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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東瀛掠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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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祥整理了一下領結,端酒,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走了過去。

“不打擾吧?”

“在下林兆祥,在橫濱做些絲茶的小買賣。船途漫漫,相逢便是有緣,不知可否有幸與兩位先生共飲一杯?”

陳九抬起頭,目光在林兆祥身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簡單的寒暄,互相介紹之後,林兆祥便順勢發出了邀請:“今晚大沙龍餐廳有從維也納請來的樂師演奏,菜品也是船上最好的。不如由小弟做東,我們一起用個便飯,如何?”

當晚,大沙龍餐廳裡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一位金發的女鋼琴師正專注地彈奏著肖邦的夜曲,悠揚的旋律在鋪著厚厚地毯的餐廳裡回蕩。

林兆祥要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點了最貴的法國菜和一瓶陳釀的波爾多紅酒。他看著對麵依舊沉默寡言的陳九,心中愈發好奇。

“陳先生,”鋼琴曲一畢,在稀稀落落的掌聲中,林兆祥終於開口試探,“不知先生是做何等大生意?能讓閣下如此年輕,便有這般沉穩的氣度,想必非池中之物啊。”

陳九放下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淡淡地回答:“林老板過譽了。談不上什麼大生意,不過是在金山灣裡,帶著一幫同鄉兄弟,做些捕魚曬魚乾的營生,養家糊口罷了。”

捕魚曬魚乾?

林兆祥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看著陳九那身得體的西裝和流利的英語,怎麼也無法將他與那些渾身散發著魚腥味的苦力聯係在一起。

他隻當對方是在自謙,或者是不願透露自己的真實行當。

“哈哈,陳先生真是風趣。”

林兆祥打了個哈哈,轉而開始介紹起自己,“兄弟我這點生意,跟陳先生比起來,才真是不值一提。不過是在橫濱這塊地方,仗著懂幾句洋文,幫著鬼佬和咱們日本人之間,倒騰一些生絲、茶葉罷了。這幾年,日本開關,生意倒是好做。隻是,咱們華人在這裡,終究是二等公民,處處受氣。洋人看不起咱們,日本人也排擠咱們。想要在這裡站穩腳跟,就得懂他們的規矩,還得有自己的路子。”

他見陳九一直在安靜地聽著,便越說越起勁,將自己這些年在橫濱摸爬滾打的經驗當做談資,滔滔不絕,話語間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優越感,仿佛是在指點一個初出茅廬的後輩。

“陳先生,”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我看你也是個明白人,是見過世麵的。這次去香港,我正有一條發大財的好路子。是跟南洋的荷蘭人做的煙土生意,利潤豐厚,而且絕對穩妥。不知陳先生有沒有興趣,跟兄弟我一起,共襄盛舉?”

他說完,期待地看著陳九,以為對方至少會表現出一些興趣。

然而,陳九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他隻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這讓林兆祥感到一陣挫敗,仿佛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一頓飯在一種略顯尷尬的氣氛中結束了。

林兆祥有些惱火,這人如此不識抬舉,也罷,自己一番好意,仁至義儘。

他招了招手,準備叫侍者來結賬,以顯示自己的財力,結束這場無趣的會麵。

“侍者,買單!”

然而,走過來的並非普通的侍者,而是這間大沙龍的白人總管,陳九看了一眼,有點眼熟,此人是斯坦福欽點的,在舊金山上流交際圈也有點名氣,算是個長袖善舞的角色。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燕尾服,臉上有些疏離的禮貌。

總管徑直走到他們的桌旁,卻沒有看林兆祥,

“先生,這張桌子的費用,已經由我們公司記賬了。”

林兆祥愣住了:“記賬?為什麼?”

總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向了陳九,微微躬下身。

“陳先生,”他用英語低聲說道,“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當。您的套房已經備好了熱水和夜宵。請問您和您的同伴,是現在就回房休息,還是需要其他的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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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祥是會說英語的,聽完眼睛瞬間瞪大了,他手裡的酒杯差點沒拿穩。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陳九應了一聲,站起身,對著林兆祥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告彆。

那位白人總管,親自在前麵為陳九和梁伯引路。

林兆祥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三人,徑直走向了那道由天鵝絨繩索隔開的、通往頂層頭等套房的專屬樓梯。

直到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林兆祥才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癱軟在椅子上。

姓陳,來自舊金山,他想起了那個傳聞,兩眼一黑。

此人最痛恨鴉片啊!

