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再會_九兩金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15章 再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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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獨自一人,跪在祠堂的地上。

送走了阿媽,他又獨自在這裡沉默。

和母親的對話,讓他心中那份被刻意壓抑的情感,如海潮般翻湧上來。

成家。

他先是想起艾琳,隨後又被他固執地抹去。隨後又想起林懷舟那張清晰、倔強的臉。

他想起那夜,她被扶下馬,初一露麵時的驚豔。

想起在有一日,她固執地要跟張阿彬上船,在風浪中要親眼見證那些漁獲出水。

想起在捕鯨廠無數個麵臨危機的日夜裡,她就站在自己身後,不多言語,卻用行動表達著最堅定的支持。

母親想要一個兒媳,一個能為陳家傳宗接代的傳統婦人。

她更需要一個陳家血脈的延續,他是陳家這一房的獨子。

他死了,這支血脈就斷絕,他知道這對於母親和先人的殘酷。

可是……愛一個人,對他而言,是一件太過奢侈,也太過危險的事情。

他正在一條布滿荊棘的獨木橋上行走,腳下是萬丈深淵。

他不能有弱點,不能有牽掛。一個領袖,一旦有了私情,就等於將一把刀柄遞到了敵人手中。

他若娶妻生子,他的妻兒,便會成為他最致命的軟肋。

他已經習慣了這身黑色的衣服,習慣了身上永遠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魚腥和硝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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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提起林先生,他知道母親不喜,但仍然催促他給一個名分。

他愛她嗎?

陳九在心裡問自己。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愛。

他隻知道,當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這裡時,在看到她的時候,心中那塊緊繃的弦才會稍稍鬆弛。

他隻知道,當他做出那些冷酷無情的決定,手上沾滿鮮血時,想到她或許能理解,內心的罪惡感才會減輕一分。

她是他黑暗世界裡的一點微光,是他冰冷算計中的一絲暖意。

但這一點光和暖,也可能將他引向毀滅。

未來的危機四伏,排華的浪潮隻會越來越高,衝突和流血不可避免。

選舉權等於癡人說夢,再發展下去,隻會愈發艱難。

他已經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包括他自己。

他又怎能自私地將她拉入這個注定血腥的漩渦中心?

他閉上眼睛,仿佛能看到未來的景象:鬥爭,鬥爭,還是鬥爭,明槍暗箭……

_____________

沉默,仍舊是沉默。

香案上,擺著幾盤碼得整整齊齊的鹹魚乾和曬乾的蝦米,還有一碗盛得冒尖的白米飯。

青煙筆直地升騰,在空曠的祠堂裡盤旋、繚繞,最終散入屋頂的黑暗中。

陳九的目光,落在香案後方那些密密麻麻的靈牌上。

陳氏,已經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死了太多太多的青壯。

他親眼見過那些女人的苦,也親眼見過母親日日夜夜的眼淚,才更心痛,更畏懼。

……

陳九看著那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中卻泛不起半點溫情,隻覺得一陣陣的荒謬與刺痛。

他陳九,一個在新會鹹水寨爛泥地裡打滾長大的漁家仔,一個雙手沾滿了血腥、從古巴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亡命徒,一個在金山這片人食人的土地上靠刀槍殺出一片立足之地的“九爺”,

如今,卻要在這裡,在這座用血與火換來,新立的簡陋祠堂裡,扮演一個孝子賢孫的角色。

何其可笑。

他想起阿爸。那個一輩子隻懂得跟風浪搏命的男人,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能在年節時,買上兩斤肥豬肉,在陳家祠堂裡,給列祖列宗磕個響頭。

可他至死,都沒能走出那片鹹水。

他又想起自己。

從踏上那艘開往古巴的豬仔船開始,他就已經將自己的命,自己的思念,一同拋在了那片茫茫的大洋之中。

他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像一根無根的浮萍,要麼在異國他鄉的血汙裡腐爛,要麼被某一顆不知從何而來的子彈打穿頭顱,最終連一塊埋骨的薄碑都不會有。

可現在,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立起了陳家的祠堂。

這祠堂,是用什麼換來的?

