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公報》
回首天下風雲變幻
光緒三年已至末尾,回首此年,於我旅美僑胞而言,可謂危局四伏,暗潮洶湧。
美利堅立國百年,然其內裡之病灶,卻於此年以大工潮之形式轟然爆發,排華濁浪亦隨之愈演愈烈。
然危局之中,亦有新機。
我華人於港澳故土,竟開天辟地,重塑新秩序;於南洋、檀島,辟萬千同胞生計之新途。
放眼四海,東瀛內戰初平,俄土戰火又起,天下無一安寧之土。
當此之時,我華人唯有團結自強,以鐵血鑄骨,以智慧開路,方能於此環球巨變之世,求得立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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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七月,美利堅爆發史無前例之鐵路大工潮。
其勢之猛,遠超往昔。
東部鐵路公司接連降薪之舉,無異於火上澆油,引燃積壓已久之勞工怒火。
戰火自西弗吉尼亞州始,迅速席卷賓州、伊利諾伊州乃至全美。
數以萬計之失業工人焚燒車廠,毀壞鐵軌,與州府民兵及聯邦軍隊爆發激烈血戰,一時間屍橫遍野,各大工業重鎮狀如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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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美利堅陷入內亂之時,我華人於珠江口之故土,卻上演了一場翻天覆地之大變局。
由金山“太平洋漁業貿易公司”主導,在金山華人總會會長陳九先生之擘畫下,重塑港澳華人秩序。
香江,“香港華人總會”成立,大幅提高華人地位。
澳門,“濠江娛樂公司”與“濠江勞務公司”,將博彩、勞工等行業悉數納入公司化、規範化之管理,一掃往日烏煙瘴氣,秩序煥然。
港澳局勢塵埃落定,在陳九先生的謀劃下,遍及整個珠江三角洲的、現代化的“契約華工”招募與輸出體係已然奠基。
數千名契約華工已陸續抵達檀香山,為當地幾近崩潰的蔗糖產業注入了生命線。
據本報從檀香山傳回的消息,我華工在此地不僅獲得了遠高於舊時“豬仔”的薪酬與人道待遇,更在華人總會派駐的管理團隊帶領下,建立了獨立的社區,擁有自己的管工與一定的自治權。
此外,借由與“東西方輪船公司”的深度合作,以及在南洋地區日益拓展的貿易網絡,已有數千名華工被派往英屬馬來亞的錫礦和婆羅洲的墾殖區。
他們帶去的不僅是勞動力,更是我華人頑強的生存能力與組織能力,於世界各處,為我族開辟新的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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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全球,亦是動蕩不安。
東瀛日本爆發“西南戰爭”,舊武士階層領袖西鄉隆盛,不滿明治政府維新之策,舉兵叛亂。然叛軍終不敵政府之新式陸軍,西鄉兵敗自儘。
此戰之後,日本國內再無能挑戰中央之勢力,其一心效法泰西,富國強兵之路,恐將更為迅猛。其國之崛起,於我中華而言,實乃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而在歐洲,俄國與土耳其兩國爆發大戰,戰火重燃。
泰西列強合縱連橫,各懷鬼胎,世界格局變幻莫測。
反觀我大清國內,朝堂之上爭論不休,國力虛耗於內鬥,令人扼腕。
我海外華人當清醒認識到,國之不強,則民無所依。
唯有自立自強,抱團成事,方為存續之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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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最新的《公報》已經發出去了。”
卡洛將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放到陳九手邊的茶幾上,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隨後他轉身出門,把空間讓給了隱秘會麵的兩人。
“你的計劃怎麼樣?”
陳九的聲音有些疲憊,“在南洋那裡打了幾場,那邊的勢力太多太亂。並不算順利。
事實上,隻要我家鄉土地上的人還吃不飽飯,隻要朝廷還是那副爛樣子,恐怕麵對那些殖民者,做任何事都很難稱得上順利。”
菲德爾晃動著酒杯,“至少,現在那條航線是你的了。從香港到舊金山,再到不列顛哥倫比亞,無論是人還是貨,都得按規矩來。斯坦福的東西方航運公司,也離不開你提供的水手。”
“贏了一場牌,卻可能輸掉整個賭場。”
陳九走到沙發旁坐下,端起那杯紅茶,
“我這次從南洋回來,一路都在想一件事。我們現在做的這一切,無論是整合唐人街,開墾農場,還是控製港澳的航運和勞工,說到底,都隻是在彆人的土地上,搭一個稍微堅固些的草台班子。風小的時候,還能遮風擋雨。可一旦真正的風暴來了,第一個被掀翻的,還是我們。”
菲德爾皺了皺眉:“陳,你的意思是……你現在的根基還不夠穩?”
