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夜。
這樣的夜,適合藏匿罪惡,也適合……狩獵。
在港口邊緣一間不起眼的小旅店裡,油燈的火苗在潮濕的空氣中掙紮,陳九靜靜坐著,如同一個沉默的鬼魂。
秘密返回這座城市已經三天。
三天裡,他們像一群真正的幽靈,蟄伏在城市的陰影裡,不動,不響,隻是用眼睛和耳朵,貪婪地吸收著這座城市每一個角落裡散發出的、關於羅四海和漢森的氣息。
要扳倒羅四海這棵在卑詩省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的大樹,
他需要找到這棵大樹的根,找到那最脆弱、最容易腐爛的一處,然後,用最精準、最致命的一刀,將其徹底斬斷。
“周生。”
陳九的聲音很輕,卻讓坐在他對麵、一直局促不安的周正渾身一顫。
油燈的光,照在周正那張臉上,此刻卻隻剩下一片蒼白。他那雙習慣了撥弄算盤珠子的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
“你管致公堂的暗盤生意,跑維港最多。”
“堂口內部,管賬目、管書信往來、管那些見不得光的銀錢流水的,有幾個人?邊個……最好入手?”
周正的心臟猛地一跳。
陳九問的,是羅四海真正的心腹。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牽扯著一連串的利益與風險。他下意識地想要推脫,想要說自己之前隻是過海監督生意,不清楚核心的機密。
但當他迎上陳九的目光時,所有的謊言都堵在了喉嚨裡。
那眼神,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恐懼。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有半分隱瞞,下一刻,王崇和那柄裹在粗布裡的長刀,就會無聲地架在他的脖子上。這位紅棍殺神,是知道了?還是不知道?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仿佛凝固。
最終,他艱難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名字。
“梁儲。”
“梁儲是羅香主的同鄉,開平人。為人……機靈,識計數,最緊要係……貪。”周正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堂口的幾盤暗賬,還有那些從香港運過來的’貨’,都經他的手。他這個人,冇乜大本事,但好色。將貪來的錢,大半都使在一個鬼婆舞女身上。”
“哦?”陳九的眉毛微微一挑。
“嗰個舞女,叫莎莉。在’月影’舞廳駐場。”周正補充道,“梁儲迷她迷到癲,幾乎隔兩三日就要去捧場,使得一手好豪爽的銀錢。”
“月影”舞廳。
陳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知道,他的第一步棋,該落在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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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舞廳,坐落在維多利亞港一條混雜著水手、伐木工和底層白人移民的街道上。
它不是最高檔的銷金窟,卻因其低廉的酒水和風騷的舞女,生意異常紅火。
那條街道和店內,永遠彌漫著劣質威士忌和廉價雪茄的嗆鼻味、以及男人們身上那股混雜著汗水與海風的濃重體味。
舞台上,幾個穿著暴露的舞女正扭動著她們豐腴的腰肢,引得台下發出一陣陣粗野的口哨與喝彩。
古巴獨立軍的戰士,何塞·馬丁內斯就坐在這片喧囂與欲望的中心。
他不喜歡自己這個西班牙語的名字,雖然他無數次堅定地認為自己就是古巴人,可他的臉騙不了他,古巴被殖民400年,他的身上早就流滿了殖民者的血。
西班牙的語言、宗教、法律和文化已經深深地融入了這片土地。
就和他身上的血一樣。
但這並不妨礙他知識分子、普通農民、工匠,以及獲得自由的非洲裔奴隸一樣,反抗那些西班牙人。
為此,他願意做任何事
他的父母親給他起名也很隨意,爛大街的名字,兒子叫jose,女兒叫pepe。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船長外套,領口敞開,露出裡麵飽經風霜的古銅色皮膚。
桌上擺著一瓶喝了大半的朗姆酒和劣質雪茄。
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剛結束一趟遠洋航行,急於用酒精和女人來麻醉自己的普通船長。
他沒有看台上那些扭動著身體的舞女,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吧台邊一個穿著水紅色緊身舞裙的女人身上。
她就是莎莉。
她有著一頭耀眼的金發和一雙藍色的眼睛,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白皙。
她正靠在吧台邊,與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伐木工調笑著,不時發出一陣笑聲。
這個舞女就是今晚的獵物。
他沒有急於上前。
隻是靜靜地喝著酒,等待著最佳的時機。
當那個伐木工終於被同伴拖走,當莎莉獨自一人端著酒杯,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時,何塞站起身,走了過去。
他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隻是將手中的小皮袋,重重地放在了吧台上。
“砰”的一聲悶響,吸引了莎莉的注意。
何塞解開皮袋的繩子,將裡麵的東西給莎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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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二十幾枚銀光閃閃的鷹洋。
“小姐,”何塞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能請你喝一杯嗎?”