自己是惹禍了吧?

————————————

“煙土!又是煙土!”

梁伯咳嗽了兩聲,如今陳九在身邊,不允許他抽煙,隻好罵罵咧咧。

痛罵了一堆這些賣國賊,他又有些疲憊。

“阿九啊……”

“看著這些小東洋搞的這些…娘的發展得真快,到處都是工廠,碼頭上也都是鐵疙瘩,當年在天京……”

那段記憶,如同烙印,刻在他靈魂的最深處。

看著這個小邦,同樣是被洋人叩開門戶的地方,又如何能不感慨?

那個戰火紛飛的記憶裡,那些穿著破衣爛衫、滿懷著“建立地上天國”理想的兄弟們,是如何用最原始的土法,試圖去對抗洋人的堅船利炮,如何能忘?

“那時…我們也有諸匠營、百工衙…”

“在湖州,我也督造過槍炮。學著紅毛鬼的樣子,挖礦、煉鐵、鑄炮…可是不成啊…”

“當時我們把收繳來的銅鐘、鐵鍋,全都熔了,請了幾個從廣東來的鐵匠,日夜趕工。煉出來的鐵疙瘩,不是炸膛就是打不遠。炸死的自己人,比打死的清妖還多。可還是得造啊,不造,連還手的家夥都沒有。

好不容易逮了幾個給清妖做事的西洋匠人,還沒問出個子醜寅卯,曾老九曾國荃)的吉字營就圍上來了…”

老人的手無意識地顫抖著,仿佛又觸摸到了那些粗糙而劣質的鐵器,

“那時候,清妖那邊,也請了洋人教官。”

“曾國藩、李鴻章,他們請的西洋教官,買的洋槍洋炮,比我們的好得多…淮軍整營整營的換裝洋槍。

一個叫戈登的英國人,帶著他的常勝軍,裝備著見都沒見過的洋槍洋炮,訓練著聽不懂的洋操。我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是敢死的好漢,可在那排槍和開花炮彈麵前,就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肉身,終究是堵不住他們的炮口啊……”

常勝軍戈登的火炮,一炸就是一片…

“我們輸,不是輸在不敢拚命…是輸在了這些鐵家夥上,輸在了造不出、買不起這些鐵家夥上啊!”

他猛地咳嗽起來,蒼老的麵龐漲得通紅,陳九連忙遞上一杯水。

梁伯緩過氣,抓住陳九的手臂,“阿九,你看到了嗎?這小邦,走的就是李合肥李鴻章)想走卻沒走通、也不敢真走下去的路!

他們是真的在學,是真的要把這些東西變成自己的!

這海上,這世道…怕是早變了!”

“所以,”陳九接過他的話,

“我才更要看,更要學。這裡的人被美國人的黑船敲開了國門,跟咱們一樣,都是被人用大炮指著腦門逼著開埠的。

可他們是怎麼做的?他們沒有關起門來罵洋夷,而是派出了最大規模的使團,去歐洲,去美國,去看,去學。

所以我才會在金山,千方百計地搞農場、攢機器、修鐵路、弄船隊。光有人不行,有敢打敢殺的人也不行。必須有機器,有能造機器、會用機器的腦子,有能養活這些機器、支撐這些腦子的銀子。”

“你看這大海。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靠著帆船和勇氣稱霸一時,如今安在?

荷蘭人靠商貿立國,如今也被英國壓過一頭。為何如今是英吉利人的天下?”

“不是因為他們國王有多英明,而是因為他們最先搞出了蒸汽機,最先用機器織布,最先造出了鐵甲艦!他們的東印度公司,不隻是商隊,更是軍隊,是政府。

是工業、商業、武力的結合體!他們用機器生產出廉價的商品,用堅船利炮打開彆人的國門,再用他們的規則和契約壟斷貿易,吸全世界的血來供養他們的島國!”

