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四海在那邊負責組織人手,艇仔趁夜貼住海岸線,將煙土一水水走私入花旗國。花旗關稅重、查得密,咁樣左手交右手,賺頭何止翻一番!”
“那出水呢?”
陳九追問。
周正的臉色並不好看,他看了一眼黎伯,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陳九,才說道:“出水……是軍火。”
“這條線,是趙龍頭早年間定下的,本意是為國內的兄弟、義士…籌集些家夥。可到了羅四海手裡,就全變了味。”
“他通過洋人商行,從英國訂購槍支彈藥,主要是長槍和轉輪手槍。這些槍,在英屬地買,比在美國便宜,手續也簡單。他利用致公堂的船,偽裝成運送皮草或木材到南洋、香港、廣府各個港口,實際上…卻是將這些軍火高價賣給南洋的海盜,甚至是……賣給與咱們洪門為敵的清廷水師!隻要給錢,他誰都賣!這……這已經是公然的叛逆了!”
周先生說完,已是滿頭大汗,
“如今他人馬足火銃多,明麵上還是以金門致公堂為尊,底裡早係土王帝!”
“龍頭幾次想動手,都苦於槍薄人稀,終是一忍再忍。”
“走私賺來的錢,要給香港、卑詩兩地洪門分潤,還…給國內反清複明的勢力暗中送去,還要支持堂中開銷,看似挺多,其實也是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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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裡,陷入了一片沉寂。
隻有馬燈的燈芯,發出一陣“劈啪”的輕響。
張阿彬停止了咀嚼,王崇和那微閉的眼睛也緩緩睜開,閃過一絲寒光。
陳九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
他緩緩從嘴裡吐出一句話:“我們初踏金山時,同坐館搭過暗股達成交易),趙鎮嶽給我們捕鯨廠這個地方安頓,但是讓我們每月出人手去押送海運生意。”
“周生,你係坐館心腹,講句天地良心話,係咪專登推我們同羅四海搏命?”
周正聽完,手指有些顫抖,口不能言。
陳九看他的樣子,心中有了答案,半晌隻是歎了一口氣。
趙鎮嶽對他們有恩,不管當時是不是真的存了這樣的想法。
後來他們和愛爾蘭人在捕鯨廠殺了一場,證明了自己的“血勇”,恐怕也是讓趙鎮嶽熄了這份心思。
後來又帶他去市長晚宴介紹華商認識,又當眾立他為紅棍,多少也是存了幾分真心。
雖然也是利用了這份恩情換他們賭命去救何文增,但終歸也算是恩怨兩清。
隻是....何生。
想起他,又多了幾分心痛。
他舒緩了情緒好一會,又轉向了華金。
“華金,維多利亞港,洋人那邊是什麼情況?”
華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九爺,維多利亞是英國皇家海軍太平洋艦隊的總部所在地,港口的防衛力量,比聖佛朗西斯科強得多。我們今天在海上看到的,應該就是他們的巡邏艦。”
“我去找從那裡回來的商人打聽了。最近這段時間,因為幾個白人走私團夥火並,殖民地總督下令嚴查。港口的海關和維多利亞市警,盤查得很緊。”
“羅四海在洋人那邊,名聲也不好。他行事張揚,手下又時常與白人水手發生衝突,市政廳和警察局都盯他很久了。隻不過,他很會用錢開路,收買了一些低級官員和警員,所以一直沒有大的麻煩。但這種關係,很脆弱…..”
華金說完,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在桌上攤開。
那是一幅還算精細的維多利亞港區地圖。
“這是我托人提前弄到的。致公堂的位置在這裡,”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背靠華人碼頭,麵向主街,易守難攻。周圍有三條小巷可以撤退。”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張地圖上。
黎伯看著地圖,補充道:“羅四海手下,能打的死忠,最少有四五十人,都是跟他從金礦裡滾出來的亡命徒,手上都有家夥。另外,我在維多利亞時還聽聞,他還養著十幾個白人槍手,關鍵時刻,就是他的棺材本。”
信息,如同一塊塊拚圖,在陳九的腦海中迅速地組合起來。
一個盤踞在異國、背叛了祖宗堂口、壓榨同胞、勾結外敵、同時又被官方所猜忌的土皇帝形象,清晰地浮現出來。
不好相與啊….恐怕還需要速戰速決….
