點被餓死的時候。
愛爾蘭是一片沒有希望的土地。
絕大多數土地歸英國的地主所有。
他們遠在英格蘭,隻關心收租,對土地和佃農的死活漠不關心。
這些地主通常將大片土地租給“中間人”,中間人再將土地分割成小塊,以更高的價格轉租給貧困的愛爾蘭農民。
層層盤剝之下,像麥克這種貧窮的農民家庭負擔極重。
最要命的是,這個租約極短,農民對土地的任何改良,像修建石牆、改善土壤,都可能導致地主在續約時大幅提高租金,等於是在懲罰勤勞。
作為天主教徒,愛爾蘭農民還必須向他們自己並不信仰的英國國教繳納“什一稅”,用於供養新教牧師。
地主不斷將傳統上用於公共放牧的“公地”用石牆圈起來,斷絕了貧困家庭唯一的額外生計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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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不起租金的唯一後果就是被暴力驅逐。
全家老小,連同所有家當,被扔到路邊,房子被拆毀或燒掉,讓他們無家可歸。
麥克和家人住在一間茅草屋裡,唯一的食物來源就是那一小塊馬鈴薯地。
因為馬鈴薯疫病,麥克的父母交不起地主代理人定下的高額租金。
驅逐令下達,過兩天警察就會來把全家都扔到冰冷的雨中,拆掉房子。
麥克那時候才十四歲。
麥克差一點點就被餓死。
那一晚,一群臉被塗黑的鄰居和麥克的父母一起,他們化身為殺手和罪犯,悄無聲息地來到土地代理人的莊園,燒毀了他存放租約和驅逐令的辦公室。
最後,他們派出了一個信得過的人把和麥克一樣大的小孩都送往了美國。
麥克後來得知,包括他的父母在內,那些人都死了。
在英國人嘴裡,這些人是縱火犯、暴徒、殺人犯。
但在所有愛爾蘭人心中,這些他們的叔叔、親戚、堂哥,所有反抗地主的人,他們都是英雄。
他們用被法律定義為“罪”的行為,為絕望的人們帶來了上帝般的“恩典”。
麥克來到舊金山之後,就發誓絕不讓自己餓著。
他信奉暴力,努力向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