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壓壓的人群死寂一片,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不久前還是致公堂麾下耀武揚威的武裝礦工,是這片淘金河穀裡令人畏懼的存在。
然而此刻,他們成了階下囚,生死隻在眼前這個瘸腿老人的一念之間。
“或者你們以為,沒了致公堂,你們留在這裡就能安生淘金?就能過上好日子?我話你知,做夢!致公堂倒了,會有千千萬萬個致公堂冒出來!白人的礦業公司,其他堂口的爛仔,甚至你們自己人,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樣撲上來,將你們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也彆怪老子沒提醒你們。洋人的掃帚,馬上就來!他們眼裡,可容不下沙子,更容不下我們這些黃禍!一場清洗和控製,馬上就來!”
“九爺和那些洋人談判,才給了巴克維爾華人撤退的時間,信不信,就在一念之間。”
“是等著被他們像掃垃圾一樣掃進太平洋,還是等著吊死在鎮口的絞架上,給那些鬼佬警長當個殺雞儆猴的樂子!”
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壓抑的議論聲如蚊蠅般嗡嗡作響。
“他講的……好似有道理……”
“道理?叼他老母!殺咗我們咁多兄弟!信他?!”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低聲咆哮,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
他加入這裡很早,這半年,雖然訓練稍微辛苦,但是不用勞作,夥食管夠,他是在意這些實實在在的好處的,而這狗屁的九爺的人,一來就要了他們好多人命。
“唔信他,我們仲有路行咩?”
旁邊一個瘦小的漢子,聲音裡充滿了絕望,“槍都冇了,人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們。”
“要殺要剮就在一念之間,何苦編瞎話來騙我們。”
“哼,後生彆這麼天真,小心被人騙去填槍眼?太平軍,那是什麼好東西嗎?”
恐慌、憤怒、迷茫、絕望……種種情緒在人群中交織、發酵。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響起。
“我……我跟你!”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材壯碩、赤著上身的漢子,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走到空地中央,在距離梁伯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後單膝跪地。
“我叫張龍,新寧人。”
漢子抬起頭,目光直視梁伯,
“黑頭當初招我入隊,話有肉食有酒飲,唔使再受鬼佬的氣。我信咗。但呢半年,我們除咗操練,就係幫致公堂睇場、收數,打的都係自己同胞!我早就唔想乾了!隻係驚黑頭報複,一直唔敢走。”
“我不想盤剝自己同鄉,還被吊起來打了一頓,說我不聽話。”
“今日,你殺咗黑頭,殺咗嗰班作威作福的頭目,係幫我出咗一口惡氣!你講的道理,我張龍雖然讀書不多,但聽得明!那份報紙上的書信我看懂了,我願意跟你,跟寫這封書信的九爺,去殺清妖,去打鬼佬,去為我們打出一片天!”
“阿龍!算我一個!”又一個漢子站了出來,他缺了一隻耳朵,那是之前在礦上與白人礦工爭鬥時被咬掉的。
陸陸續續有見風使舵的,有真心相信的,有怕死被裹挾的站了出來。
越來越多的人跪倒在地,宣誓效忠。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被這股熱情所感染。
人群的後方,幾個黑頭的舊部,交換著眼色。
除了想留下或者想趁這些人走後逃跑的,還有人心中充滿了疑問。
一個看起來有些文弱的中年人,猶豫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他沒有跪下,而是對著梁伯深深地鞠了一躬。
“梁伯,在下劉三,讀過幾年私塾,曾在鎮上幫人寫信記賬。”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人群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在下有幾個問題,想請梁伯解惑。”
梁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點了點頭:“講。”
“第一,”劉三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梁老大你說要重整隊伍,殺回舊金山,為同胞打出一片天。這固然是豪言壯語,可我們呢班人,多是烏合之眾,如何與那些訓練有素的鬼佬抗衡抗衡,此番更是洋人地界,這不是尋死?”
“第二,我們的糧草、軍械從何而來?九爺在舊金山可有基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劉三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我們舉旗,不管是明麵上的還是暗地裡的,便是與洋人官府為敵,與所有盤剝華人的鬼佬為敵。到那時,天下之大,何處是我等的容身之舍?我等兄弟親友,又該如何自處?”