“接著食飯吧。”
陳九突然打破了沉默,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陳安為他撕好的魚肉,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
眾人見狀,也紛紛重新拿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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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屬哥倫比亞,維多利亞港。
這座以女王之名命名的城市,與聖佛朗西斯科的喧囂和粗礪截然不同。
此時的維多利亞,作為英屬哥倫比亞殖民地的首府,仍是獨立於東部加拿大自治領的存在,是一個獨立的英國皇家殖民地,直接對倫敦負責。
夕陽,正緩緩沉入溫哥華島西側群山的懷抱。
港內泊滿了船隻,高大的三桅帆船,巨大的風帆已收起,隻剩下光禿禿的桅杆如森林般,它們是上一個航海時代的遺老,正逐漸被新勢力取代。
而取代它們的,是噴吐著滾滾黑煙的蒸汽明輪船和早期螺旋槳蒸汽船。
這些“鐵馬”是帝國血脈的延伸,它們連接著舊金山、西雅圖鎮以及遙遠的大英帝國本土。
一艘隸屬於太平洋郵輪公司的明輪汽船,正鳴響汽笛,準備起錨駛向南方,黑煙囪噴出的煤煙拖出一條長長的灰色汙跡。
“水龍號”讓開航道,等煤煙散去才停泊進港口。
陳九靜靜站在船頭,打量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碼頭區是喧囂的中心,即使在黃昏也未曾完全停歇。
粗壯的碼頭工人,穿著沾滿汙漬的帆布工裝,仍在借著最後的天光,從一艘吃水很深的貨船上卸下沉重的麻袋和木箱。
緊挨著水龍號的裡麵裝的是巨大的原木。另一船則是煤炭。
岸邊,維多利亞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沿著碼頭,磚石結構的倉庫和商行一字排開,這裡的建築,大多是紅磚砌築的英式風格。
尖頂的教堂、方正的政府大樓、以及沿街整齊排列的商鋪,都透著一股整齊刻板的驕傲。
碼頭上,英國皇家海軍的巡邏艦與各色商船並排停靠,米字旗在海風中招展。穿著藍色製服的英國士兵,荷槍實彈地在碼頭巡邏,眼神中帶著殖民者慣有的審視與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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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爺,情況……有些不對。”
張阿彬放下手中的望遠鏡,眉頭緊鎖,“碼頭上的盤查,比傳聞中嚴得多。你看那邊……”
陳九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幾艘剛剛靠岸的貨船,正被一群穿著海關製服的官員和當地警察團團圍住。官員們手持清單,挨個盤問,警察們則用警棍粗暴地驅趕著圍觀的碼頭工人,不時爆發出幾聲嗬斥。
更遠處,幾個衣衫襤褸的華人勞工,正被兩個警察從一艘小船上拖拽下來,他們的包袱被扔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
“是衝著我們來的?”阿忠探出身子,皺了皺眉頭。
“不像。”華金搖了搖頭,他的消息渠道比常人更廣,“來之前我打聽過,最近維多利亞的地下世界出了些亂子。幾個大的走私團夥為了爭奪鴉片和皮草的生意,火並了幾場,死了不少人。英女王的總督大人發了火,下令嚴查所有進港船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玩味:“當然,這也可能是某些人……特意為我們準備的歡迎儀式。”
陳九回頭看了船上的人一眼,搖了搖頭。
走漏消息的可能性不大,他們出發得非常快,加上唐人街也被封鎖了很多天,這裡的洪門分支應該還不知情。
他的目光,落在了碼頭區邊緣一片低矮、擁擠的木板房上。那裡,便是維多利亞的唐人街。
與金山那已成規模的華埠不同,這裡的唐人街更顯逼仄與混亂,像一塊被隨意丟棄在城市邊緣的、肮臟的抹布。
“水龍號”的名義船長莫裡斯,那個滿臉絡腮胡的白發老頭,早已在舷梯口等候。
他的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警惕。
“陳先生,”他壓低了聲音,“海關的人馬上就到。我們報備的是漁業公司的捕魚船,來此進行補給和漁獲交易。船上的特殊貨物,都已經安排妥當。但……你們的人,最好還是分批下船,不要太過招搖。”
陳九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他知道莫裡斯在擔心什麼。這艘船的合法牌照,是卡洛律師花了大力氣才弄到手的,但若是被查出運載了這麼多武裝人員,後果不堪設想。
“放心,船長。”陳九淡淡道,“我們都是太平洋漁業公司的漁夫。”
海關官員的檢查,比想象中更嚴格。
他們翻遍了船上的每一個角落,用鐵釺敲打著那些印著“鹹魚乾貨”的木箱,甚至還牽來了嗅探犬,在甲板上來回巡視。
好在,華金提前做的準備起了作用。
那些藏匿在船艙夾層裡的武器,以及那些“特殊”的古巴隨從,都未被懷疑。
至於陳九他們,則扮作隨船的漁業公司苦力和護衛,拿著公司開具的身份文書,順利地通過了盤查。
