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麥克唐納的名字,在聖路易斯,比格蘭特總統的還好用。
麥克唐納的威士忌不僅能讓整個中西部的男人在寒夜裡感到溫暖,更能讓華盛頓的政客們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決定。
“本傑明!我親愛的朋友!”
他的聲音洪亮,“我們尊貴的財政部總顧問怎麼到我這個小小的釀酒作坊來了?”
財政部特派員紋絲不動,他那張線條瘦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繞過麥克唐納伸出的手,徑直在辦公桌對麵的皮椅上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膝上,
“公事,約翰。”
“我來這裡,是為了調查一些關於聯邦威士忌稅收的問題。”
“稅收?”
麥克唐納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又繼續綻開,“哦,當然,當然。我們是這個國家最守法的商人。每一加侖出廠的威士忌,都貼著財政部那漂亮的綠色印花稅票,就像新娘胸前的綢帶一樣醒目。我的賬本,比《聖經》還要乾淨,隨時可以供您查閱。”
本傑明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這是財政部過去一年在聖路易斯地區的稅收報告。約翰,根據你們上報的產量,這裡的威士忌產業似乎正在經曆一場比1873年那場恐慌還要嚴重的衰退。但據我所知,你的工廠正在夜以繼日地生產,你的酒桶正源源不斷地開往東部。這中間的差額,去了哪裡?”
麥克唐納拿起一個純銀雪茄盒,遞給布裡斯托,被對方用一個冰冷的手勢拒絕了。
“本傑明,”麥克唐納終於收起了偽裝,他坐回椅子上,身體陷入柔軟的皮革裡,聲音變得低沉,
“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情,是這個國家的潤滑劑。我們釀酒商的日子也不好過,那麼高的稅率,是在扼殺勤勞者的熱情。我們隻是想辦法讓大家都能體麵地活下去。
那些錢,我們沒有獨吞。聖路易斯的共和黨黨部需要經費來贏得選舉,華盛頓的先生們也需要一些額外的收入來維持與他們地位相稱的生活。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滿意的安排。”
布裡斯托忍不住冷笑,“所有人?那些在戰爭中失去了腿的士兵,那些拿著微薄撫恤金、在寒風中排隊領取救濟麵包的寡婦,他們滿意嗎?
那些用誠實的勞動和汗水,繳納了每一個銅板稅款的普通公民,他們滿意嗎?約翰,這不是安排,這是盜竊!是對這個剛剛從戰火中獲得新生的共和國的公然背叛!”
“本傑明,大家都是聰明人,”
“我勸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這些錢,它不是一根線,它是一張網。牽扯到的人,遠比你想象的要多,地位也遠比你想象的要高。你如果想把它扯斷,最後被勒死的,很可能是你自己。”
然而,財政部的官員隻是緩緩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約翰,回去告訴你的那些朋友。格蘭特總統給了我全權。這一次,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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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5年,這個國家已經不堪重負。
金融體係崩潰,已有數千家銀行和金融機構倒閉。信貸渠道幾乎完全凍結,企業和個人難以獲得貸款,整個金融係統喪失了信心,處於癱瘓狀態。
工業生產停滯,之前由鐵路建設帶動的繁榮泡沫徹底破裂。大量的鐵路公司破產,連帶導致鋼鐵、煤炭、製造業等相關產業的大規模停工。
工廠倒閉和鐵路停工導致了前所未有的失業潮。數以百萬計的工人失去了工作,城市裡充斥著饑餓、絕望的失業人群。
商品和農產品的價格不斷下跌。這對於農民和普通工人等債務人來說是致命的打擊,因為他們的收入在減少,但所欠的債務如房貸、農場貸款)卻不會減少,實際的債務負擔變得越來越重。
在得到總統的最終授權後,本傑明發動了一場協調一致的、規模空前的風暴。
財政部的探員們同時查封了聖路易斯、芝加哥、密爾沃基等多個城市的數十家釀酒廠和整流廠。
三百多名涉案人員被逮捕,大量的偽造稅票和記錄著罪惡交易的秘密賬本被查獲。
消息如同一場瘟疫,通過電報線迅速傳遍全國。
各大報紙都在頭版用最聳動的標題,報道了這樁驚天醜聞。《紐約時報》將它稱為“國家曆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芝加哥論壇報》則直接質問:“我們的國家,究竟是由民選的總統,還是一群酒商和貪官在統治?”
