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長先生,”
菲利普伯爵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開口,他甚至沒有起身,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您看起來比報紙上描述的要憔悴一些。雷爾斯頓的死,想必給您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利蘭·斯坦福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他沒有碰桌上的酒,隻是盯著菲利普。“伯爵,我們都是聰明人,就不必浪費時間在這些無謂的客套上了。”
“哦?”菲利普轉動著地球儀,目光落在北美大陸的西海岸,“難道州長先生深夜造訪,不是為了與我分享一杯上好的拿破侖,順便聊聊雷爾斯頓那愚蠢的自殺嗎?”
“雷爾斯頓是個蠢貨,但他用自己的死,引起了大規模的擠兌潮。”
斯坦福的語氣冰冷,“現在,整個加州的銀行都在麵臨破產,我的鐵路公司也受到了波及。弗勒德和他的內華達銀行,表麵上配合,實際上正準備撕咬我們的屍體。而碼頭上,科爾尼那個愛爾蘭瘋子,正在煽動數不清的失業工人,他們的怒火,很快就會燒到諾布山頂我們這些人的豪宅門口。”
“記住,是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我需要錢,也需要盟友。而你,伯爵,是現在整個加州唯一一個既有錢,又有能力,並且……與這場風暴無關的人。”
菲利普伯爵笑了,他放下地球儀,終於正視著斯坦福。
“州長先生,您太高看我了。我的潮汐墾荒公司,不過是在薩克拉門托河穀的爛泥地裡做一些小本生意。至於錢……”
他攤了攤手,“在這場大恐慌裡,誰的日子都不好過。我的黑人勞工們也需要吃飯。”
“黑人勞工?”斯坦福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伯爵,您太謙虛了。您的小本生意,恐怕已經延伸到了加拿大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了吧?我聽說,那條貫穿加拿大的太平洋鐵路,因為太平洋醜聞而陷入停滯,而您名下的公司,似乎很有可能成為這條鐵路新的承建商。一個能調動數千名黑人勞工,並且即將掌控一條橫貫大陸鐵路的商人,恐怕連倫敦的某些富豪家族,都不敢如此自謙。”
“更何況,我聽說這些年,你招募了不少槍炮工程師?這是另有所圖?彆忘了,我也是鐵路商人。”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菲利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屬於貴族的冷漠。
“斯坦福先生,我不喜歡彆人調查我。”
“這不是調查,是了解。”斯坦福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在這個國家,尤其是加州,想要做成大事,就必須對你的朋友和敵人,有足夠的了解。而您,伯爵,正是我最想了解,也最需要成為朋友的人。”
“想必你也知道,雖然你的潮汐墾荒公司開墾進度很快,出了那個該死的華人農場,其次就是你的進度最快,你的土地麵積和低價現在也是加州之最,但是,你雇傭了太多有色人種,那些白人政客和勞工組織對你也同樣不滿。”
“一旦失業的憤怒徹底爆發,除了那個陳的華人農場,你的公司,也同樣麵臨流血衝突。”
他終於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加州共濟會,你應該聽說過。”
斯坦福緩緩說道,“它不僅僅是一個兄弟會,它是加州真正的議會。亨廷頓、克羅克、你買下的加州太平洋鐵路的米爾斯……所有在這個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那裡。我們共同決定著這個州的法律、稅收,以及誰該上台,誰該下台。我們是一個整體,一個用共同的利益和秘密捆綁在一起的、牢不可破的堡壘。”
菲利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共濟會,那是盎格魯撒克遜白人精英們最頂層的權力俱樂部。
他一個靠著“有色人種”勞工發家的外來戶,一直遊離在這個圈子之外。
儘管他已經深入結交很多上層貴族,但那些男人隻惦記著從他身上撈好處,而那些女人….