“不是不夠穩,其實可以說是沒有根。”
陳九一針見血,“我們的根在哪裡?在薩克拉門托那兩萬多英畝地裡?那地契上寫的是格雷夫斯的名字。他還在南方忙著打種族戰爭。在巴爾巴利海岸?那裡的地皮,大部分都屬於那些白人業主。在香港?那是英國人的殖民地。在澳門?那是葡萄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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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技藝高超的匠人,用儘心血,在彆人的土地上蓋起了一座座漂亮的房子,可房子的地契,卻永遠不在我們手裡。
主人家哪天不高興了,隨時可以把我們連同房子一起,掃地出門。”
“所以,我們必須有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不是土地,不是商業公司,而是一種真正的工業力量。”
“工業力量?”
菲德爾的眉毛挑了一下,“陳,其實我覺得你總是過於苛責自己,你現在手裡的人和錢足夠打一場小規模戰爭了。你想做什麼?開一家鋼鐵廠?”
“比那更重要。”陳九抬起頭,
“我要開一家先進的造船廠。一家能造出蒸汽鐵甲艦的現代化造船廠。”
菲德爾臉上的玩世不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陳九:“陳,告訴我,你不是在開玩笑。”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那不是生意,那是戰爭!是叛亂!美國政府絕不可能允許任何私人,尤其是一個中國人,擁有那樣的力量!”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陳九反問。
“這些年,我看得太多了。”
“我看到了橫濱港裡那些掛著太陽旗的日本軍艦,看到了香港維多利亞港裡英國人的鐵甲艦隊,也看到了美國人自己的白艦隊是如何在海上耀武揚威的。
我還看到了大清國。我見過了劉坤一那樣的封疆大吏,也見過了陳蘭彬那樣的欽差大臣。他們不是傻子,他們也知道船堅炮利的重要性。他們也在搞洋務,也在花大價錢從歐洲買軍艦,買大炮。”
“但是,他們隻知買,不知造。他們以為花錢就能買來國防,買來尊嚴。
我一個漁民而已,在美國幾年,我都看清了。
一艘軍艦,從設計到下水,再到形成戰鬥力,背後需要的是什麼?是鋼鐵廠,是發動機廠,是能造出合格炮管的兵工廠,是無數懂得操作和維修這些複雜機器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是一整套完整的工業體係!這些東西,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買來的船,打起仗來,炮彈壞了一顆,都得看洋人的臉色。船身破了個洞,都得求著洋人的船廠來修。這樣的水師,不過是一支雇傭軍,一支隨時可能被掐斷脖子的紙老虎!
大清國的那些官老爺,永遠也想不明白這個道理,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想明白。因為造船太難,太慢,遠不如花錢買來得省事,遠不如把銀子揣進自己口袋裡來得實在。”
“買船不造船,一旦手中的劍鈍了、斷了,就隻能任人宰割。這就是如今大清國的現狀,也是我們所有海外華人困境的根源。”
“我不能再走這條死路了。”
“斯坦福和他的東西方輪船公司,現在發展的很快,太平洋的航運占了至少四成。我雖然有股份,但終究是寄人籬下。他們的船,是英國人造的。他們的核心技術,掌握在白星公司手裡。我們隻是一個提供廉價勞動力和部分資本的次要夥伴。這種關係太脆弱了。”
“好吧,陳。”
菲德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重新靠回沙發裡,他似乎接受了這個瘋狂的想法,並開始以一個戰略家的角度來審視它,
“就算你說得都對。那麼,下一個問題是,在哪裡建?在誰的名下建?”
“這正是我想和你商量的。”陳九的目光轉向菲德爾,
“菲德爾,以你判斷,如果我想在海外建立這樣一座工廠,哪裡是最好的選擇?”
“從純粹的工業基礎、技術水平和熟練工人的角度來看,世界上隻有一個地方是最佳選擇,英國。”
“格拉斯哥的克萊德河畔,紐卡斯爾的泰恩河畔,那裡彙聚了全世界最頂尖的造船廠和工程師。阿姆斯特朗、維克斯……這些名字就代表著最先進的戰艦技術。那裡的鋼鐵產量、煤炭資源、配套產業鏈,都是現成的。如果我們能在那裡收購或者建立一家船廠,技術上的問題將是最小的。”
“但是,”菲德爾的臉色變得凝重,“政治上的風險,也是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