那些被查獲的賬本,向公眾展示了一個何等龐大而無恥的腐敗帝國。
貪腐的規模甚至超過幾年前爆發的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醜聞,
人們憤怒地發現,在他們因為經濟危機而節衣縮食、苦苦掙紮的時候,一群貪婪的商人和墮落的官員,卻在用他們繳納的稅款,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
醜聞的矛頭,不可避免地指向了華盛頓,指向了白宮。
格蘭特總統的私人秘書奧維爾·巴布科克將軍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了涉案名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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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他寫給麥克唐納的密電被公之於眾,電報上寫著:“財政部的特派員正在行動。小心。”
這成了他深度參與其中、並試圖為同夥通風報信的鐵證。
格蘭特總統,這位曾經帶領聯邦贏得內戰、被視為國家英雄的男人,此刻卻陷入了執政以來最深的信任危機。
他一方麵公開宣稱“讓有罪的人無處可逃”,一方麵卻又在私下裡,為他的老朋友巴布科克提供保護,甚至不顧司法獨立的基本原則,親自出庭為他作證,最終使得巴布科克被宣告無罪。
這種公然的徇私,徹底激怒了民眾。
一個被“裙帶關係”和“戰友情誼”綁架的總統,一個無力或不願清理自己門戶的領袖。
共和黨那麵象征著“廉潔、正直”的旗幟,不斷褪色、崩塌。
這場醜聞的衝擊波,遠遠超出了政治的範疇。
它像一劑毒藥,注入了整個國家的血液。
法律,隻是用來約束窮人的工具。
所謂的“公平”與“正義”,不過是政客們用來欺騙選票的謊言。
當他們要求你勒緊褲腰帶“共克時艱”時,他們自己卻在用國庫的錢,舉辦著通宵達旦的奢華宴會。
這種幻滅感,這種被背叛的憤怒,在那個本就因經濟蕭條而充滿怨氣的夏天,迅速地發酵、膨脹,尋找著一個可以爆發的出口。
而這個出口,很快就在賓夕法尼亞那片黑色的土地上,被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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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夕法尼亞州,斯古吉爾縣。
這裡隻有煤灰。
這裡的山不是綠色的,而是被煤礦染成了永恒的黑。
這裡的財富,不流淌在酒桶裡,而是埋藏在地下數百英尺深的黑暗之中。
這裡是鐵路大亨和礦主的天下。
而這裡的“奴隸”,則是成千上萬名愛爾蘭裔的煤礦工人。
奧馬利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他今年二十五歲,卻已經像個四十歲的中年人。
煤灰早已滲入他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讓他的臉色永遠帶著一種洗不掉的灰敗。
他的雙手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煤屑。
他的肺裡,也同樣塞滿了這些致命的粉塵,每天清晨,他都會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醒來,咳出的痰是黑色的。
他和妻子凱特,以及兩個年幼的孩子,住在一間由礦業公司提供的、搖搖欲墜的木板房裡。房子沒有自來水,沒有獨立的廁所,冬天的寒風可以從牆壁的每一條縫隙裡鑽進來。
然而,對芬恩來說,最無法忍受的,不是艱苦的勞動,也不是惡劣的環境,而是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他們的所有一切,都被礦主牢牢控製著。
他們必須住在公司的房子裡,必須在公司的商店裡購買食物和生活用品,那裡的價格比外麵高出至少三成,而且隻允許賒賬。
每個月底,當芬恩拿到工資單時,上麵已經扣除了房租、購物款、以及購買炸藥和工具的費用,真正能拿到手的,寥寥無幾。
他們就像一群被無形鎖鏈拴住的奴隸,終其一生,都在為那個永遠也還不清的債務而勞作。
他強忍著咳嗽到了礦場,卻發現礦主貼出了一張布告,所有礦工的工資,將下調百分之二十。
這個消息捅進了每一個礦工的心窩。
那天晚上,在鎮上那間總是煙霧繚繞的愛爾蘭酒館裡,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
男人們沉默地喝著劣質的威士忌,但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我們不能再忍了。”一個叫基歐的工頭猛地將酒杯砸在桌上。
基歐是舊金山來的工人,據他說,在舊金山活不下去了,來這裡當礦工糊口,是同一批來的工人的領袖,
“那些該死的鐵路大王和礦主,”
“他想把我們往死路上逼!!”
