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英國人,則在另一條戰線上做著同樣的夢。他們不斷向上緬甸施壓,試圖打通從英屬印度經由伊洛瓦底江或陸路,進入雲南和四川的通道。這,也是一場後門戰爭。”
“南洋,在這盤棋裡,不再僅僅是原材料產地和市場,它成了一個巨大的戰略跳板,一個所有野心家都夢想借此一躍,去分食那場想象中無比豐盛的盛宴的起跳點。”
三盤棋局,環環相扣。
陳九久久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那雙眼眸中,流露出不加任何掩飾的欣賞。
“董先生,”
“你說的這三盤棋,我聽明白了。棋盤、棋子、下棋的規矩,都很清楚。但是,你似乎漏了一點。”
“哦?”董其德推了推眼鏡,“願聞其詳。”
“你說的,都是他們這些棋手如何落子。你沒說,我們這些……連棋子都算不上的,該如何在這盤棋上,活下去,甚至……掀了這棋盤。”
董其德笑了。
“陳先生,這正是我準備要說的。”
他走回地圖前,目光不再是冷靜克製,忍不住帶上了一絲灼熱。
“您剛才說,您請我來,是為南洋事務的財務官之職。恕我直言,這恐怕隻是一個幌子。”
陳九沒有說話,隻是端起了茶杯。
“一個財務官,隻需要懂得算賬。而您考校我的,卻是整個南洋的格局。您需要的,不是一個賬房先生,而是一個能在英、荷、法這三頭巨獸的夾縫中,為您找到一條生路,甚至是一片新天地的人。”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最終,落在了兩個點上。
一個,是婆羅洲西部,蘭芳共和國所在的位置。另一個,則是馬來半島南端,柔佛蘇丹國的所在。
“您問我們華人該如何活下去。答案,就在這裡。”
“您表麵上聘請我去做公司的南洋財務官,實則是想對南洋施加影響力,在幾個殖民帝國的夾縫中尋找機會!”
“實話實說,您請我來之前,我和伍廷芳先生已經聊過,我已經辭了工作,在家中思慮一周。我想,您需要的不是簡單的商業利益。
陳先生看中的,是那些尚未被完全馴服的地方勢力。
是那些同樣在夾縫中求存的蘇丹國!甚至是……我們華人自己建立的,那個搖搖欲墜的蘭芳共和國!”
“您是想效仿英國人,以商業為先導,以武力為後盾,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去扶植一個代理人,建立一個屬於南洋華人自己的……保護國?”
董其德轉過身,鏡片後的目光灼灼地盯著陳九,
“我猜的可有錯?”
————————————
法屬交趾支那,西貢
西貢河口水麵上,法國海軍的炮艦靜靜地泊著,
海軍上校裡維埃獨自站在艦橋上,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掃視著遠方模糊的海岸線。
這片土地,連同它的沼澤、叢林、稻田,以及生活其上的人民,在他的視野裡,不過是一張等待繪製的地圖。
裡維埃並非傳統的帝國軍人。
他已經五十多歲,花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但他的職業生涯大半是在寫作和新聞業中度過的。
他寫過詩歌,寫過戲劇評論,在巴黎的沙龍裡也曾是個小有名氣的文人。
然而,普法戰爭的慘敗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他那一代法國人的心裡。
國家的屈辱點燃了他被文藝掩蓋的軍人榮譽感,他選擇重返海軍,並狂熱地投身於殖民擴張事業,試圖用海外的勝利來洗刷歐洲的失敗。
交趾支那,對他而言,既是流放地,也是機遇之地。
“上校。”
年輕的副官,出現在他身後,雙手遞上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總督府的馬車已經在碼頭等候。總督希望在今晚的宴會上,親自聽取您對東京tonkin,越南北部)地區的勘探計劃。”
裡維埃接過咖啡,抿了一口,
“勘探?”
他輕聲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裡充滿嘲諷。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一個多麼文明的詞。我們何必這樣欺騙自己。”
中尉沉默著,不敢接話。
他知道上校的野心遠不止總督府授權的“確保紅河航道暢通”那麼簡單。
幾天前,一艘從馬賽駛來的郵輪帶來了一封加密信件,來自巴黎的“東京事業促進會”。
這個由議員、銀行家和工業巨頭組成的團體,已經對殖民地政府的謹慎和拖遝感到極不耐煩。
他們描繪了一幅誘人的圖景:打通紅河,法蘭西的商品就能長驅直入,抵達中國雲南的腹地,換回那裡的錫、銅、生絲和鴉片。
這條黃金水道,將為法蘭西帶來無儘的財富。
而擋在這條黃金水道上的,是名義上統治著此地的越南阮朝,以及一股更為棘手的力量——盤踞在紅河上遊山林中的黑旗軍。
他們的領袖劉永福,是一個讓法國殖民者聞風喪膽的名字。
這支由太平天國殘部和當地豪傑組成的武裝,時而接受越南朝廷的節製,時而與清政府眉來眼去,他們作戰勇猛,熟悉地形,是法國向北擴張的真正障礙。
“總督是個謹慎的政客,”
裡維埃仿佛看穿了年輕副官的心思,他轉過身,靠在欄杆上,
“他隻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官位,避免任何可能引發與清國全麵戰爭的風險。但他不懂,帝國的事業,從來不是在辦公室裡用墨水寫成的,而是在前線用鮮血和鋼鐵鑄就的。”
裡維埃的計劃,在他腦中已經演練了千百遍,大膽、直接。
他將以“保護法國商人和傳教士免受海盜侵擾”為借口,率領一支由主力炮艦和幾艘小型蒸汽船組成的艦隊,沿紅河北上。
他要在河道上製造摩擦,挑起與越南官方或黑旗軍的衝突。
隻要第一槍打響,事態就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屆時,巴黎那些在議會裡爭吵不休的政客們將彆無選擇,隻能授權增兵,將整個東京地區納入法蘭西的版圖。
他已經為這次“勘探”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私下裡,他與西貢最大的貿易商之一,杜布瓦先生見過數次麵。
杜布瓦是個典型的殖民地投機商人,肥胖的身體裡塞滿了貪婪。
他為裡維埃的艦隊提供了補給,並承諾,一旦東京地區“穩定”,他將利用自己在巴黎商會的關係,為裡維埃爭取“東京總督”的職位。
作為回報,裡維埃許諾他擁有新占領區內礦產和鐵路的優先開發權。杜布瓦甚至為裡維埃精心“搜集”了一係列法國傳教士在當地“受迫害”的證據,真假難辨,但這足以成為完美的開戰借口。
“準備一下,加尼埃,”
裡維埃將空咖啡杯遞給副官,“至少,我們需要讓總督大人相信,我們的紅河之旅,隻是一次商業考察,不要引起他們這些保守派的警惕。至於開戰的時機,由我們海軍自己來定!”
中尉隻能低頭稱是。
喜歡九兩金請大家收藏:()九兩金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