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問您,斯特林先生。”
“您學識淵博,文筆犀利,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謊言的惡毒。您也認識那些報社的主編,甚至您的朋友中不乏有影響力的人物。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在過去的一年裡,麵對那些鋪天蓋地的汙蔑,您卻一言不發?您明明可以寫信去反擊,去揭露真相,去告訴外麵的世界,我們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可您……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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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斯特林並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緩緩地轉過身,將視線從那片生機勃勃的田野上移開,投向了堤壩之外那片依舊被晨霧籠罩的、充滿敵意的廣闊世界。
“陳,”
“我之所以沉默,不是因為怯懦,也不是因為冷漠。”
斯特林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我太清楚這個國家的脾性,太了解那些躲在民意和‘法律’背後的人有多麼陰險,我才必須保持沉默。我的沉默,不是退讓,而是一種策略。一種……保護這片農場的策略。”
“策略?”
“是的,策略。”斯特林點了點頭,他指了指堤壩之內那規劃得井井有條的社區,
“陳,你有沒有想過,你這座農場,在那些外麵的人眼中,究竟是什麼?”
不等陳九回答,他便自問自答地說了下去:“在普通白人勞工眼中,你們是搶奪他們飯碗的人,在土地投機商眼中,你們是占據了肥肉的釘子戶,在那些政客眼中,你們是用來煽動民眾、換取選票的絕佳工具。但這些,都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如果把這座農場真正的運作方式,你們內部的製度,公之於眾,那麼在那些真正掌握著這個國家權力的精英眼中,這裡就會立刻從一個經濟問題或者說種族矛盾,升級為一個思想問題,一個製度威脅。到那時,等待你的,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不會有人給你昨天那樣的機會。”
“陳,你建立的這個地方,是一個奇跡。但這個奇跡,恰恰是建立在對這個國家最核心價值觀的顛覆之上。你明白嗎?”
“這裡,土地是公有的,所有產出歸集體所有,社員們按勞分配,不是為了利潤,而是為了共同的紮根活命的決心。你們有自己的學堂,自己的診所,為老弱病殘提供庇護,這實際上是一種最原始的社會保障。你們甚至發行自己的勞動券,在這裡,它比美元更重要。你想建立的是一個完全自給自足、互助合作的社群。”
“這一切,在我看來,是高尚的,是合理的,是通往一個更美好世界的嘗試。可是在外麵那些人的眼中,這是什麼?這是對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這一立國之本的公然挑戰!他們不會把這裡稱作合作農場,他們會貼上一個更可怕的標簽——主義!”
主義這個詞,對於19世紀70年代的美國而言,充滿了革命的、甚至是顛覆性的意味。
它與歐洲的工潮、巴黎公社的血腥記憶緊密相連,是所有既得利益者和保守勢力眼中的洪水猛獸。
“你或許不了解我的老師,羅伯特·歐文先生。”
斯特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遙遠的敬意,
“他是一位偉大的理想主義者,也是一位成功的實業家。他堅信,人的性格並非天生,而是由環境塑造的。隻要創造一個理性的、合作的、充滿關愛的環境,就能消除貧困、犯罪和一切社會弊病,建立一個新道德世界。”
“為此,他傾儘畢生財富,在美國印第安納州的荒野上,建立了一個名為新和諧村的社區。他從歐洲和美國各地吸引了無數頂尖的科學家、教育家和思想家,那艘載著他們前來的船,甚至被譽為知識方舟。他們廢除了私有財產,建立了公共食堂和學校,甚至嘗試著改革傳統的婚姻和家庭製度。他們想證明,一個沒有剝削、沒有壓迫、人人平等的社會是可能存在的。”
斯特林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然而,結果呢?這個偉大的實驗,在短短兩年內就宣告失敗了。失敗的原因很複雜,有內部管理的問題,有人性中自私與懶惰的問題,但一個極其重要的外部原因,就是來自整個美國社會的敵意與汙蔑。”
“報紙上,那些從未踏足過新和諧村的編輯們,將那裡描繪成一個藏汙納垢、傷風敗俗的人間地獄。他們說我們是無神論者,是家庭的破壞者,是企圖用歐洲的歪理邪說來腐蝕美國純潔靈魂的陰謀家。歐文先生的理想,被他們肆意地歪曲、醜化,最終,整個社會都將我們視為異類和威脅。這種無形的壓力,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陳九:“陳,你明白了嗎?連歐文先生那樣一位德高望重的白人慈善家,在美國本土進行的社會實驗,都會招致如此惡毒的攻擊。那麼你呢?一個由華人領導的、帶有同樣危險思想的社區,建立在他們虎視眈眈的土地上,一旦被他們抓到把柄,後果會是什麼?”
