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處,一個看似正在打盹的修鞋匠,手裡的錐子已經懸在半空很久沒有落下,那雙藏在亂發後的眼睛,正隱蔽盯著阿福身後的護衛。
更遠處,兩輛黃包車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為了搶客而蜂擁上來。車夫壓低了帽簷,假裝在擦拭車燈上的銅飾,但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卻緊緊攥著車把,腳上的筋肉緊繃,是一種隨時準備暴起衝鋒——或者是跟蹤的姿態。
那是青幫,還是紅幫的探子,還是朝廷粘杆處的鷹犬?亦或是覬覦這兩百萬現銀的亡命徒?
阿福麵色平靜,嘴角甚至掛起笑容。
從懷中掏出一塊金懷表,輕輕彈開表蓋看了一眼,然後“啪”地一聲合上。這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嘈雜的街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
街角那個修鞋匠猛地低下了頭,開始假裝用力地納鞋底;那兩個黃包車夫也立刻鬆弛了肌肉,轉過身去假裝在那兒閒聊。
“少爺,日頭毒,要不要叫黃包車?”
隨從緊走兩步貼上來,低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顯然也察覺到了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
阿福擺了擺手,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幾步路的事。走過去,用腳丈量一下咱們這塊地盤的殺氣。”
.........
此時的北外灘,是整個遠東最微妙的血管。
左手邊,是著名的禮查飯店,住著各國的外交官和冒險家。
右手邊,隔著一道鐵柵欄,就是黃浦江渾濁的江水,以及江麵上密密麻麻的舢板和火輪。再往前走幾步,便是德國領事館和美國領事館。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盯著前方那個被巨大的防水油布和竹製腳手架包圍了整整半年的龐然大物——黃浦路1號。
去年蘭芳條約落定,趁著輪船招商局急需現銀的檔口,以義興公司的名義,用五十萬兩現銀的天價,從唐廷樞手裡硬生生摳出了這塊地皮。
那是原旗昌洋行金利源北棧最精華的一部分,扼守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彙的咽喉,是真正的“龍口”。
如今,圍擋拆除了一半,露出了這頭巨獸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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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福站在街對麵,仰視著這座即將掛牌的銀行。
不同於外灘那些洋行追求的優雅的新古典主義風格,黃浦路1號展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堡壘的厚重感。
負責設計的西班牙建築師雖然滿腹牢騷,但不得不屈服於金主的意誌。
整棟大樓的主體並非普通的紅磚,而是采用了昂貴的花崗岩貼麵,這種石頭堅硬冷峻,通常用於修築橋梁和城牆。
“看著像個碉堡,不像個錢莊。”
隨從嘟囔了一句。
阿福冷笑一聲,用手杖指了指二樓狹長的窗戶,
“你看那些窗戶,比彆的洋行窄了一半,離地高了三尺。萬一有人鬨事,哪怕是幾千個暴民衝過來,隻要把鐵百葉窗一拉,這裡就是一座攻不破的要塞。”
“這是咱們的橋頭堡,是做了防備的。”
他們穿過馬路,工人們正在拆除大門口最後的圍擋。
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撐起沉重的門廊,石柱粗得需要兩人合抱。
門楣上方,直接在花崗岩上陰刻了六個顏體大字——【中華通商銀行】,下麵配著一行英文:iperiacbank。
走進大廳,一股涼意撲麵而來。
挑高六米的大堂極儘奢華,地麵鋪設著進口的黑白格大理石,拚出複雜的幾何圖案。
頭頂是一盞巨大的吊燈,尚未通電,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櫃台。
在這個年代,無論是錢莊還是洋行,櫃台多半是開放式的木欄杆,講究的是信義。
但這裡的櫃台,下半截是襯了鋼板的厚重紅木,上半截則是特製的黃銅柵欄,隻有底部留出僅容一隻手通過的窗口遞送銀票和單據。
大廳的一角,幾名身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正在和幾個留著八字胡的洋人職員調試著算盤和打字機。
這種中西混雜的景象,在此時的上海灘尚屬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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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下麵看看。”陳阿福對迎上來的工地管事說道。
管事連忙引路,穿過櫃台後的一道鐵門,沿著狹窄的旋梯向下。空氣瞬間變得濕潤而陰冷,
地下金庫,是整個工程最燒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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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原本是旗昌洋行存放鴉片和貨物的地窖,又讓人深挖擴充了一大部分。
