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四馬路的茶樓裡,人人都在傳,說上海灘的銀庫早就空了!
說你們把原本該給我們茶商的銀子,全都換成了花花綠綠的紙片子!”
胡慶餘從懷裡掏出十幾張皺巴巴的《申報》,上麵的大幅廣告全都是股票信息。
“往年這個時候,第一批五十萬兩現銀早就裝上了船。
現在呢?你給我的是什麼?是這堆廢紙嗎?”
“席大掌櫃,彆以為我們不知道。北邊的絲棧,南邊的礦局,哪一家沒壓著你們正元莊的銀子?你們拿著我們的本金去炒股票,放貸,現在我們急著用錢,你們卻拿不出來?”
胡慶餘將報紙摔在地上,“茶農隻認白花花的銀子,不認你們這荊門礦還是鶴峰銅的股票!今天若是見不到三十萬兩現銀,我胡某人就坐在這正元莊不走了。
到時候消息傳出去,說席大買辦的正元莊拿不出銀子,我看這寧波路上幾十家錢莊,明天還能不能開門!”
這句話擊中了席正甫的死穴。
錢莊生意,全靠信用二字維持。一旦擠兌的風聲傳出,就像瘟疫一樣,瞬間就能讓整個上海錢莊體係崩塌。
席正甫停下了手中喝茶的動作。他不能說實話。
實話太恐怖了:上海灘的華人錢莊,確實沒有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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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牆之隔的前堂,正元錢莊的櫃台上,年輕的跑街陳笙正看著外麵排隊的人群發呆。
那不是來存錢的人,而是來抵押股票借貸的人。
上海,正陷入一場史無前例的癲狂——股票熱。
自洋務運動興起,輪船招商局和開平礦務局的股票暴漲,讓上海人第一次嘗到了資本增值的甜頭。今年開春,這種熱情演變成了非理性的狂熱。
陳笙記得清楚,就在三個月前,正元錢莊的銀庫裡還堆滿了發亮的墨西哥鷹洋當時上海通用的貿易銀元)和整齊的紋銀。
那時候,銀根鬆動,銀行間借貸利率低得可憐。
為了追逐高利,幾個大錢莊做出了一個決定:接受股票作為抵押品,
邏輯看似完美,投機客拿著股票來抵押,錢莊給出現銀或莊票,投機客再去買更多股票,股價上漲,錢莊賺取高額利息。
然而,所有人都本能的忽略了一個季節性的死結:茶絲出口季。
每年三四月,是中國傳統的出口旺季。巨量的白銀必須從上海流出,逆長江而上,進入安徽、江西、湖北的產茶區,支付給茶農。這意味著,上海金融市場的“水”銀根)會被瞬間抽乾。
“陳先生,這是平準股票公司新出的票子,您給估個價,我急著用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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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長衫的教書先生模樣的人,顫巍巍地遞進一張花花綠綠的股票。
陳笙接過來看了一眼,心裡一陣發苦。
但在賬房先生的授意下,他還是得開出一張莊票。
此刻,席正甫在後堂閉目不言,他心裡默默盤算,光寧波路,各錢莊放貸在股票上的資金恐怕已經高達兩三百萬兩白銀以上。
庫存的現銀已經見底,而茶幫像討債的閻王一樣堵在門口。
哪還有銀子?
後堂內,氣氛僵持不下。
席正甫站起身,走到門外,到了連廊上,外麵是熙熙攘攘的寧波路,遠處可以看到外灘彙豐銀行大樓雄偉的輪廓。
或許,這是最後的希望?
通常情況下,當錢莊銀根緊缺時,席正甫會利用他在彙豐的身份,向洋行申請短期拆借。
彙豐銀行擁有巨大的白銀儲備,稱得上是上海金融市場的中央銀行。
但今天早上,彙豐大班經理的一封信,徹底斷了他的念想。
信中隻有冷冰冰的一句英文:notfinanceanyorespecuation.彙豐將不再資助任何投機行為。)
英國人比誰都精明。他們恐怕見不得華商的錢莊再這麼利用他們的低息借款發財。
席正甫轉過身,看著這幫茶商,眼神變得決絕。
今天如果不吐出現銀,正元錢莊乃至整個洞庭山幫的聲譽就毀了。
既然借不到銀子,那就隻能——賣。
“陳笙!”席正甫衝著門外大喊一聲。
陳笙慌忙跑進後堂,“大掌櫃?”
“傳我的話給絲茶公所和櫃台,”
“把庫裡壓著的所有礦務股票,全部拋出!不管市價多少,全部斬倉!隻要現銀!”
陳笙驚得張大了嘴巴:“大掌櫃,這麼大的票量,這時候拋,我們要虧掉三成啊!而且……如果您帶頭拋售,這市麵恐怕要崩啊!”
“茶幫要的是銀子,不是廢紙!市麵崩了是明兒的事,今天拿不出銀子,我們今晚就得死!”