“那將是一場災難!”
“他們會立刻抓住黃皮和主義這兩個煽動性的標簽,將你們描繪成一股雙重的、致命的威脅!他們會對民眾說,看啊!這些黃皮膚的異教徒,他們不僅要搶走你們的工作,還要用他們那種邪惡的、蜂巢一樣的集體主義,來摧毀我們自由的、建立在個人奮鬥與私有財產之上的偉大國度!到那時,攻擊我們,就不再是幾個投機商的商業行為,而會變成一場保衛美利堅的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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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時,州政府、甚至聯邦政府,都會有最充分的理由介入。他們會派軍隊來調查,來維持秩序。他們會用顯微鏡來審視這裡的一切,土地契約,賬目,人員構成……他們總能找到借口,一個將這裡徹底連根拔起的借口。到那時,你麵對的,就不是幾個律師和地痞,而是整個國家的暴力機器!”
一番話說完,斯特林的氣息有些急促,
堤壩上的風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衫獵獵作響,也吹亂了他灰白的頭發。
陳九沉默了。
他們所麵對的敵人,不僅僅是那些看得見的、手持刀槍的地痞流氓,不僅僅是那些在法庭上巧舌如簧的律師,甚至不僅僅是那些躲在幕後貪婪算計的政客與商人。
他們真正的敵人,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名為“意識形態”的強大力量。這種力量,根植於這個國家的曆史、文化和價值觀之中,它定義了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美國”的,也同樣定義了什麼是“錯誤”的、什麼是“非美國”的。
而他們的農場,從根子上,就是“非美國”的。
“所以……”
“您的意思是,我們隻能像現在這樣,夾著尾巴,任由他們在報紙上潑臟水,把我們塑造成一群隻會帶來瘟疫和墮落的怪物?我們隻能躲在這道堤壩後麵,假裝聽不見外麵的叫罵聲?”
“不。”
“沉默,不代表不作為。陳,戰爭有很多種形式。在戰場上,你用的是刀和槍。而在輿論場和政治場上,武器是思想、是人脈、是巧妙的敘事方式。我之所以沒有在報紙上公開為我們辯護,是因為時機未到,更是因為我們還沒有找到一種能夠被這個社會理解和接受的語言來講述我們的故事。”
“直接反駁那些謊言是沒用的,陳。他們隻會說我們是在狡辯。我們需要做的,不是去辯解我們不是什麼,而是要向一部分人證明我們是什麼,並且讓他們相信,我們是什麼對他們是有利的,至少是無害的。”
他看著陳九,眼神裡帶著一種智者的從容與深邃。
“所以,我雖然沒有公開發表一篇文章,但我一直在寫信。用一種更隱秘、更安全的方式,為這場實驗爭取盟友,建立一道看不見的防線。但這道防線,同樣需要時間來構築。在擁有足夠的力量和話語權之前,任何過早的、高調的暴露,都等同於自殺。”
“我已經快死了,陳,我不想經曆年輕時候和老師一樣的失敗。”
“在敵人還沒有搞清楚我們到底是什麼、還沒有找到一個足以將我們一擊致命的罪名之前,我們必須藏在幕後。用他們的規則,來玩這場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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