是用古巴甘蔗園裡上百條華工的冤魂,是用感恩節之夜唐人街流淌成河的鮮血,是用巴爾巴利海岸區那場大火裡燒焦的屍骸,是用那些信任他、跟隨他、最終卻倒在他身前身後,連名字都來不及記住的兄弟們的性命,硬生生堆砌起來的。

每一次閉上眼,那些猙獰的麵孔,那些絕望的嘶吼,都會在他腦海裡翻騰。

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個隻會撒網捕魚的陳九了。

他的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心裡,也裝了太多的鬼。

這不隻是陳家一姓的祠堂,這是無數人鮮血托舉的短暫的“平和”。

祠堂外的喧囂聲,隔著厚重的木門,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漢子們出海的號子聲,婦人們浣洗衣物的說笑聲,孩子們在曬場上追逐打鬨的嬉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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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曾經荒蕪惡臭的廢棄捕鯨廠,如今已是金山灣裡一處誰也無法忽視的所在。

近千口人在這裡安身立命,他們將他視作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庇護。

這份沉甸甸的信賴,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

讓今天這些在陽光下奔跑的孩子,明天也拿起刀,走上和他一樣的路?讓陳家的香火,永遠浸泡在血腥裡?

那些真正的知識和幸福的生活,這些,他都給不了。

他能給的,隻有庇護,隻有用暴力換來的、短暫而脆弱的安寧。

他必須為這些孩子,找到一條不一樣的路。一條……他自己永遠也無法走上的路。

所以他看見那些船上的留美幼童,才警醒,才沉默,甚至把學堂裡讀書最好的娃仔阿福親手送了出去。

今日母親再次提起,才意識到自己做的並不夠。

這個念頭,一旦在心中生根,便如同瘋長的藤蔓。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祠堂門口,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陽光瞬間湧了進來,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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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推開這扇門的時候,意識很多天後。

陳氏宗祠的兩扇木門的合頁,在陳九的掌下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呻吟。

門外的陽光,照亮了空中無數飛舞的塵埃。

幾個孩子緊緊地跟在陳九身後,臉上卻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複雜神情。

一個身影從大堂深處的陰影裡浮現。

那是陳九的四叔公,陳開榮。

他須發皆白,身形枯槁,拄著拐杖,半是糊塗半是清醒的,非要堅持。

他的目光掃過陳九,然後落在那些不發一言的孩子身上,

“九仔,”

“先祖在此。你……想清楚了?”

“帶外人進祠堂,已是破例。將他們的名字寫進族譜……那是另一回事了。”

陳九沒有立刻回答。

他領著孩子們,一步步走向大堂中央。

他的目光落在正堂那麵巨大的神龕牆上。

一排排,一層層,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靜靜地注視著他。

黑漆的牌位,金色的刻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段生命,一段曆史,一份傳承。這便是家族,新會陳氏的傳承,

它不是一個空洞的詞,而是由這成百上千個有名有姓的魂靈所構築起來的、真實不虛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要以長兄之名,行父親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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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公陳開榮最終還是默許了。

作為這場特殊儀式的“通讚”,他點燃了三炷清香,插進主祭台前的銅香爐裡。

香煙嫋嫋升起,在大堂幽暗的空氣中盤旋、彌散。

小三牲的祭品一一奉上。

陳九用木瓢舀起清水,仔仔細細地洗了手,

他走到主祭台前,撩起衣袍,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對著那滿牆的牌位,重重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寒意透過薄薄的布料和膝蓋的骨頭,直滲進心裡。

他抬起頭,目光從那一個個牌位上掃過。

陳四喜,陳耀宏,陳文舉,陳昭,陳德和…….

這裡很多人都死在了海上,

這些遠渡重洋的男人們,曾經他們與家鄉的唯一聯係,就是那一封封“銀信合一”的僑批。

一封僑批,意味著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還活著,還在記掛著家裡的妻兒老小。

而陳昭的牌位,代表著永恒的沉默。

那片廣闊而噬人的南洋,吞沒了一群男人,也險些掐斷了一個氏族的希望。

今天,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回應這份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香火的氣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挺直了背脊,

“陳氏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孫陳九,先父陳四喜之子,今日跪於堂前。”

“當今世道崩壞,家不成家,親人離散。此數子,皆失其父母,飄零無依。”

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今日,我,陳九,在此立誓。不以父子之名,而以骨肉之情,收此數子為我契弟、契妹。我為長兄,當如父兄,撫其成長,教其禮義,使其知我陳氏家風,敬我陳氏先祖。”

他轉向那些孩子,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安。”

“陳丁香。”

“陳阿梅。”

“陳明。”

“上前一步。”

他再次轉向牌位,聲音已然洪亮如鐘。

“子孫陳九,懇請列祖列宗允納。容此數子,入我宗祠,列我族譜,庇於我這一支屋簷之下。佑我陳氏,香火不絕,血脈延綿!”

