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
對於巴爾巴利海岸而言,這是一個騷動不安的季節,水手們揣著幾個月的薪水湧上岸,像一群群紅著眼睛的公牛,尋找著最廉價的酒精和最放蕩的慰藉。
而今天,莫頓街的空氣似乎比往日更加滾燙。
“金鳳賭場”。
這個名字在最近幾天傳遍了巴爾巴利海岸的每一個角落。
它的主人,是如今華人勢力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合勝堂的頭領,於新。
賭場選在一個三岔路口,一棟三層石砌建築,原本屬於某個差點在那場血洗中破產的商人,的如今被徹底翻修,門臉闊氣非凡。
巨大的描金牌匾上,“金鳳”二字龍飛鳳舞,下麵是一行同樣大小的英文。
門口沒有掛燈籠,而是安裝了兩排鋥亮的煤氣壁燈,即便是晚上也能將門口的一小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門口兩側迎賓的十二名白人女郎。
她們個個身材高挑,金發碧眼,穿著統一改良過的裙子,緊緊包裹著她們豐腴的身體,雪白的大腿若隱隱現,臉上掛著職業而嫵媚的笑容。
這在以華人幫派為主導的巴爾巴利海岸,是前所未有的景象。
它像一個宣言,宣告著賭場的主人不僅要做華人的生意,更要將手伸進白人的口袋裡。
賭場內,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輪盤賭桌前擠滿了人,發牌的荷官手法利落,骰子在骰盅裡發出清脆而誘人的碰撞聲。一切都顯示著這裡的生意好到了極點。
二樓的貴賓室裡,於新正端著一杯威士忌,與幾位客人談笑風生。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馬甲上掛著金色的懷表鏈,頭發用發油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一位華爾街的經紀人,而非一個幫派頭目。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從容地周旋在幾位客人之間。
這些客人,有的是巴爾巴利海岸其他街區的店鋪老板,他們名義上是來道賀,實際上是來探探這位新晉強人的底細。還有幾位,則是其他未曾參與“重建事業”的業主代表,眼神裡帶著審視與戒備。
“於,你的這個賭場真不錯!”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德國酒吧老板,弗裡茨,舉著酒杯讚歎道,“用白人姑娘的大腿當招牌,整個巴爾巴利海岸,你是做的最大膽的!那些妓院的女人也比她們穿得多!那些水手們看見她們,魂都要被勾走了,哪還走得動道?”
於新微笑著抿了一口酒。
她們的裙子能開那麼高,是因為他舍得給提成,而不是像你們一樣把錢隻顧著往自己兜裡攬。
“弗裡茨老板不要拿我開玩笑了。大家都是在巴爾巴利海岸討生活,我們中國人講究的是一個和氣生財。我這裡熱鬨一點,客人們逛完了,不也得去你的酒吧喝一杯嗎?咱們的生意,是相輔相成的。”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露了實力,又給了對方麵子。
弗裡茨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
另一位華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於老板如今是九爺手下第一紅人,掌控著莫頓街許多賺錢的生意,我們這些小打小鬨的,以後還要請於老板多多關照啊。”
這話裡帶著刺,暗指他不過是陳九的一條狗。
於新臉上的笑容不變,他晃了晃杯中的液體,緩緩道:“李老板客氣了。九爺高瞻遠矚,為我們爭下了這片基業,我於新不過是替九爺打理一些俗務,儘自己的一份力罷了。大家都是為了華人在金山能挺直腰杆,分什麼彼此呢?”
他心裡卻冷笑一聲。
九爺?
那個如同神明般籠罩在所有人頭上的名字。
於新承認,他敬畏陳九,甚至恐懼他。那場血腥的清洗,他親身參與,見識過陳九手下那群虎狼之師的恐怖。但是,敬畏不代表滿足。
他於新,憑著自己的頭腦和膽識,拿下了莫頓街,經營著賭場和妓院,這些都是油水豐厚的產業。可到頭來,按照規矩,他隻能拿三成利。大頭,要上交給那個坐鎮太平洋街的男人。
憑什麼?
就憑他陳九來得早,殺的人多?
