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有數以萬計的愛爾蘭勞工。
他們和賓夕法尼亞的礦工一樣,貧窮、憤怒,並且……同樣被丹尼斯·科爾尼那樣的煽動家組織了起來。
很快,市長和幾位重要的商會領袖,帶著一臉緊張,來到了斯坦福的書房。
“斯坦福先生,”
市長甚至顧不上客套,“賓夕法尼亞的事情,您一定也看到了。現在城裡的局勢非常緊張。科爾尼的工人黨,正在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他們公然號召工人拿起武器。我擔心……我擔心舊金山會變成第二個斯古吉爾縣。”
書房裡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城市統治者們,又回憶起了之前舊金山死掉一個市長兒子,幾個大型倉庫被搶,市長被逮捕的慘案。
那些足以將他們連同他們的財富一起吞噬的威脅。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當然不能坐以待斃。”斯坦福站起身,在房間裡踱著步,他早已想好了對策。
“首先,市長先生,您和您的市政廳,必須立刻公開發表講話。一方麵,要嚴厲譴責任何形式的暴力和無政府狀態。另一方麵,你們必須表現出對白人勞工困境的同情,承諾會成立專門的委員會,認真研究他們的失業問題,並為他們提供一些救濟。”
市長連連點頭。這正是他擅長的政治作秀。
“但是,光靠演說是不夠的。”
“我們需要展示力量。我提議,我們必須立刻擴大治安委員會的規模。由我們這些城裡的體麵人組成。我們把各自工廠的武裝隊伍組織在一起,還要招募誌願者,武裝起來,在警察力量不足的時候,協助他們維持秩序。”
“我們的首要任務,”
他加重了語氣,“就是保護我們的財產。我們的倉庫,我們的工廠,以及我們在諾布山上的家。我們要讓那些暴徒知道,任何試圖搶劫和縱火的行為,都將遭到最堅決、最血腥的回擊!”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治安委員會”,這個代表著商人階級私刑力量的名詞,再一次被喚醒。
商人也需要力量,最直接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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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舊金山上演了一場精心策劃的雙簧戲。
舞台的一邊,是新任市長。
他站在市政廳的台階上,麵對著黑壓壓的記者和市民,慷慨陳詞。“……我的市民們!我理解你們的痛苦,我聽到了你們的呼聲!……我已經責成議會,立刻撥款十萬美元,用於緊急的失業救濟!
但是!我絕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暴力!賓夕法尼亞的悲劇絕不能在我們的城市重演!……”
台下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十萬美元,對於數以萬計的失業工人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或許每個人能分幾塊黑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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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的另一邊,則是一場更為直接的力量展示。
治安委員會,在短短三天內,就組織了一千個武裝民兵,招募了近千名誌願者。
這些誌願者手持棍棒,甚至是從家裡拿來的獵槍和手槍,組成了巡邏隊。
他們成群結隊地出現在城市的各個主要街區,尤其是在金融區和諾布山周圍。
將富人區與那些騷動不安的貧民區隔離開來。
丹尼斯·科爾尼和他的工人黨,在這場軟硬兼施的攻勢麵前,暫時收斂了鋒芒。
他們很清楚,“治安委員會”的槍口,對準的正是他們。
而市政廳那筆微不足道的撥款,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分化和安撫了那些最絕望的失業工人。
一場看似即將爆發的巨大風暴,就這樣被暫時壓製了下去。
似乎大家都在等待著什麼。
窮人也許在等待救贖,等待自己或許有一天能被命運選中,升官發財,或許在等待有帶頭者為自己流汗流血,爭取權益。
富人也許在等待一場談判,血腥鎮壓後的談判。也許在等待國家下場,改善經濟,維持自己的階級和體麵。