“香港、上海、橫濱!還有不列顛哥倫比亞的維多利亞港!”

“如今,這遠東的海麵上,英國人的艦隊最多,他們的商行最大,他們的規則就是規矩。

美國人正在西海岸和太平洋擴張,勢頭凶猛。日本人…正在拚命想擠進來分一杯羹。而我們…”

陳九的聲音帶著一絲冷冽,“我們的人,卻還在被當成豬仔賣來賣去,我們的朝廷,還在為夷夏之防、祖宗成法爭個不停!”

梁伯聽著,若有所思。

“所以,阿九,你搞漁業公司、弄航運、還要去碰甘蔗和糧食…不隻是為了賺錢?”

“賺錢是根基,但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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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雄厚的財力,一切都是空談。漁業罐頭能賺取穩定的現金流,遠洋貿易能連接各方、獲取信息和資源,甘蔗業和糧食貿易則是掌控民生命脈的關鍵。有了這些,我們才能有底氣去碰最根本的東西,工業化。”

“舊金山,一定是我們的根基之地。那裡有新大陸的機遇,有相對寬鬆的環境,有彙聚而來的各色人才。我們要在那裡,招募最好的工程師,購買最先進的機器,學習最前沿的知識。但那裡,終究是異國他鄉。”

“我想了很久,還得落在澳門。”

“這裡,濠江之水雖淺,但位置絕佳。葡人羸弱,各方勢力交錯,正是我們紮根的縫隙。我要在這裡,不僅僅是要掌控勞工貿易的源頭,更要把它變成我們的人才篩子和搖籃。”

他的語氣愈發激昂,“那些被解救出來的、有膽識有氣性的豬仔,那些讀過書卻報國無門的落魄文人,那些在西洋學堂裡學了點皮毛卻不受重用的學生…都要篩出來,聚起來!”

“在澳門,辦新式學堂!不隻要教四書五經,更要延請西洋教師,教授格致、算學、機械、航海、律法!要讓我們的年輕人,既知中國之根本,也通泰西之技藝。澳門,將不再是人販子的中轉站,而要是我們未來人才的蓄水池!

將來,還要在南洋,在婆羅洲,在暹羅,依托我們的商貿網絡,逐步興辦實業,安定峽太遠,很難照顧到港澳,工廠還要建一些在這裡,等咱們把港澳的事情收理完,我要再下南洋!”

窗外,天色漸暗,海天一色,蒼茫無邊。

良久,梁伯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彎下腰,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陳九急忙上前為他捶背,觸手之處,儘是嶙峋的骨頭。

咳嗽漸息,梁伯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極度疲憊後的平靜,眼中卻蓄滿了淚水。

他望著陳九,聲音輕得幾乎被海浪聲淹沒:

“阿九…你的心思,你的謀劃…太大了…也太好了

你還年輕…我啊…怕是看不到了…”

“我的老根…在廣西潯州府…後來隨阿爹逃難到了潮州…潮州也算我半個家。”

老人的眼淚終於滾落,劃過深刻如刀刻的皺紋,“這輩子,從最南一直殺到滄州,也漂洋過海,從南洋到古巴,又到了這金山地…見識了鬼佬的厲害,也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這條命是戰場上撿回來的,早就該死在滄州,死在天京城外了…能活到今天…看到你有了這般氣象,心裡是高興的…真的高興…”

他緊緊攥住陳九的手,“可我累了,阿九,我一身傷病,今年幾度撐不下去,不想再埋在異國他鄉…做那孤魂野鬼…”

“我這次一定要跟你回來....”

“是想讓你送我回家…”

他的聲音減弱,卻帶著懇求與決絕,“讓我葉落歸根,就埋在珠江邊,讓我能聽著鄉音,聞著泥土氣…閉上眼睛…”

陳九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鼻尖湧起強烈的酸楚。

這個曾經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在金山幾度帶頭拚殺,又整合訓練了新軍的老人,此刻脆弱得像即將油儘燈枯。

半生戎馬,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謀劃,在這一刻的鄉愁麵前,顯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輕飄。

船堅炮利之時,又是幾輩屍骨葬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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