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吃本地人,吃華人,華人吃華人,這裡沒有國家,沒有道義,隻有家族之計,隻有幫派拚殺,隻有爭名逐利!”
“這裡,隻有船和槍的道理,這裡,就是你們未來的戰場!”
“振華,振華,知道振的是什麼華嗎?!”
“是再造我南洋百萬華人之骨!”
李庚感到一陣眩暈,幾乎有些站不穩。
“亞齊人的抗爭,給了我們兩個最重要的啟示。”白先生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
“第一,荷蘭人並非不可戰勝。他們的兵力被亞齊戰爭死死拖住,根本無力應對第二條戰線。亞齊戰爭,是他們最大的失血點,也是我們最大的機會。”
“第二,亞齊人的模式,我們不能完全複製。我們沒有他們那樣統一而狂熱的信仰,更沒有他們那樣全民皆兵的基礎。
南洋的華人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戰,逐利而生。想讓我們像亞齊人一樣,打一場持續幾十年的聖戰,在統一思想,再造根骨之前絕無可能。
所以,我們的行動,必須像毒蛇一樣,快、準、狠!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打到他們的痛處,逼他們坐到談判桌前,而不是陷入無休止的消耗戰。”
說到這裡,白先生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推演開始。”
他走到沙盤前,將一枚代表“華人總會”的紅色棋子,放在了德利種植園的位置。
“光緒五年,1879年。華人總會派往德利種植園,負責監督契約工待遇的李工頭,被荷蘭管事範德伯格默許、本地監工巴鬆親手活活打死。這是對我們總會的公然挑釁和侮辱。我們的目標,不是單純的複仇,而是要借此事件,徹底打破荷蘭人舊有的附庸管理體係,在蘇門答臘為我們的同胞,爭奪到應有的權利和尊嚴。現在,你們是這次行動的指揮官。告訴我,你們該怎麼做?”
教室裡立刻響起了一片議論聲。
“直接派人去,把那個範德伯格和巴鬆都殺了!”一個學員惡狠狠地說道。
“殺了他們,荷蘭人會派新的管事來,變本加厲地報複豬仔!治標不治本!”另一人立刻反駁。
“那就煽動豬仔暴動!燒了他們的煙草園!”
“暴動?那隻會引起更血腥的鎮壓,拿什麼和荷蘭人的軍隊鬥?那叫送死!”
李庚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庚寅。”白先生突然點名。
李庚出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報告先生。我認為,破局的關鍵,不在於我們自己動手殺多少人,而在於如何引爆並利用好這個殖民經濟體係內部早已存在的矛盾。”
“說下去。”白先生的眼中興趣更濃。
“第一步,點火。”李庚走到沙盤前,手指著那些代表三合會的黑色棋子。
“我們的力量有限,不可能正麵與荷蘭人對抗。
我們必須借助本地的力量。比如棉蘭地區的三合會,他們是島上唯一的本地華人暴力組織,既然都是喝人血,想必他們與種植園的監工、甚至某些甲必丹,因為鴉片和賭檔的利益劃分,恐怕早有積怨。
也許可以許以重利。比如走私槍械或者走私鴉片給他們,策動他們動手。”
“他們動手的目標是誰?”
“不是荷蘭人。
直接攻擊荷蘭人,會引來殖民軍的瘋狂鎮壓,三合會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實力。
更何況,先生您也說了,三合會本身就是依附於荷蘭人求財的,他們一定不敢,也不能殺荷蘭人。
目標,必須是荷蘭人和這些三合會都能接受的中下層!
是那些最凶殘、最招華工痛恨的監工,或者是那些依附於荷蘭人、壓榨同胞的甲必丹的產業!這樣,即便是鬨得不可收拾,最多也就華人社群內部的紛爭,或是小規模的豬仔暴動。”
白先生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步,嫁禍。”
“本地的三合會必然有自己的小心思,香港華人總會雖然勢大,但是距離他們太遠,很難直接威脅他們的財路,所以即便是許以重利,他們多半是雷聲大雨點小,收了錢刺殺幾個監工或者華商應付了事。”
“所以,想要讓他們聽話或者肯出力,必須要給出足夠誘惑的條件和信任背書,還要找好掩人耳目的旗幟。
如果我是指揮官,我會承諾把他們安排到香港,給一個總會理事的職位,並且直接準備好地產或者商鋪的合同給他,讓他製造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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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庚的手指,從德利地區,劃向了北方的亞齊。
“僅僅是混亂,還不足以讓荷蘭人傷筋動骨。他們最大的恐懼,是亞齊戰爭的蔓延。我們要在混亂中,刻意製造出暴動的華工已經與亞齊叛軍聯手的假象!
我會利用這些走私渠道,和亞齊人達成協議,在行動中打出亞齊人的旗幟,高喊他們的口號。這個消息足以讓整個蘇門答臘的荷蘭人陷入恐慌。他們會立刻把一場地方性的治安事件,升級為一場威脅到整個殖民地存亡的軍事危機!”