他又轉頭看向胡慶餘,拱了拱手,語氣變得異常沉重:“銀子,這兩天內給您湊齊。但這其中的損失,算是我席某人買的一個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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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灘的銀子不止跟茶有關,還跟絲有關。
外灘27號,怡和洋行,二樓絲查室。
絲查室位於洋行二樓的北側,這裡終年拉著巨大的黑色遮光簾,隻留出一排朝北的高窗。
因為隻有北向的漫射光,才是檢驗生絲色澤最誠實的光源,任何一絲直射的陽光都會掩蓋絲線上的疵點。
怡和洋行的絲業大班經理),手裡捏著一絞剛剛送來的“七裡絲”產自浙江湖州南潯鎮七裡村的頂級湖絲)。
他沒有說話,隻是熟練地將絲絞掛在測纖機上,又拿起一撮絲湊近鼻端。並沒有黴味,隻有一股淡淡的、乾燥的蠶蛹腥氣——這是新絲的上品味道。
但他無心欣賞。
他的目光越過絲絞,落在桌角那張淡黃色的電報紙上。
大北電報公司一小時前剛送來的,隻有寥寥數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要把他的神經勒斷。
倫敦3月14日電——激進買入——限額5000包)
“5000包……”
麥格雷戈低聲咒罵了一句。
若是往年,這隻是一筆普通的進貨指令。但在1882年的今天,這簡直是讓他去鱷魚池裡搶肉。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中國買辦,唐翹卿。
“唐,”
“倫敦那些坐在壁爐邊的老頭子們瘋了。他們以為現在的上海還是五年前的上海?
讓我們激進買入?他們難道不知道,現在的生絲市場已經被那個紅頂子像鐵桶一樣圍起來了嗎?”
唐翹卿,作為怡和洋行的絲繭買辦,他是連接西方資本與江南農村的橋梁,他的臉上也寫滿了凝重。
“先生,”
“胡雪岩這次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賭命。我們的探子回報,他在江浙兩省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具體情況如何?”麥格雷戈問。
“胡大帥動用了阜康錢莊的底庫。”
“他在湖州、無錫的每一個收繭點都設了卡。他給蠶農開出的定金,比我們要高出兩成。而且……”
唐翹卿停頓了一下,拋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他在賭天時。”
“天時?”
“是的。胡係的人在鄉下到處散布消息,說在這個月農曆二月)底,江南會有倒春寒。
這幾天蠶種剛剛孵化,一旦氣溫驟降,桑樹嫩芽凍死,幼蠶就沒有口糧,春繭產量必然腰斬。”
唐翹卿指了指窗外的陰雲,“如果真讓他賭對了,現在的絲價就是地板價。他現在囤多少,將來就能賺十倍。”
麥格雷戈冷笑一聲:“操縱預期,這是倫敦交易所裡玩剩下的把戲。但他怎麼能保證一定會冷?上帝難道也收了他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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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他被稱為活財神,更是公認的首富。”
唐翹卿苦笑,“而且,他手裡攥著上千萬兩銀子的現貨。就算天氣不冷,隻要他把貨扣住不賣,我們完不成倫敦的合約,一樣要賠得傾家蕩產。”
這是期貨合約最致命的地方。
怡和洋行已經預售了大量生絲給裡昂和米蘭的絲織廠,如果無法按時交割,巨額的違約金足以讓洋行傷筋動骨。
就在兩人對峙於沉默之中時,絲查室的木門被猛地撞開了。
一個滿頭大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顧不上禮儀,手裡高舉著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信筒,是從十六鋪碼頭一路狂奔而來的。
“大班!唐老爺!”跑街氣喘籲籲,臉色蒼白,“加急!杭州來的快船!”
唐翹卿一把奪過信筒,迅速撕開油紙封口,取出裡麵的信箋,上麵隻有潦草的幾行墨跡,顯然是在極度匆忙中寫就的。
唐翹卿掃了一眼,瞳孔瞬間收縮。
“說什麼?”麥格雷戈察覺到了不對勁,猛地轉過身。
唐翹卿抬起頭,聲音顫抖:“凍了。”
“什麼?”
“昨天夜裡,杭嘉湖平原氣溫驟降。”唐翹卿將信紙拍在桌上,逐字翻譯,“湖州南潯、雙林一帶,桑園結霜。桑葉……大麵積凍死。”
麥格雷戈一把抓過信紙,雖然他看不懂漢字,但他能感受到紙張上透出的徹骨寒意。
這意味著:原料減產已成定局。
意味著:胡雪岩賭贏了。
此時此刻,在幾百公裡外的江南水鄉,無數蠶農正看著上凍的桑葉哭泣。
幾秒鐘的死寂後,麥格雷戈爆發了。
紳士的風度蕩然無存,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猛地撲向辦公桌,抓起筆和印章。
“快!”麥格雷戈吼道,聲音嘶啞,“唐!現在!立刻!派人去十六鋪,去蘇州河,去所有能找到絲的地方!”
他一邊飛快地簽署支票,一邊下達著幾乎瘋狂的指令:
“通知彙豐銀行,我要動用最高額度的透支權!不管利息是七厘還是九厘,我都要!把所有的現銀都調出來!”
“價格呢?”唐翹卿追問,“現在市麵上的絲價肯定已經聽到風聲了。”
“不管價格!”
麥格雷戈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市價加三成!不,加五成!隻要是生絲,不管是一級絲還是土絲,全部吃進!絕對不能讓胡雪岩把剩下的貨全掃光!如果讓他壟斷了全中國的生絲,我們就得跪在他麵前求他賣貨!”
“另外,”麥格雷戈將簽好的指令塞給唐翹卿,“給倫敦回電。春寒,災難。買。”
唐翹卿抓起指令,轉身衝出大門。
皮鞋的聲音急促而慌亂,逐漸消失在走廊深處。
麥格雷戈獨自留在昏暗的絲查室裡。
他走到窗前,看著黃浦江上越來越低的烏雲。
一場暴雨即將來臨,而在這場暴雨中,大清帝國的首富胡雪岩,與西方資本巨鱷怡和洋行,為了一個行業的定價權,終於撕下了最後的麵具,即將展開一場刺刀見紅的肉搏。
但如今隨著茶幫的率先發難,誰都知道,上海,這個遠東錢袋子,已經快沒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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