走廊儘頭,是一扇令人望而生畏的鋼鐵大門。
“少爺,這就是從美國的保險櫃公司定做的大家夥。”管事拍了拍那扇泛著冷光的圓形大門,
“重三噸半。光是為了把它運進來,就壓壞了兩輛平板馬車,還拆了門框。這鎖芯也是特製的,哪怕是用炸藥炸,也隻能把門炸變形,炸不開鎖。”
陳阿福接過鑰匙,費力地轉動絞盤。
伴隨著齒輪咬合的沉悶聲響,大門緩緩開啟。
裡麵是一個近兩百平米的空間,四壁全是加厚的鋼板。此刻,空蕩蕩的金庫裡隻堆放著幾十箱剛剛運到的現銀,
“這裡還裝了兩台蒸汽抽水機。”管事指著角落裡的管道,“萬一黃浦江發大水,泵機能快速把滲水抽乾。而且,這裡還有一個機關……”
管事走到牆角,掀開一塊不起眼的地磚,露出了一個漆黑的閥門。
“通江閥。”
陳阿福的聲音在空曠的金庫裡回蕩,“一旦有人強行攻入金庫,隻要擰開這個,江水就會瞬間倒灌,把這裡變成一個水牢。到時候,銀子還在,人得死絕。”
身後的護衛聽得背脊發涼,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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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下回到地麵,陳阿福穿過銀行的後門,進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說前門是體麵奢華的銀號,那麼後院就是充滿了煤煙與機油味的工業怪獸——義興貿易公司。
這裡占據了黃浦路1號的後半段,原本是旗昌洋行的打包工場。如今,巨大的紅磚倉庫被重新加固,房頂上鋪設了新的鐵皮,即使在暴雨天也能保證不漏水。
倉庫外,就是深水碼頭。
江風呼嘯,渾濁的浪花拍打著棧橋的木樁。
這裡是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彙的回水灣,水深流緩,足以停靠千噸級的海輪。
此刻,一艘掛著星條旗的黑色貨輪“加利福尼亞號”正停靠在泊位上。巨大的蒸汽吊臂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從船艙裡吊起一個個沉重的木箱。
“那是咱們從舊金山運來的機器?”陳阿福問。
“是,少爺。”正在碼頭上指揮的義興公司掌櫃——一個精瘦的廣東人跑了過來,滿頭大汗,“這幾箱是給開平礦務局代購的德國絞車,那幾箱……是咱們自己用的家夥。”
掌櫃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幾個沒有任何標記的長條木箱,“步槍,還有幾門快炮。九爺說,上海灘不太平,致公堂總得有鎮堂的玩意兒。”
陳阿福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碼頭。
不同於十六鋪那種靠苦力肩膀扛貨的原始碼頭,這裡已經鋪設了輕便鐵軌,小礦車推著貨物直接滑進倉庫。
“這碼頭是塊寶地。”
“花了太多錢在這裡。”
阿福忍不住感歎,“洋人的巡捕房管不到這兒,地契上寫的是招商局的分棧,大清的衙門也不敢管,因為這裡是美租界,掛著美國義興公司的牌子。這就是燈下黑,咱們想運什麼,就運什麼。”
“風水寶地啊...”
巡視的最後,一行人折回了義興倉庫與銀行大樓連接處的一座副樓。
這是一座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三層青磚小樓,
一樓是義興公司的賬房和職員宿舍,二樓是會客室和陳安的私人起居室。
而三樓,才是整個黃浦路1號真正的靈魂——金門致公堂上海總舵。
這層樓沒有窗戶,所有的采光都來自於屋頂的天窗。四壁包裹著厚實的吸音軟木,牆上掛著洪門曆代先祖的畫像,還有已不合時宜但仍被保留的隱晦切口字畫。
大廳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半人高的關聖帝君銅像,神像前香火繚繞。
兩側擺放著兩排太師椅,那是給將來開香堂時各路大佬坐的交椅。
“這裡能容納多少人?”陳阿福問。
“上下三層,擠一擠,三百個兄弟沒問題。”
管事回答,“而且,這層樓有兩條暗道。一條通往銀行大廳的夾層,一條直通碼頭水底。”
陳阿福走到關公像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將黃浦江染成了一片血紅。
對麵的禮查飯店開始點亮煤氣燈,而黃浦路1號的工人們正在為一件大事做最後的準備——安裝電燈。
就在院子的角落裡,那台從美國運來的直流發電機正在進行最後的調試。幾名洋技師滿身油汙,正在檢查線路。
“少爺,聽說禮查飯店想要在上海第一次亮電燈呢,聽說已經找人去買電機了,要請全上海的洋人來看。”
管事有些不忿,“咱們要不要搶在他們前頭?”
陳阿福扶著欄杆,俯瞰著腳下這片即將嶄露頭角的領地。
銀行的堅固、金庫的深邃、碼頭的繁忙、總堂的肅殺……這一切構成了一個龐大而精密的機器。
“行。”
陳阿福從懷裡掏出雪茄,借著夕陽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那就咱們先亮。給人瞧瞧新鮮的景兒。”
他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江風中迅速消散。
“咱們這裡,是吃人的口。老虎張嘴之前,總要給人個儀式。”
遠處,江海關的大鐘敲響了六下。
沉悶的鐘聲回蕩在北外灘的上空。
陳阿福轉過身,背對著夕陽,看向身後那棟即將竣工的龐大建築群。
在這個動蕩、貪婪、充滿機遇與危險的1882年,金門致公堂,終於在上海灘紮下了最深的一根釘子。
這根釘子,就從與外灘隔江相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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