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喝了一口咖啡,不置可否:“總會是一個合法注冊的商業組織,致力於規範勞工市場,這與銀行的商業利益並不衝突。我們隻負責處理金融和契約部分,範德伯格先生。”
“那是,那是。”範德伯格搓著手,話鋒一轉,“說起來,前陣子我這裡出了點意外。一個姓李的工頭,也是從香港來的,因為一場不幸的鬥毆……唉,真是遺憾。”
他死死盯著史密斯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什麼。
史密斯的麵色毫無波瀾,隻是淡淡地說:“任何意外都是令人遺憾的。香港華人總會也是我們重要的合作夥伴。總會派來的工頭,都經過培訓,他們代表的是總會的臉麵和信譽。我相信,總會會妥善處理後續事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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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淡。
範德伯格心中一凜。他聽出了那“妥善處理”四個字背後的寒意。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悄無聲息地推到史密斯的手邊。
“一些小小的敬意,希望以後能和貴行以及總會,合作得更愉快。”
史密斯看了一眼錢袋,沒有碰,隻是身體微微前傾,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範德伯格先生,我隻是個辦事的。但據我所知,香港華人總會是在聖佛朗西斯科洪門的支持下,整合了香港所有三合會堂口後成立的。三合會,你知道的,這些人做事,有自己的規矩。李工頭的死,對他們來說,不是一個意外,而是一筆賬。您最好做好準備。”
說完,史密斯站起身,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微笑道:“我們開始辦理僑批業務吧,先生。工人們都等急了。”
範德伯格強作鎮定地笑了笑。
表麵上,他揮揮手,不屑一顧,但內心深處,一種隱隱地不安浮現。
他立刻決定,下午就去棉蘭的市鎮,再招攬一些帶槍的護衛和監工。
空地上,僑批業務已經開始。
史密斯先生帶來的華人書記員在一張小桌子後坐下,旁邊放著一個上了鎖的錢箱。苦力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上前。
隊伍的末尾,阿茂佝僂著身子,手裡緊緊攥著隨身的竹筒。
輪到他時,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裹,將裡麵所有積攢的、種植園自己發行的陶瓷幣和幾張皺巴巴的荷蘭盾,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全部寄出去。”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書記員頭也不抬地問:“地址?姓名?”
“福建,同安,大帽山,烏登鎮劉氏宗族,族長收。”
“要寫信嗎?總會新提供的服務,彙錢可以免費代寫一封信。”
一旁的華人書記員瞥了他一眼。
阿茂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寫信”這兩個字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仿佛堵著一團棉花。
他能說什麼呢?說自己在這裡過得生不如死?說自己每天都在想念妹妹?
最終,他隻是搖了搖頭,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切地補充道:“如果……如果錢夠,就托族長把我的妹妹阿月贖回來。如果不夠……就托人告訴她,哥哥在南洋一切都好,發了財,讓她勿念。”
“勿念……”
書記員的筆頓了頓,抬頭看了這個骨瘦如柴、眼神卻異常執拗的男人一眼。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也寫過太多這樣言不由衷的信。
他沒有多問,隻是在登記簿上,默默地在阿茂的名字後麵,加上了幾行小字。
他沒注意到,阿茂已經淚流滿麵,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卻深切感受到自己或許已經離妹妹越來越遠。
阿茂交出了他的一切,轉身離開,彙入了沉默的人流。
陽光正好,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隻有無邊的疲憊和一絲渺茫的希望,支撐著他走向那片似乎永遠沒有儘頭的煙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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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時停時下,德利公司的煙草種植園變成了一片望不到邊的爛泥。
在這種環境下,阿吉帶著他手下最精悍的弟兄,偽裝成新一批從檳城轉運來的勞工,被監工像驅趕牲口一樣趕進了種植園的“長屋”隔離區。
這裡的氣氛,比蘇門答臘的雨季還要壓抑。
長屋裡光線昏暗,幾十個瘦骨嶙峋的華工蜷縮在各自的鋪位上,眼神麻木,仿佛一群等待死亡的幽魂。
阿吉注意到,角落裡有幾個新來的“勞工”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和驚恐,不知道從哪裡被強行擄來的,但在這裡,無人關心他們的來路。
種植園正處於高壓的臨界點。
就在幾天前,積怨已久的契約華工們終於爆發了。
他們以怠工、毀壞工具的方式進行反抗,要求得到足額的食物和停止無休止的鞭打。
回應他們的是荷蘭老板和監工頭子巴鬆冰冷的鎮壓。
帶頭的幾個華工被當眾活活打死,屍體就掛在種植園入口的木杆上,任由啄食,以儆效尤。
剩下的罷工者則被關押在一座廢棄的晾曬棚裡,斷絕了食物和水,企圖用饑餓徹底摧毀他們的意誌。
今年的雨季不太尋常,太長太久,也給種植園老板帶來了巨大的經濟壓力。
暴雨會導致煙草田積水,煙草根部被淹會迅速腐爛。
因此,所有苦力都必須在暴雨中,手持工具衝進田裡,疏通早已挖好的排水溝渠,確保雨水能儘快排出。在泥濘和雨水中進行重體力勞動,導致死亡率不斷攀升。
無奈之下,種植園老板隻好減輕了戶外工作,讓人在在昏暗的室內修補損壞的鋤頭、籃筐,修補漏雨的“長屋”和工棚,還有編織用於運輸煙葉的草席和籃子。
反正就是不能讓人閒著。
種煙草是一個非常重體力勞動的活計,勞工的損耗率非常驚人,每年都最少累死病死兩到三成,才能換來高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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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暴雨,直接影響了收成,種植園的管理層都非常暴躁。
那個狗屎的華人總會?什麼正規的合同工,在即將麵臨的虧損麵前誰在乎?
