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寫出聳人聽聞的故事,卻寫不出真正動人的情感,
我能描繪血腥的場麵,卻無法刻畫複雜的人性。我的才華,就像那虛構的德布朗一樣,一旦離開了特定的土壤,便立刻枯萎了。
在創作的苦悶中,我決定去拜訪那些真正的大師,希望能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點撥。
我去了波士頓,拜訪了幾位當時頗有名氣的作家,他們禮貌地接待了我,聽了我的困惑,然後用一些空洞的、關於“生活體驗”和“藝術追求”的說辭打發了我。
可能他們真的從未看得起我。
最後,我鼓起勇氣,去了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那裡住著我曾經最想比肩的人物。
馬克·吐溫。
那是一個下著小雪的午後,我在他那棟奇特房子裡見到了他。
他穿著一件有些邋遢的睡袍,嘴裡叼著一支雪茄,頭發亂得像個鳥窩,眼神裡卻閃爍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帶著幾分戲謔的智慧。
“所以,”
他聽完我的來意,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你創造了一個完美的英雄,然後發現,這個英雄比你本人更受歡迎,甚至……更真實?”
我尷尬地點了點頭。
“孩子,”
他呷了一口威士忌,慢悠悠地說道,“你犯了一個新手最容易犯的錯誤。你愛上了自己的謊言。你以為你是在寫虛假的故事,其實你是在把真實的人物融合進去。現在小說的人物活了,開始滿世界亂跑,你這個創造者,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向他請教,如何才能寫出像他那樣既有趣又深刻的作品。
“深刻?”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差點把雪茄掉在地上,
“我從不追求深刻。我隻是在講一些我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荒唐的、見鬼的真話。比如,我曾經寫過一個石化人的故事,”
他眨了眨眼,“我煞有介事地描述一個石化的人,拇指還頂著鼻子做鬼臉。我以為所有人都看得出這是個玩笑,結果呢?全美國的報紙都把它當真新聞轉載了!你說,這到底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你,”他指了指我,“你把真話當謊話寫。而我,是把謊言當真話講。這就是我們的區彆。”
我似懂非懂。
臨走時,他送我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輕人,彆總想著去寫什麼有趣又深刻的作品。多寫寫你身邊那些人,就像你故事裡的原型一樣。那樣的故事,才永遠不會過時。”
與馬克·吐溫的會麵,非但沒有解開我的困惑,反而讓我更加沮喪。
我意識到,我與他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我永遠也成不了他。
在東部的失意,讓我開始頻繁地關注來自西海岸的消息。
我訂閱了《舊金山紀事報》,每天都在字裡行間尋找著什麼。
我看到了關於舊金山那場世紀大暴亂的後續報道,看到了關於古巴走私案的種種猜測。每看到這些新聞,我的心就像被貓抓一樣。
多好的題材啊!如果我還在那裡,我一定能寫出比“德布朗”更轟動的故事!我又一次錯過了發大財的機會!
我拚命地在報紙上尋找那個名字——陳九。
可是,什麼都沒有。
仿佛這個人,連同他那夥悍不畏死的同伴,都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唯一讓我覺得與他還有一絲聯係的,是一則不起眼的新聞。
報道說,聖佛朗西斯科最近興起了一種新穎的格鬥賭博,形式殘酷,卻極具觀賞性,吸引了許多好事的東部名流,不遠萬裡乘火車前去觀看。
不知為何,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背後,一定有陳九的影子。
那個男人,總有辦法在最混亂的局麵中,找到最獨特的生財之道。
就在我為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之時,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華盛頓悄然醞釀。
1872年大選年,《紐約太陽報》曝光了一樁驚天醜聞:動產信貸公司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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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高管們,為了侵吞聯邦政府的巨額撥款,成立了一家空殼公司,通過虛報建設成本的方式,將數千萬美元的資金中飽私囊。
涉案人員名單上,赫然出現了副總統、未來的總統,以及三十多名國會議員的名字。
整個美國都為之震動。
報紙上充斥著對腐敗的口誅筆伐。
我又火了一把,成了報紙上的名人。
還有報紙上說我是預言家,甚至說聯合太平洋的醜聞都是南方老兵曝光的。
我看著這些新聞,心中卻隻有麻木。
早在薩克拉門托,我就領教了斯坦福那四大亨的手段,甚至他們比東部的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手段要高明得多。
不知道手握關鍵證據的陳九又在做什麼?
要是讓民眾知道,東部和西部這兩家鐵路公司聯手吞掉了他們全部的辛苦錢,他們會不會瘋掉?