但誰又說得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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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托裡奧聯合事務所”頂樓的辦公室裡,壁爐的火燒得很旺,
麥克·奧謝走了進來,帶著一身濃得化不開的寒氣和威士忌的酒氣。
他脫下被霧水打濕的厚呢大衣,隨意地扔在沙發上,露出裡麵那件質地優良、卻略顯淩亂的馬甲。
眼眶通紅,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合眼。
“都死了。”
“全他媽的死了。”
他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陳九,
“我派去賓夕法尼亞的那十二個兄弟,最好的那十二個,死了三個,被抓了六個,剩下的三個,有兩個斷了腿,還有一個嚇破了膽,像條狗一樣爬了回來。
他們告訴我,傑克·基歐,還有其他十九個礦工工會的頭領,全都被判了絞刑。那些礦場主,他們贏了。
用平克頓偵探社那幫狗娘養的告密者和州政府的民兵,把我們的人,把那幾萬名罷工了半年的兄弟,全都碾碎了。”
他走到陳九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幾乎是臉貼臉地對著陳九低吼:“你讓我派去的人,都是在碼頭上最會煽動、最懂人心的好手。
他們做到了你要求的一切!他們把那些礦工的怒火煽到了天上去,他們組織了糾察隊,他們還幫著本地的工會,乾了幾件讓礦主們睡不著覺的大事。可是結果呢?結果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陳,”
“這就是你想要的?一場完美的失敗?一場用我愛爾蘭兄弟的血,來驗證你的……實驗?”
陳九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絲毫的同情。
“坐下,麥克。”
“喝杯茶,你的酒氣太重了。”
“我他媽的不想喝茶!”
麥克咆哮道,“我隻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你當初告訴我,這是一次試探,一次反擊的開始!可我的人,就這麼白白送死了!”
陳九沒有理會他的咆哮。他隻是緩緩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杆,指向了賓夕法尼亞州那片區域。
“他們不是白死的,麥克。”
“他們用自己的命,為我們買來了幾樣最寶貴的東西。幾樣……用金錢和時間都換不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轉過身,迎著麥克那憤怒的目光。
“至少我們知道了敵人的底線。”
“在此之前,我們都知道,那些鐵路大亨,那些礦主,那些坐在諾布山豪宅裡的資本家,他們很強大,很冷酷。但他們到底有多強大,有多冷酷?會動用什麼手段?
咱們曾經聯手在這個城市裡撕下了這一大片血肉,但那些隻是取巧,借用了很多適當的巧合。
而現在,賓夕法尼亞的這場罷工,清清楚楚地告訴了我們答案。”
“你看,弗蘭克林·高文,費城雷丁鐵路公司的總裁,同時也是那個地區最大的礦主。麵對幾萬名礦工長達六個月的罷工,他做了什麼?他妥協了嗎?沒有。他降薪的決心,沒有絲毫動搖。
在利潤麵前,任何關於人道、關於同情的呼籲,對他們而言都是廢話。
他們寧願讓成千上萬的家庭在饑餓中掙紮,也絕不會讓出自己口袋裡的一分錢。他們的貪婪,是沒有底線的。”
“他沒有第一時間請求聯邦軍隊介入,因為那會把事情鬨大,會引來華盛頓那些政客的關注。他選擇了平克頓偵探事務所。
他讓那些穿著體麵西裝的偵探,滲透進工會內部,收買叛徒,製造分裂,搜集證據。
工會的敵人,不僅僅是那些穿著製服的警察和民兵,更是這些躲在暗處的、專業的、拿錢辦事的告密者和破壞者。他們的威脅,遠比正麵的衝突更可怕。”
“最後,當罷工進入尾聲,當礦工們的力量被消耗殆儘時,他才亮出了最後的獠牙。他動用了與鐵路公司利益捆綁的州政府,派來了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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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利用他收買的法庭,將被標記為暴力頭目的工會領袖送上絞刑架。
從經濟封鎖,到內部滲透,再到最後的司法收尾,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麥克,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一個擁有私人武裝、能夠操控政府、並且精通法律遊戲的、冷酷無情的戰爭機器。
賓夕法尼亞的這場血,讓我們提前看清了這台機器的每一個齒輪是如何運轉的。
這個代價,你覺得值不值?”