“你問得好。”
梁伯開口了,“呢三個問題,亦是我呢幾十年,日思夜想的問題。”
他環視眾人,緩緩說道:“關於第一個問題,兵員。你話我們係烏合之眾,冇錯。但想當年,太平軍跟住天王,從金田村走出來的,又有幾多個係正規軍?唔都係一群飯都食唔飽的農民、礦工、燒炭佬?我們憑咩嘢,打下半壁江山?憑的,就係一股唔願再做奴隸的心!憑的,就係嚴明的軍紀!憑的,就係兄弟之間,同生共死的情義!”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關於第二個問題,糧草軍械。”
“九爺如今在唐人街話事,手下除了萬畝土地,還有幾間工廠,公司,無需擔心。空口白牙無算,到了金山你們一看便知。”
“至於軍械,我們繳獲的呢批,足夠裝備起一支精銳。而且,”
“我們唔係孤軍作戰。舊金山,薩克拉門托,都有我們的兄弟!我們的龍頭九爺,正在整合所有力量。隻要我們在呢度企穩腳跟,後續的支援,會源源不斷!”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萬畝土地?
說夢話呢?
但看他說的如此言之鑿鑿,打個對折應當是有的吧。
再者說,不信又如何,看那些槍口,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讓他們乖乖聽話。
“最後,關於第三個問題,我們的容身之所。”
梁伯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呢個問題,亦係最難答的問題。冇錯,我們舉旗,就意味著背井離鄉,與過去一刀兩斷。我們可能會死,可能會失敗。但我想問問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你們留在這裡,這座淘金鎮,就真係有容身之所嗎?就真能平安帶著金砂返屋企嗎?你們在礦洞裡,被塌方活埋的時候,邊個來救你們?你們辛苦淘到的金砂,被鬼佬、被堂口搶走的時候,邊個為你們做主?你們的妻兒老小,在家鄉望穿秋水,收到的,可能隻係一封語焉不詳的死信,甚至連封信都冇!”
“與其咁樣窩囊地死,不如挺起胸膛,轟轟烈烈地活一次!為自己,為子孫後代,打出一個真正的容身之所!一個唔再受人欺壓,可以堂堂正正做人的地方!”
“我梁文德,唔敢保證帶你們每個人都活落去,唔敢保證一定能成功。但我可以向天父發誓,隻要我仲有一口氣,就會帶住你們,向住呢個目標,殺出一條血路!我的命,同你們的命,綁埋一齊!要死,我死在最前頭!”
話音落,梁伯猛地將手中的步槍,狠狠地插入腳下的土地!
槍托深陷泥土,槍身在風中挺立,如同一麵無形的戰旗。
整個山坳,鴉雀無聲。
“學生劉三,願追隨九爺!”
——————————————
黎明,以一種緩慢而冷酷的方式,驅散了巴克維爾山坳的黑暗。
晨光熹微,照亮了昨夜屠殺留下的狼藉。
凝固的血跡、散落的兵器、以及那些被拖到角落,用破草席胡亂掩蓋的屍體。
空氣中彌漫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
但對於剛剛經曆了一夜驚魂的幸存者們來說,能呼吸到這新一天的空氣,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他們按照梁伯手下的嗬斥,被分成了十幾堆,或坐或蹲在空地上。
“阿忠!張龍!劉三!”
梁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人立刻從人群中跑出,站到梁伯麵前。
“從今日起,我們呢度,行太平軍軍法!”
梁伯的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軍法第一條,亦係最重要的一條——立聖庫!”
“聖庫?”張龍一臉茫然,這個詞對他來說,有些陌生。
劉三的眼中則閃過一絲明悟。
他讀過一些關於長毛賊的傳聞,對這個詞略有耳聞。
梁伯沒有解釋,而是直接下令:“劉三,你識字,負責登記造冊。阿忠,你帶著張龍,領一隊人。將我們昨晚繳獲的所有嘢,包括槍械、彈藥、金銀、糧食、布匹,以及呢個營地裡所有的財物,全部集中到一處!任何人,唔準私藏一針一線,一錢一銀!違者,斬!”
最後一個“斬”字,梁伯說得輕描淡寫,
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我們所有人,食飯、穿衣、用度,全部由聖庫統一配給。做到‘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
張龍雖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但他對梁伯的命令,向來是無條件執行。他立刻領命,點起二十個身強力壯的漢子,開始在營地裡進行地毯式的搜刮。
阿忠則帶著捕鯨廠的人,負責看管和清點繳獲的武器。
劉三找來一支筆和幾張從頭目房間裡搜出的紙,開始了他作為“聖庫總管”的第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