腳下的木板碼頭,被海水浸泡得有些濕滑,仿佛隨時都可能將人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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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的唐人街,坐落在市中心的邊緣,與繁華的商業區僅隔著幾條街道,卻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的主街,名叫菲斯加德街fisgardstreet),狹窄而擁擠,兩旁是清一色的兩層或三層木結構建築。
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間,許多建築都加蓋了探出的陽台,使得本就狹窄的街道更顯陰暗。
店鋪的招牌,大多是用毛筆書寫的繁體漢字,掛在門楣之上
隊伍從碼頭下船,躲過鬼佬的目光後,在唐人街口迅速整合成一個緊湊的隊伍。
華金帶著幾個古巴戰士另尋彆處的旅館去住。
當陳九這支四十餘人的隊伍,沉默而整齊地踏入唐人街時,
原本還在為生計奔波的華人,無論是挑擔的小販,還是推著獨輪車的苦力,都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紛紛避向街道兩側,投來混雜著驚恐、好奇與麻木的目光。
這是一股他們從未見過的陌生麵孔。
這些人,不像那些耀武揚威的幫派打仔,身上沒有那種虛張聲勢的匪氣。
他們也不像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同胞,眼神裡沒有絲毫的畏縮與順從。
隊伍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激起無數暗中的漣漪。
幾個蹲在牆角閒聊的漢子,在看到他們時,眼神交彙了一下,便不動聲色地起身,混入人群,消失在幽深的小巷裡。
茶樓二樓的窗戶後,幾雙精明的眼睛正透過窗簾的縫隙,仔細地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
陳九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個倚著牆根、假裝在打盹的瘦小男人身上。
那人賊眉鼠眼,目光卻時不時地往他們這邊瞟,跟黃阿貴以前的樣子很像,估計也是個專門跑腿收風的“地老鼠”。
陳九衝他招了招手。
那男人先是一愣,隨即見陳九並無惡意,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一路小跑了過來。
“爺,您有咩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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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沒有說話,隻是從懷裡摸出一枚鋥亮的鷹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人眼都直了,連忙伸出手去接。
陳九的手指卻微微一錯,避開了他。“我問,你答。”
“得嘞!爺您問,小的一定竹筒倒豆,知無不言!”
“知唔知致公堂堂口喺邊?”
那人一聽這三個字,臉色微變,但看到那枚銀鷹洋,還是壓低了聲音,朝街尾那棟最氣派的紅磚樓指了指:“爺,順著這條街走到頭,門口掛著倆大燈籠的,就是了。”
“好路數。”陳九將鷹洋拋給了他,“過去同我帶句聲。”
“爺您開金口!”男人接過鷹洋,寶貝似的在衣服上蹭了蹭。
“去報…洪門兄弟過海拜山。”
那人愣住了,外地來的洪門中人?過海是來乾什麼,怎麼還需要他來報信?這錢頓時感覺有些燙手。
“讓你去,你就去。話帶到了,這鷹洋才是你的。”
陳九的眼神冷了下來。
“是是是!小的即刻就去!”那人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多問,將鷹洋緊緊攥在手心,轉身便朝致公堂的方向飛奔而去,生怕這到手的肥肉飛了。
陳九站在原地,負手而立,靜靜地等待著。
他身後的王崇和與阿忠等人,也如磐石般一動不動。
這條原本還算熱鬨的街道,此刻竟變得有些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和海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匆匆走出來一行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體麵灰色長衫的中年管事。他身後跟著四名精悍打仔。
那管事快步走到陳九麵前,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番這支氣勢迫人的隊伍,才拱了拱手,臉上擠出一絲客氣的笑容:
“這位兄弟好麵生,不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頭先有人報水,話有貴客來訪……”
陳九迎著那管事審視的目光。
他沒有拿出龍頭棍,也沒有表露任何來自金山總堂的身份。
“香港洪門,二路元帥,黃久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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