麥克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九的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冷酷,反而帶著一絲複雜的審視。
“麥克,我某些方麵很欣賞你們愛爾蘭人。
你們有血性,有勇氣,敢為了不公而反抗。
但是,光有勇氣是不夠的。賓夕法尼亞的礦工們,他們足夠勇敢嗎?當然。他們能忍受半年的饑餓,能用石頭和棍棒去對抗警察的槍口。但是,他們的反抗,是一種無序的、情緒化的、缺乏長遠策略的反抗。”
“那個所謂的私下社團,工會。實際上不過是一個鬆散的、基於同鄉情誼和共同信仰的秘密社團。
他們有複仇的衝動,卻沒有共同的信念。他們會去暗殺一個可恨的監工,會去炸毀一座礦井的設備,但這些零星的暴力,除了能發泄一時的憤怒,除了能給敵人鎮壓提供最好的口實之外,又能改變什麼?”
“一個隻懂得用拳頭說話的組織,是脆弱的。連自己內部混進了多少奸細都搞不清楚,在麵對各方麵的壓迫時,隻會使用暴力的組織,是注定要失敗的。”
“所以……”麥克的聲音沙啞,“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麥克,告訴你的人,要等。”
陳九的手指,從地圖上東海岸的紐約、費城,一路劃過中西部的芝加哥、聖路易斯,最終,停在了西海岸的舊金山。
“失業的浪潮還在繼續,現在還沒有餓死很多人,等他們到了底部,才是浪潮的開始。”
“我跟你說過了,麥克,想要讓你的族群複興,或者簡單點來說,你想成為更有分量的人,收攏更多的同胞,光靠走私獲取的那些利潤是不夠的,你需要產業,需要合法的產業。”
“這一點上,你,還有你的人比我們更有優勢。”
“聖佛朗西斯科就在懸崖的邊緣,不推一把,他們很快就會喘口氣,繼續壓在這座城市的上空,知道這些人會怎麼做,才能一擊致命。到時候,那些破碎的產業,那些城市上空的權利,都在等著你伸手去拿。”
“你看見我辦的格鬥賽了嗎,現在就是讓弱者出局,等他們下場,贏家通吃。”
“我要求你去做這些事,你當然可以不做,我能理解你對那些死去人手的憤怒。”
“麥克,為了那些將要活下去的人。”
”為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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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戰場,從來就不隻是一個唐人街,一條巴爾巴利海岸。我們的戰場,是整個美國。”
陳九邊走,邊和旁邊愣頭愣腦的阿吉說道。
阿吉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九爺,我聽不明。我隻是不明白,你讓那個紅毛做事,他的勢力和地盤越做越大,不是威脅咱們嗎?萬一他翻臉怎麼辦?”
“或許吧。”
陳九笑了笑,和路邊一個白人商戶點了點頭,
“如果他明天挑起鬥爭,或許我會更樂意看到這種局麵。”
“阿吉,我之所以想要一場大罷工,是為了轉移視線,不能讓排華的情緒繼續渲染下去,否則我們的生存空間會越來越窄。”
“我還要強迫愛爾蘭人站隊,罷工的直接起因是經濟恐慌,鐵路公司和工廠主降薪,而不是與我們的衝突。鬥爭的矛頭應該指向那些上層人士,而不是華人。當愛爾蘭工人為了自己的薪水而與工廠主、警察對抗時,他們會切身體會到,真正的敵人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板,而不是另一個同樣在底層掙紮的族群。隻有血,能教會他們從此不會被人煽動蒙蔽。”
“從現在,以及未來,舊金山的華人都不會再參與勞動市場的競爭,他們要打,就打,起碼軍隊沒有借口下場,他們要讓咱們走,咱們就走,走之前也要撕下塊肉來。”
“如果無視咱們最好,安心做好自己的事。”
“可是九爺,那我們不是要白養幾千個白眼狼?他們被關在唐人街,整天無所事事。不如我把他們送去農場?”
“不聽話的就殺一批,剩下的我會送去當遠洋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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