“罷工!”他高舉手臂,“從明天起,所有礦井,全部停工!我們要用我們的團結,告訴那些坐在費城辦公室裡的吸血鬼,沒有我們,他們那些黑色的金子,不過是一堆無用的石頭!”
“罷工!罷工!”酒館裡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奧馬利也被這股狂熱的氣氛所感染,他跟著眾人一起高喊,感覺胸中那股積壓已久的怨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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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工開始的頭兩個星期,礦工們還充滿了樂觀。
然而,他們低估了礦主們的冷酷與決心。
他們聯合起來,控製著該地區絕大多數的煤礦。
決心要借此機會,徹底摧毀礦工工會這個心腹大患。
礦主拒絕了所有談判,並從其他地區招募了大量的“工賊”,在軍隊的保護下,試圖恢複生產。
衝突,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罷工的礦工們在礦井周圍設立糾察線,與前來鎮壓的警察和公司雇傭的“煤鐵警察”爆發了激烈的衝突。
奧馬利也加入了糾察隊,他親眼看到自己的一個同鄉,在衝突中被一名“煤鐵警察”用槍托活活砸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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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的推移,罷工工人的處境變得越來越艱難。
他們沒有任何收入,家裡的存糧很快就吃完了。
饑餓開始籠罩著整個礦區。
奧馬利的妻子,不得不去鎮上富人家裡當洗衣婦,換取一點微薄的報酬。
他們的孩子,每天都在喊餓。
絕望之中,一些更為激進的、地下的反抗開始出現。
礦井的設備被破壞,運煤的火車被炸毀,一些最凶殘的礦場監工和“工賊”,在夜裡被人神秘地處決。
而他們的礦主,則找到了對付他們的終極武器,平克頓偵探事務所。
一個愛爾蘭裔偵探,以一個逃亡者的身份,成功地滲透進了斯古吉爾縣的愛爾蘭社區。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裡,這個“自己人”,悄悄記錄下了帶頭者的名單。
在經曆了近六個月的饑餓與絕望之後,“罷工”最終以失敗告終。
這並非結束,而是一場更大規模清算的開始。
在偵探的臥底證詞支持下,州政府開始了大規模的逮捕。
傑克·基歐和其他數十名工會領袖及被指控為暴力社團成員的人,被送上了法庭。
那是一場早已預設了結局的審判。
最終,二十名礦工被判處絞刑。
更有很多工人在夜晚秘密死去。
奧馬利站在圍觀的人群中,看著傑克·基歐的身體在繩索上抽搐,心裡滿是驚恐。
鎮壓是如此的徹底和血腥,讓所有的礦工都不敢再有任何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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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諾布山。
斯坦福的心中,充滿了焦慮。
他手中的《紀事報》,頭版上用觸目驚心的標題,詳細報道了賓夕法尼亞州那場血腥罷工的結局。
“二十名工會領袖被處決”,“平克頓偵探揭露驚天陰謀”……這些詞彙,讓他感到一陣陣的不安。
他當然樂於看到礦場主的勝利,但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另一件事:那些愛爾蘭礦工所展現出的、近乎瘋狂的暴力和組織能力。
炸毀火車,暗殺監工……這些事情,同樣也可能發生在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