莎莉的眼睛亮了。
她見過出手闊綽的客人,但像眼前這般,將金錢如此赤裸裸地展示出來的,還是第一次。
“當然,先生。”她的聲音,瞬間變得甜膩起來。
他摟著姑娘的腰,將銀幣一枚枚地塞進莎莉的舞裙裡,他甚至還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銀質的音樂盒,告訴莎莉,這是他從舊金山帶來的“新奇玩意兒”。
音樂盒裡傳出的清脆樂聲,和莎莉眼中那越來越濃的貪婪,交織在一起。
整個晚上,何塞都用同樣的方式,將莎莉捧上了“月影”女王的寶座。
到了第二天晚上,當莎莉再次看到何塞的身影時,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便投入了他的懷抱。
“親愛的船長,”她的呼吸帶著酒氣,噴在何塞的耳邊,“今晚,要不要……換個地方,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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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鷗”旅店。
這裡地處偏僻,生意冷清,是特意為這次行動挑選的據點。
旅店的老板和夥計,早已被幾個捕鯨廠的漢子“請”到其中一個房間裡去了。
此刻,旅店二樓的一間客房裡,莎莉渾身發抖地蜷縮在椅子上。
她頭上的麻袋早已被摘掉,但她寧願自己還被蒙著眼睛。
因為她麵前站著的那個男人,那個沉默地、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手中長刀的男人,他身上的殺氣,比這房間裡任何的黑暗都更讓她感到恐懼。
“莎莉小姐,”
坐在桌後的陳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必驚慌。我們對你並無惡意。我們隻是想請你…幫一個小忙。”
他將一塊閃耀的金條幣,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這是金山的特產,淘金客用血汗換來的金砂熔鑄,是維多利亞港最值錢的貨幣。
可惜,它來自另外一個金山,來自巴爾巴利海岸。
那金燦燦的光芒,讓莎莉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儘管這是私鑄的金幣,不是美國雙鷹金幣,也不是金索維林英國金幣),可它大啊!
“這……這是……”
“你的報酬。”陳九淡淡道,“隻要你肯合作。”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合作。那麼,今晚過後,維多利亞港的海底,或許會多一具無名的女屍。相信我,我們有很多種方法,讓你消失得無影無蹤。”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但伴隨著的,是足以讓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誘惑。
莎莉不是蠢貨。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我……我合作!我什麼都願意做!”
“很好。”
陳九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和一支筆,推到莎莉麵前。
“現在,用你最嫵媚的語氣,給你的老主顧,梁儲先生,寫一封信。就說,你想他了,約他今晚,就在這家旅店,你的房間裡……見麵。”
莎莉毫不猶豫地接過了紙筆。
……
梁儲收到一個碼頭上的苦力送來莎莉的信時,正因為堂口裡那點破事煩心得焦頭爛額。
“亞瑟·金”的挑釁,羅香主的暴怒,還有那些關於他“監守自盜”的流言……這一切都讓他心力交瘁。
莎莉這封充滿著挑逗與暗示的信,如同一陣及時的春雨,瞬間澆熄了他心中所有的煩躁。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便立刻動了身。
平日裡對他愛搭不理的,今天這是怎麼了?缺錢了?
但他不在乎,能稅白人女這可是莫大的談資!
當他推開“海鷗”旅店那扇吱呀作響的房門,以為能見到美人入懷時,等待他的,卻是阿忠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和幾個捕鯨廠漢子手中那黑洞洞的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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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的地下室陰暗而潮濕。
一盞孤零零的油燈掛在牆上,光線昏暗。
梁儲被死死地綁在一把堅固的橡木椅上,粗糙的麻繩深嵌入肉,磨得他手腕火辣辣地疼。
嘴裡塞著的那塊臟兮兮的破布,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餿味,讓他幾欲乾嘔。
他瞪大驚恐的雙眼,腦子裡的熱辣滾燙全都消失不見。
那個自稱“黃久雲”的香港洪門中人,正安然地坐在他對麵的一隻木箱上。
他的臉大部分都陷在陰影裡,隻有下半張臉被燈光勾勒出來,
王崇和,則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用油布包裹的長刀,靠在遠處的牆邊。
視線偶爾掃過梁儲,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