於新的內心深處,一頭名為“野心”的猛獸正在悄然壯大。他渴望的,不是當一個高級的“分區經理”,而是成為能與陳九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的“合夥人”。
一個星期前,他收到了一個消息。
不久前,陳九帶著他最核心的一批手下,乘船去了北邊的維多利亞港,似乎是要處理一批見不得光的軍火生意。
消息來源很可靠,是他在致公堂裡安插的一個眼線偷偷來報。
他的目光,落在了卡洛·維托裡奧律師的身上。
那個意大利律師,是陳九的錢袋子,是整個巴爾巴利海岸新秩序的賬房先生。
所有店鋪的“治安管理費”都要經過他的手,再變成合法的資金流入陳九的口袋。
不僅處理黑賬,現在那個卡洛的手下,手都已經伸到了海岸區地下銷贓的渠道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現在海岸區流淌的每一分錢都要過他的眼!
太霸道了些.....
於新早就對這種模式心存不滿。更不滿意那種卡洛對自己呼來喝去的態度,全然把自己當做是陳九的手下來使喚。
以前陳九在,他不敢有任何動作。現在,陳九不在。
他決定,今晚慶典結束後,就去“拜訪”一下這位大律師。
他不會用暴力,那太低級了。
他要用“老板”的姿態,去和卡洛“商討”一下財務問題,自己是“合夥人”,而他不過是一個師爺!
“小文。”
於新對著站在身後陰影裡的心腹,輕聲說了一句。
小文如今已經徹底蛻變成了於新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麵無表情,眼神冷酷,像一具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他微微躬身:“新哥。”
“等會兒客人散了,帶上幾個兄弟,跟我去一趟太平洋街。”
於新淡淡地吩咐道。
“去維托裡奧事務所?”小文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嗯,”
“去跟我們的意大利朋友,聊聊生意。”
————————————————
午夜時分,慶典的喧囂漸漸平息。
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於新臉上的笑容也隨之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屬於捕食者的專注。
他解開領口的扣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吧。”他對小文說。
一行十人,悄無聲息地從“金鳳賭場”的後門溜了出去。
除了於新和小文,其餘八人都是合勝堂裡最精銳的打手,一個個步伐沉穩,身上帶著一股血腥氣。
於新不理解陳九的土鱉,從那日血洗之後,他就要求自己所有的手下都穿著西裝,為的就是一份整齊劃一的震懾。
更隱隱地和那些黃皮猴子的稱謂拉開了界限。
他們沒有攜帶長武器,但寬大的西裝下,腰間都鼓鼓囊囊。
秋夜的巴爾巴利海岸慢慢恢複了熱鬨,已經有一小半被血洗過的商鋪開業,儘管隻吸引來了那些不知道滿足的窮客,但一切都在向好。
他們一行人走在街上,周圍的人群紛紛主動避讓。那股毫不掩飾的煞氣,是這片法外之地最有效的通行證。
從莫頓街到太平洋街,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
於新一路上都在腦海裡盤算著待會兒的說辭。他想好了,他要先禮後兵。他會先讚揚卡洛為巴爾巴利海岸的“穩定”做出的貢獻,然後話鋒一轉,提出由於莫頓街的業務擴張迅速,資金流水巨大,現有的財務模式已經跟不上效率,他需要派駐自己的人進入事務所,協助卡洛進行“賬目管理”。
這是陽謀。
卡洛隻要不傻,就該明白這是在奪權。
如果他識相,主動讓渡一部分利益,那今晚就能和平收場。
如果他敢拿陳九來壓自己……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卡洛反抗,他就讓小文找個借口不小心撞倒幾個他的帳房或者律師,然後告訴他,這是“溝通成本”。
他相信,卡洛會更懂得如何“高效溝通”。
很快,太平洋街那棟三層的小樓就出現在眼前。
“維托裡奧聯合事務所——法律、投資與谘詢”的銅牌在煤氣燈下像極了金色。
樓上大部分窗戶都黑著,隻有三樓最裡麵的那間辦公室,還透出昏黃的燈光。
“看來我們的律師先生還在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