看到聯合太平洋公司這樣的下場,斯坦福那“四大亨”恐怕會嚇得尿褲子吧。
這個國家,從上到下,都爛透了。
所謂的“鍍金時代”,不過是一座建立在謊言和掠奪之上的、外表光鮮的空中樓閣。
而我,曾經也是這座樓閣的建造者之一。
但可惜,如此驚天動地的貪腐大案和西部那起古巴走私案的結局一樣,被這些肮臟的政客們聯手壓了下去。
國會進行了調查,但並沒有采取嚴厲的法律行動。許多被卷入的政客雖然聲譽受損,但都設法逃脫了懲罰。
公司層麵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因此醜聞而破產重組。
醜聞嚴重損害了格蘭特總統第二任期的聲譽,但真正受到官方懲罰的隻有兩個人,而且懲罰也僅僅是國會的正式譴責,而非刑事定罪或監禁。
一個是馬薩諸塞州的聯邦眾議員。他是信貸公司的關鍵人物,負責向國會同事分發股票以換取政治上的便利。他因賄賂國會議員而被國會譴責。
第二個是紐約州的聯邦眾議員。他是接受賄賂的議員之一,也遭到了國會的譴責。
其他許多備受矚目的政治人物,包括副總統斯凱勒·科爾法克斯和總統候選人詹姆斯·加菲爾德,雖然都被牽連其中,但最終並未受到正式處罰。
不過,科爾法克斯因此醜聞而失去了副總統的連任提名。
你看吧,就是這樣。
————————————
1873年,是我人生的分水嶺。
在此之前,我是一個被幸運女神眷顧的騙子;在此之後,我成了一個被時代洪流拋棄的窮光蛋。
春天,壞消息從歐洲傳來。
5月9日,維也納股市崩盤,引發了席卷整個歐洲的金融危機。
我當時並未在意,隔著大西洋,歐洲的哀嚎對我來說,不過是報紙上的一行小字。
我將我所有的積蓄,將近五萬美元,都投在了一家看起來最穩固、最值得信賴的銀行,傑伊·庫克銀行。
這家銀行是戰爭英雄,曾幫助聯邦政府銷售了數億美元的戰爭債券,更是北太平洋鐵路的主要融資方。
我的理財顧問告訴我,投資鐵路,就是投資美國的未來。
然而,我投資的不是未來,是泡沫。
鐵路的過度建設,早已遠遠超出了市場的實際需求。無數條莫名其妙的鐵軌建設,耗儘了投資者的熱情和耐心。
傑伊·庫克銀行,這個曾經的金融巨擘,被北太平洋鐵路這個無底洞拖得越來越深。
9月18日,星期四。
這一天,我永生難忘。
我正在一家高檔餐廳裡,與我的出版商討論著下一本小說的構想。侍者突然送來一份報紙,上麵的標題,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傑伊·庫克銀行宣布破產!”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失魂落魄地衝出餐廳,街上已經亂成一團。
人們瘋狂地湧向銀行,華爾街上,平日裡衣冠楚楚的紳士們,此刻像瘋子一樣推搡、叫罵。我擠到傑伊·庫克銀行門口,那扇厚重的大門緊緊關閉著,門上貼著一張冰冷的告示。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9月20日,紐約證券交易所被迫宣布暫停交易十天,這是史無前例的舉動。
緊接著,全國的銀行開始接二連三地倒閉。
我的錢,我所有的錢,都隨著那些冰冷的數字,化為了烏有。
緊接著,有近百家鐵路公司破產或債務違約。
股票一文不值,債券變成廢紙。
即便是由利蘭·斯坦福等“四大巨頭”掌控的中央太平洋鐵路,這樣一條已經投入運營、能夠產生穩定收入和利潤的交通大動脈都難以幸免。
股價暴跌,整個市場的信心都崩潰了,投資者不分青紅皂白地拋售所有鐵路股票和債券。
更糟糕的是,政府為了穩定金融,在10月份通過了《硬幣法案》,廢止銀幣,全麵推行金本位製。
這一舉措導致貨幣急劇緊縮,通貨緊縮加劇,對於我們這些一夜之間變成負債者的人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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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交不起錢被趕出了住所。
我賣掉了定製的西裝,賣掉了金質的懷表,賣掉了所有能證明我曾經闊綽過的東西。
我從雲端,重重地摔回了泥裡。
我再次變回了那個一無所有的j.j.威爾遜。
我像個幽靈一樣,在紐約蕭條的街頭遊蕩。
我看到工廠倒閉,工人失業,曾經繁華的城市,如今到處都是排隊領取救濟麵包的窮人。
我甚至在街角,看到了幾個曾經與我推杯換盞的“朋友”,他們和我一樣,眼神空洞,滿臉絕望。
這個國家病了。
而我,隻是這場巨大災難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我蜷縮在布魯克林一座橋下,身上隻蓋著幾張發臭的報紙。
報紙上,還印著我曾經風光時的照片。我看著那張意氣風發的臉,隻覺得無比的諷刺。
我該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海。
陳九。
我想起了那個在火車劫案中,冷靜地指揮著一切的華人;想起了那個在薩克拉門托,用一個謊言就攪動了整個輿論的男人。
那個火燒鐵路園區,給我了新生的男人。
我想起了舊金山那個神秘的、吸引著東部名流的格鬥賭博。
在所有人都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身不由己的時候,似乎隻有他,總能找到逆流而上的方法。
一個微不足道的華人,但我卻像情人一樣如此的思念他,甚至夢裡都是他。
去聖佛朗西斯科。
去找陳九。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遏製。
這或許是我最後的機會,是我重新富有的唯一希望。
我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我用最後剩下的幾枚硬幣,買了一張最便宜的、通往西部的火車票。
當我再次踏上那熟悉的、充滿汗酸味的火車車廂時,我的心情,與三年前截然不同。
上一次,我是被動地被命運推著走;而這一次,我是主動地,去尋找我的命運。
聖佛朗西斯科,我回來了。
陳九,你還在那裡嗎?
你還會記得我這個,曾經應你的要求編織了第一個偉大謊言的,落魄的記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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