“我想邀請你加入我們。”
斯坦福的聲音充滿了誘惑,“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你將不再是一個孤軍奮戰的投機商,你將擁有整個加州最強大的權力網絡作為後盾。你的鐵路計劃,你的墾荒公司,都將得到我們毫無保留的支持。作為回報……”
“回報是什麼?”菲利普冷冷地問。
“兩個條件。”斯坦福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需要你拿出一百萬美金,注入即將重組的加州銀行。我需要用這筆錢,來穩定市場信心,告訴所有人,加州的金融體係,堅不可摧。”
一百萬美金。這在1875年是一筆天文數字。
即便是對菲利普而言,也是一筆傷筋動骨的投資。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一種站隊,一種將自己的命運與斯坦福和他的中央太平洋鐵路帝國徹底捆綁的投名狀。
“第二個條件呢?”
“很簡單,成為我的盟友。在未來的幾年裡,無論是麵對華爾街的那些豺狼,還是加州內部那些不聽話的政客,我們需要一個統一的聲音。我需要你在關鍵時刻,站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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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為什麼是我?”菲利普終於開口,“聖佛朗西斯科還有弗勒德,還有那些銀礦大王。他們的財力不在我之下。”
“因為你的黑人勞工,你的加拿大項目,這些都是弗勒德他們所不具備的。在這個日益動蕩的時代,我們需要一些……新的牌。”
菲利普冷笑一聲沒說話。
他知道,斯坦福看中的,不僅僅是他的錢,更是他手中那股獨立於加州傳統勢力之外的、可以被利用的“異質”力量。他的黑人勞工,可以在關鍵時刻,成為對抗愛爾蘭工會的籌碼。他在加拿大的布局,則可以成為斯坦福向東海岸乃至英國拓展影響力的橋梁。
“我猜,向加州銀行注資的不止我一個,而你,最近拿不出多餘的錢來,你需要我為你站隊,才不會失去體麵和地位?”
他沒看斯坦福難看的臉色,“會調查的不止你一個,我的鐵路大亨,某種程度上,加州太平洋鐵路差點破產,我能入主成功,也是拜你所賜。”
“當然,我們現在是盟友,我答應你。”
菲利普緩緩轉過身,臉上重新露出了那優雅而危險的微笑,
“一百萬美金,一周內會打到你指定的賬戶。至於共濟會……我很期待,能與各位兄弟,一起探討關於這個州未來的福祉。”
斯坦福終於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第一次伸出手。
“合作愉快,伯爵。”
“合作愉快,州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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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共濟會分會,坐落在蒙哥馬利街一棟沒有掛任何招牌的砂岩建築內。
它的外表樸素得近乎禁欲,與周圍那些炫耀著財富的銀行與交易所格格不入。
然而,每一個對這座城市權力結構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扇厚重的木門背後,才是舊金山真正的統治中心。
菲利普伯爵的馬車停在門口時,已是華燈初上。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專門從倫敦定製的黑色燕尾服,白色的領結一絲不苟。
今晚,是他正式加入這個秘密兄弟會的日子。
引領他的是達裡厄斯·米爾斯,那位在加州銀行風波中幸存下來的老派銀行家。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莊重,仿佛即將參加的不是一次社團集會,而是一場神聖的宗教儀式。
“伯爵,請記住,”在進入那扇大門前,米爾斯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提醒道,“在這裡,沒有州長,沒有銀行家,也沒有伯爵。我們都隻有一個身份——兄弟。我們信奉宇宙的偉大建築師,追求光明與真理。”
菲利普微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卻對這套說辭充滿了不屑。
他很清楚,他們信奉的唯一神明,是權力。
他們追求的唯一真理,是利潤。
推開大門,內部的景象與外部的樸素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巨大的廳堂鋪著黑白相間的菱形大理石地磚,象征著光明與黑暗、善與惡的二元世界。
天花板被繪製成深邃的星空,十二星座的符號環繞著中央那隻無所不見的“上帝之眼”。
牆壁上懸掛著巨幅的織毯,上麵繡著各種神秘的符號。
方矩、圓規、金字塔、獨眼……
數十名穿著同樣黑色禮服、佩戴著白色圍裙和手套的男人,正沉默地在廳堂內穿行。
