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人直接喊了起來,一時間,無數個人名在空氣中流淌。
那些具體的大名的小名全都化成錐心刺骨的悲慟。
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
“阿姐!是我阿姐的字!”
一個中年漢子擠過人群,從那個高喊他名字的人手中拿走那封信。
他打眼一看,立刻認出了信封上姐姐特有的娟秀小楷,
他猛地撕開信,隻掃了一眼開頭“吾弟如晤,父母身體尚安……”,後麵大段關心他冷暖、詢問歸期的字句,讓他這個在礦上被砸斷兩根肋骨都沒哼一聲的硬漢,瞬間紅了眼眶,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是……是我兒……他說他太餓了,去給鹽梟賣命了……錢呢?我寄的錢呢?!”
另一個乾瘦的老人,抖抖索索地念著信裡兒子“報喜”的話,突然想起了那些年被克扣、被遺失的血汗錢,想起兒子信中描述的“好日子”與自己饑寒交迫的現實,
他揮舞著信紙,歇斯底裡地朝著絞架上的屍體哭喊起來:“羅四海!你還我兒的錢!還我兒的命啊!”
哭聲,控訴聲,如同被點燃的野火,在壓抑了太久太久的乾柴上轟然爆發!
一個又一個勞工,像從沉重的夢魘中驚醒,又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
他們衝出麻木的人群,撲跪在高台前。高舉著失而複得又被命運殘酷戲弄的家書,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膛、額頭,涕淚橫流,用最粗糲的鄉音,嘶吼著積壓心底的血淚:
“我老婆!信裡說生了個仔!我都沒見過啊!仔啊……!”
“我爹!信裡說病了等錢救命!錢呢?錢被這畜生吞了啊!爹啊……!”
“還我兄弟的命!還我爹娘的盼頭啊……!”
——————————————
憤怒的火焰似乎要將整條街、連同那腐朽的屍骸一起焚毀。
陳九隻是靜靜地看著,一直等到人群漸漸平複。
公審落幕,現場的悲憤與喧囂,被一陣低沉、厚重、仿佛自地心深處傳來的鼓聲所取代。
“咚——咚——咚——”
鼓點如心跳,緩慢而有力,帶著一種原始而莊嚴的韻律。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絞刑架被迅速移開。
高台之上,數名壯漢合力,將幾根高聳的旗杆插下。
隨後。
三麵巨幅大旗,在鉛灰色的蒼穹下,被猛然扯起,迎風展開!
沒有神像,沒有香爐。
隻有旗幟!
那是裁縫用粗布趕製的旗幟,簡陋非常,甚至上麵的字也寫得不算好看。
中央一麵,是“天地”兩字!
左側一麵,是“公義”二字,右側一麵,赤紅如朝陽初升,上麵是兩個巨大的“自強”!
三麵大旗,在鉛灰色天幕下獵獵翻飛!
旗幅巨大,甫一展開,便兜滿了風,巨大的旗麵卷動著氣流,發出沉悶如虎嘯龍吟般的聲響。
它們取代了泥塑木雕的神像,成為了此刻天地間唯一的神隻,唯一的圖騰!
陳九立於旗下,紋絲不動。
他轉向人群。
他指頭,戳了戳自己的胸膛,複又指那高懸的天地旗,聲若洪鐘,
“列位父老兄弟看真!我陳九,為金門致公堂紅棍,帶人斬殺羅四海在這維多利亞埠!”
“這幾日血洗分舵上下,清理門戶!”
“我此身血肉,俱是家鄉土、同胞血所鑄!陳九今日立此天地旗,便是要這朗朗乾坤做個見證:從今往後,我致公堂行事,上不欺天,下不瞞地!所作所為,皆在此二字之下,昭昭如日月!若違此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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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教我致公堂,屍骨無存,自絕於天地!”
“再看這公義二字!非是廟堂高懸的虛文,乃是我等海外孤魂,以血、以淚、以命換來的鐵則!羅四海的下場,便是背棄公義者的下場!”
他聲音轉厲,如北風卷地,“剛剛所讀罪狀,字字是血!箱中家書,封封是淚!此旗在此,便是秤!秤的是人心,秤的是道義!凡我洪門兄弟,凡我華人同胞,皆可問此旗:若有欺壓手足、魚肉鄉鄰、勾結外鬼、喪儘天良者…..當如何?!”
台下捕鯨廠的漢子轟然爆出嘶吼:“殺!殺!殺!”
聲浪如潮,直衝霄漢。
“此身血肉,即山河一礫!”
“爾等姓名,即忠義碑文!”
————————
“天地在看,公義在心,然我華人欲在此番邦立足,不受欺辱,光有血性不夠,需有自強之骨!”
“我陳九,今日於此,以洪門紅棍之名,代行龍頭之權,立新規於旗下!”
“其一:賬目歸公,利散於眾!”
“即日起,凡我堂口,所有進項,儘入公庫!公中之利,必用於扶助老弱,撫恤傷亡!凡我華人血脈,皆有所養,皆有所依!克扣盤剝者!”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高懸的腐爛屍骸,
“如此獠!”
“其二:槍口對外,同舟共濟!”
“我等海外孤魂,當守望如一人!此後,凡有外敵欺我辱我,必同仇敵愾,血戰到底!”
“其三:開山堂,傳薪火!”
“為所有受辱冤死的兄弟,討還血債!中華義學開!為所有活著的同胞,啟智明心!凡我華人子弟,無論男女,皆可入學!習洋文,通算術,曉天下事!我等要在這金山之地,以血性為骨,以智識為刃!”
話音落,天地肅殺。
陳九霍然轉身,麵向那三麵大旗,他撩起黑衣袍下擺,雙膝砸下!
“拜!”
“致公堂弟子!拜旗!”黎伯蒼老而洪亮的聲音隨之響起。
“轟——!”
陳九身後,那一群黑衣勁裝的致公堂部眾,一齊跪倒!
那捏著信的老礦工,渾濁老淚縱橫,棄了拐杖仍在恍惚,顫巍巍看著台上的方向,口中嗚咽。
幾個麵黃肌瘦的商販,彼此對視,眼中驚懼未消,卻也夾雜一絲希冀,遲疑片刻,終是隨著眾人,朝著旗幟方向,深深作揖。
幾位行商的,長衫肅立,袖手旁觀。
為首老者撚著胡須,望著那旗與叩首的陳九,終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唇邊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街角陰影處,一張張麵孔依舊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獵獵作響的巨旗,有人下跪,有人垂頭,有人不屑地冷笑。
叩畢,陳九起身。
激昂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有些人臉上的狂熱漸漸冷卻,眼神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被疲憊、憂慮所取代。
他們默默地起身,拍打著膝蓋上的塵土,沉默地彙入人群,身影重新佝僂下去,像來時一樣。
陳九一一看過去,又扭頭看了一眼三幅大旗。
天地為鑒,公義作種,自強為苗,此心即沃土。
新旗雖立,舊血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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