“我會親率至少一千人的突擊隊舉起亞齊人的旗幟血洗整個棉蘭,在荷蘭人反應過來之前,把棉蘭和周圍幾鎮的荷蘭人的核心公司燒成白地!”
“那那些三合會呢?”
“就地坑殺!”
聽到這裡,在場的學員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白先生麵無表情,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繼續。
“接下來,是打還是求和,看白先生的心意。”
“如果打,必然是連綿的苦戰,蘇門答臘的華人隻會一股腦偏向荷蘭人,認為我們才是叛軍,在當地沒有群眾基礎,荷蘭人很快就會封鎖海麵,我需要至少五千人的部隊在棉蘭腹地打遊擊。”
“如果求和,就必然要分化與整合。”
李庚的聲音愈發沉穩。
“當荷蘭人陷入亞齊人來了的恐慌後,他們的第一反應,多半是收縮兵力,保衛主要城鎮,並向巴達維亞求援。這就給了我們可乘之機。
此時,我們假借本地華人堂口的名義,打出保境安民的旗號,把亞齊人殺了送給荷蘭人。一方麵,這可以迷惑荷蘭人,讓他們放鬆警惕;另一方麵,我們可以借機團結那些在暴亂中受苦的普通華工,將他們從舊的三合會和甲必丹的控製下解脫出來,吸納進我們的體係。同時,對於那些頑固的、與荷蘭人深度綁定的甲必丹,則要借著平叛的名義,毫不留情地予以鏟除!我們要完成一次華人社群內部的清洗!”
“最後則是,長久的隱忍和重生。”
李庚抬起頭,直視著白先生。“當舊的附庸體係被打得稀爛,荷蘭人必然會心生警惕,絕不會讓我們掌握華社的話語權,甚至麵臨分化審查和清洗,但是秩序已經被打爛,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慢慢培養新生的體係,暗中對抗荷蘭人的殖民體係!”
“需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不知道,但總歸是有機會。我需要總會源源不斷地支持,甚至在明麵上持續不斷地和荷蘭人爭奪法理,慢慢提高華人在本地的待遇。”
“整個作戰計劃,我稱之為摻沙子,核心目的就是把一批有理想有計劃的人送進蘇門答臘,在舊的殖民體係下新生!”
話音落下,整個房間鴉雀無聲。
良久,白先生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有評價李庚的計劃,而是走上前,親手將那枚代表“華人總會”的紅色棋子,從沙盤上拿起,放到了李庚的手中。
“庚寅,”他凝視著這個因家破人亡而被迫早熟的年輕人,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記住今天你在沙盤上所說的一切。紙上談兵終覺淺。真正的戰場,比這沙盤要複雜、殘酷一萬倍。你會遇到背叛,會遇到猜忌,會遇到無數意想不到的困難。”
“但我希望你記住,我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讓我們的同胞,能夠像一個人一樣,有尊嚴地,站在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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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爺。”
白先生沉默許久,還是忍不住問眼前伏案書寫的陳九。
“你看下這個。”
陳九遞給他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
“這是數個教官和香港辦公室幾十個人的綜合意見,關於蘇門答臘的戰事。”
“董其德已經開始了,我安排了昌叔配合。”
“他計劃的核心是製造混亂,但混亂的本質是不可預測的。
一場暴力的起義,即便是人為策劃的,也很容易失控,作為盟友和執行者的三合會本身是一個致命的缺陷,你我都知道這些三合會的成色。
衝擊一些種植園可以,但是襲殺荷蘭人的官邸絕無可能,一旦亞齊人這一部分有半點疏忽,三合會會立即倒戈,很可能會與荷蘭殖民軍合作,反過來帶路。
利益動人心,但是這些人生存的準則就是見風使舵,怨不得他們。
荷蘭人在蘇門答臘已經經營了上百年,穩定固然重要,但大國臉麵同樣重要,殖民動搖是巨大的聲望損失。”
“那九爺若是事不可為……”
“我記得書上有說,成事不在於謀劃多深,而在於能不能接受最差的結果。
我說了,讓董其德放手施為,就做好了放手一搏的準備。”
“假的成不了真的,所以我下了重金,讓走私船送了兩條船的亞齊戰士過去,估摸著已經登陸了。”
“昌叔在蘭芳已經彙集了兩千個九軍戰士,還有一千名九軍戰士已經陸續在新加坡、檳城紮下,如果真的要打,就在荷蘭人的海防艦隊反應過來之前把人送進去。”
“現在不打,將來蘭芳這件事也要打,趁著荷蘭人還深陷苦戰,或許也是個好機會。”
“等荷蘭人收拾完亞齊人,再打壓力會多上很多倍。”
“蘇門答臘絕對不是一個好的戰場,但是如果時局進展到此,我一定要先開槍!”
“昌叔總說養兵千日,那總要先試試成色。”
“我在古巴打過,都是兩條胳膊一個腦袋,誰也不比誰命大。南洋百萬華人的尊嚴不是靠談判談出來的,也不是靠總會的威脅就能成事的。”
“先讓火燒起來,亂起來,隨後打起義興的旗號,這個南洋,義興公司太多了。總得蹦出個有骨氣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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