難道那些英國人,美國人會為了苦力出麵?
還是一群三合會能拿槍崩了自己?他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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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一行人被粗暴地推搡著,分配了各自的鋪位。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監工們看著不少,個個手持藤鞭或木棍,眼神凶狠地來回巡視,任何一點輕微的騷動都可能招來一頓毒打。
安頓下來後,阿吉借著去河邊打水的機會,悄悄靠近了那座關押罷工者的晾曬棚。棚子四周有監工看守,但並未完全封死。透過木板的縫隙,阿吉看到了裡麵的景象。
華工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許多人因為饑餓和脫水已經陷入昏迷。
活著的人,也隻是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無力地呻吟著。
阿吉的目光在這些垂死的身影中緩緩掃過,心頭一陣刺痛。
這些人,都是總會培訓過的,嚴格來說,都是總會的雇員。
他是親身跟著陳九從甘蔗園裡逃出來的,再清楚不過這些豬仔的心。
希望破滅,是何等的絕望,淒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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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德沒怎麼和三合會打過太深的交道,也很難真正理清那些繁雜的,脫胎於南方天地會,太平天國的大大小小的洪門組織。
但事實上,這些三合會成員紮根於南洋各處,有窮人的地方,就有社團,有人的地方,就有妓院、鴉片、賭檔。
這些無一例外,全部都被三合會控製。
這是被暴力和金錢維係的脆弱的組織,卻掛上了古往今來流傳於底層百姓的口號,“忠義”。
在認識陳九之前,他從未有一天看得起三合會。
但現在,華人世界都有了不同的看法。
因為,香港的華人總會似乎真的不太一樣,除了勞工貿易,現在還在港澳招募醫生,聽說是要修建醫院,還陸續建起了義學,不少香港的華商暗地裡諷刺那個陳九是個善心泛濫的大水喉。
在勞工貿易上賺的錢能不能支撐得起這麼大的開銷?
沒人知道。
但香港有見識的市民切切實實地感受治安確實在變好。
在南洋,則不太同。
祖祖輩輩下南洋不是一句空話,不少人已經在南洋發展了三代,四代,他們骨子裡已經把這裡視為自己根深蒂固的土地。
這裡的殖民者來來去去,但誰也離不開華人,所以,他們麵對同為外來者的華人總會十分警惕。
三合會可以死來死去,底層勞工可以死來死去,但是這些本地的商人家族,甲必丹家族絕對不可以。
和那個古老王朝的慣例一樣,王朝更迭,頭上的老板是誰,有些人並不在乎。
宗族利益要淩駕於一切之上。
有一個人突然掌控了所有下南洋的華人,所有人必須在澳門或者香港篩選,培訓,簽訂合約,然後根據合同登上洋行的船隻發往南洋各地,這無異隱形控製了整個南洋人口流動的命脈。
沒誰真的認為這隻是一家簡單的勞務輸出公司。
目前有英國人在背後撐腰,怡和、旗昌、寶順、彙豐等大洋行深度參與,甚至華人總會還有清廷背後的影子,包括荷蘭殖民者在內的都還在調查和觀望,這些華商和甲必丹已經是非常不滿,而一些三合會組織更是蠢蠢欲動。
離開了豬仔貿易,新來的華人都受到總會的無形控製,這直接動搖了他們的權利根基。
有派去香港澳門做生意的南洋商人代表回來說,那個總會甚至截流了不少華工,在澳門培訓,誰也不知道培訓什麼。
董其德不知道陳九是否清楚南洋華人社群的態度,但他已經決定了自己的做事計劃。
由三合會始,由三合會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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