菲利普的目光掃過,心中不由得一凜。他看到了科利斯·亨廷頓那張瘦削而冷酷的臉,看到了查爾斯·克羅克那如同公牛般壯碩的身軀,看到了銀礦大王詹姆斯·弗勒德那雙閃爍著貪婪光芒的眼睛。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跺一跺腳就能讓加州抖三抖的巨頭。他們此刻收斂了平日的傲慢與權勢,像一群虔誠的信徒,等待著儀式的開始。
儀式的過程繁瑣而神秘。菲利普被蒙上雙眼,由兩位“執事”引領著,在黑暗中行走,回答著各種關於道德、哲學和宇宙秩序的古老問題。他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繩索,胸口被一把冰冷的短劍抵住,象征著如果他背叛誓言,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他跪在由三支蠟燭照亮的祭壇前,將手放在一本厚重的《聖經》之上,用莊嚴的語調,宣讀了那段長長的、要求他對兄弟絕對忠誠、嚴守組織秘密的誓言。
當蒙在他眼前的黑布被揭開,光明重新回到他眼前時,他看到,所有人都麵向著他,右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了一個古老而神秘的手勢。
“歡迎你,兄弟。”坐在東方“宗主”寶座上的利蘭·斯坦福站起身,用一種莊嚴的語調宣布。
儀式結束了。神秘的氛圍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雪茄的煙霧和水晶杯碰撞的清脆聲響。男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話題從遙遠的宇宙真理,迅速回到了最現實的商業與政治。
“利蘭,南太平洋鐵路的法案,在參議院那邊遇到了一點麻煩。”亨廷頓走到斯坦福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東部的那幾個議員,胃口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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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給他們想要的。”
斯坦福淡淡地說道,“告訴他們,隻要法案通過,西部開發公司願意出讓百分之五的股份。另外,提醒他們,明年的選舉快到了,他們的競選資金,還需要我們慷慨解囊。”
“弗勒德,”斯坦福轉向那位銀礦大王,“內華達的銀價還在跌。華盛頓那幫蠢貨…..你得想辦法在國會裡多找幾個朋友,為我們白銀派說說話。”
“我正在做。”
弗勒德的臉上露出難看的笑容,“我已經買下了《弗吉尼亞城紀事報》,很快,整個內華達的每一個礦工,都會知道是誰在試圖搶走他們飯碗裡的最後一分錢。”
菲利普端著酒杯,安靜地站在一旁,像一個初來乍到的客人,觀察著這一切。
斯坦福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伯爵,歡迎來到我們中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中的一員了。你的一百萬,我已經收到了。加州銀行,很快就會重新開業。”
“這是我的榮幸,宗主。”菲利普微微躬身,姿態謙卑。
“彆叫我宗主,叫我利蘭,或者,兄弟。”
斯坦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很快就有一件需要所有兄弟同心協力的大事要辦。”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丹尼斯·科爾尼的工人黨,最近鬨得越來越不像話了。失業的愛爾蘭人像瘋狗一樣,到處惹是生非。他們不僅在攻擊我們的產業,甚至開始公開叫囂,要沒收我們的鐵路、工廠、銀行,要吊死我們這些壟斷者。”
“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亨廷頓冷哼一聲。
“但他們人多,而且很會煽動。”
米爾斯憂心忡忡地說道,“報紙上說,他們的集會,每次都有上萬人參加。市長那邊,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這背後或許有其他人在支持。”
“所以,我們需要一場震懾。”
斯坦福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一場足以讓那些瘋狗知道厲害的震懾。我們需要讓他們明白,誰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菲利普的身上。
“伯爵,聽說你手下的黑人勞工,不僅能開墾沼澤,還很能打?”
菲利普的心中一動,他知道,真正的投名狀,現在才剛剛到來。
“他們隻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兄弟。”
他微笑著回答,滴水不漏。
“很好。”斯坦福點了點頭,“很快,你的人,就會有一個保衛家園的機會了。”
菲利普,也就是曾經的菲德爾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放肆,
被人當槍使,真是好幾年沒有這種體驗了。
“當然,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