說完,他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子孫陳九,叩首。”

一叩。

再叩。

三叩。

每一個頭,都磕得沉重而實在。這既是請求,也是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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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並未就此結束。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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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站起身,向他們招了招手。

最大的男孩,陳明,第一個走了出來。

他學著陳九的樣子,笨拙地跪下,對著那滿牆的牌位,磕了一個頭。

其他的孩子也一個個跟著跪下、磕頭。

小丁香和阿梅斷了血親,在舊金山沒了族血,陳安他早就收為親弟弟,而陳明,他這一支原就是鹹水寨陳氏一員,隻是父母早亡,靠著族裡養大。

四叔公陳開榮拿起一疊黃色的紙錢,走到祠堂門口的火盆邊,將其點燃。

火焰升騰,黑色的煙灰卷著陳九的誓言和孩子們的希望,飄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隨後,他長吸幾口氣,用力攥住筆杆,把幾人的人名寫在了陳九那一頁下。

筆劃顫抖,卻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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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畢。”

他低沉地宣布,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釋然。

“九仔,既已告慰先祖,便再無反悔的餘地了。”

“從今往後,他們就是你家的人。這份擔子,是你的了。”

這句話,如同一座山,壓在了陳九的肩上。

長兄為父,這四個字,從今天起,不再是書本上的道理,

儀式結束了。

沒有慶賀的鞭炮,沒有豐盛的宴席。隻有沉甸甸的寂靜。

母親李蘭挨個抱過,滿臉是淚。

她已經懂了兒子的決絕,幾乎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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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儀式的第二天,天還未亮,陳九便帶著陳安和陳明,離開了漁寮。

同行的,還有那位容閎先生。

兩人徹夜長聊,此時都很倦怠。

去往奧克蘭火車站的馬車上,氣氛有些沉悶。

陳安依舊沉默,他隻是將那個小小的、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書本的布包,緊緊地抱在懷裡。

陳明則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熟悉的景物,眼圈又紅了。

陳九沒有去安慰他們。

任何言語,在離彆的傷感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麵的容閎。

“陳先生,”

容閎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番將兩個孩子托付於我,你……真的放心?”

陳九點了點頭,目光坦然地迎上對方的審視:“容先生是做大事的人,也是真心為我華人謀出路的人。把他們交給你,我比交給任何人,都放心。”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我陳九讀書不多,學問淺薄,即便是日夜苦修功課,仍然深感無力。我能教他們的,隻有怎麼揮刀,怎麼殺人,怎麼在這人食人的世道裡,不被人當做豬狗一樣宰掉。但這些……不夠。”

“遠遠不夠。”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刀槍能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真正能讓我們華人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的,是先生你們這樣的人,是那些我們看不懂的洋文,是那些能造出火輪船、鐵甲炮,電線信的大學問。”

容閎靜靜地聽著,鏡片後的眼睛裡,也有些感慨。

他見過太多麻木不仁的僑胞,也見過太多隻知抱殘守缺的清廷官員。

像陳九這樣,身處底層,身在江湖,卻能有這般見識與魄力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陳先生言重了。”

容閎緩緩說道,“教育救國,路漫漫其修遠。我此番奉朝廷之命,留美籌辦許多事宜,亦是摸著石頭過河,前路未卜,還要四處奔波。這兩個孩子跟著我,未必能享什麼福,怕是還要吃不少苦頭。”

“吃苦,他們不怕。”

陳九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們是從苦水裡泡大的。我隻求先生一件事。”

“請講。”

“讓他們讀書,讓他們學本事。先生您去哪,他們便去哪。平日裡,就讓他們做個隨身的侍從,給您端茶倒水,灑掃庭除。得空了,您便教他們些學問。將來,他們若能有先生您一半的本事,我陳九,便死也瞑目了。”

這番話,說得極其懇切。

名為“侍從”,實為“弟子”。

這是陳九能想到的、最鄭重,也最卑微的托付方式。

容閎沉默了。

他看著陳九那張被風霜刻畫得棱角分明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飾的、沉甸甸的期盼,心中竟也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與酸楚。

“好。”

良久,容閎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隻要我容閎有一碗飯吃,便絕不會餓著他們。隻要我容閎還讀得動書,便會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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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克蘭的火車站,是工業文明最直觀的體現。

巨大的鋼鐵穹頂下,蒸汽機車如同一頭頭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噴吐著濃濃的白煙,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鐵軌在晨光下延伸向遙遠的東方。

陳安和陳明,兩人站在巨大的火車頭前,渺小得如同兩隻螞蟻。

離彆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李蘭也來了。

她抱著小啞巴和陳明,早已哭成了一個淚人。不停地用那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兩人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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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沒有過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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