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幾名法軍士兵試圖強行闖入城門“購買食物”,被守軍攔下。雙方發生了推搡。
李維業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向黃耀發出一份嚴厲的抗議書:“貴軍阻撓我軍正常補給,是對大國尊嚴的挑釁。若再發生此類事件,我將保留采取斷然措施的權利。”
李維業派人散布謠言,說黑旗軍即將入城協助防守,並且會順手搶劫富戶、屠殺教民。
這招極其毒辣。河內的商人和教民比起法國人,更害怕名聲敗壞的黑旗軍。
於是,城內竟然出現了一種詭異的氛圍——部分百姓甚至赤裸裸地暗示傳教士,期待法軍早日動手,以結束這種混亂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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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總督府內,黃耀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報告,整夜未眠。
他命令士兵在城牆上加裝柵欄,在城門後堆積沙袋。他試圖召集城外的民團,但響應者寥寥。
最讓他寒心的是,他試圖聯絡駐紮在附近的黑旗軍首領劉永福。
劉永福表示願意參戰,但開出的價碼是高昂的軍費和官職。
而此時的河內庫房,銀兩已被順化朝廷抽調大半。
這天下午,李維業召開了作戰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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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們,”
李維業指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季風季節快要到了。我們不能再等。如果等到雨季,紅河水位上漲,雖然利於行船,但不利於陸戰隊的行動。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給中國人介入的時間。”
清朝正在密切關注北圻局勢。兩廣總督張樹聲已經命令廣西邊境的清軍集結。李維業知道,他必須在清軍南下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
“情報我們已經掌握得差不多了,”
他轉過身,對副官下令:“起草一份最後通牒。措辭要儘可能傲慢,條件要儘可能苛刻。我要讓他們無法接受,隻能選擇戰爭。”
副官遲疑了一下:“上校,我們要找什麼借口?”
李維業冷冷一笑:“借口?就說他們在備戰。因為他們試圖防禦,所以他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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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初,安南北部的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
紅河渾濁的江水裹挾著上遊雲南的紅土,像一條流血的大動脈,沉重地搏動在崇山峻嶺之間。
對於航行在紅河上的商船來說,這段水域不僅意味著險灘,更意味著必須要過一道鬼門關——保勝。
保勝關卡,黑旗軍的大本營。
江麵上,一艘滿載食鹽和布匹的廣東商船正在緩緩靠岸。
船老大是個跑慣了邊境的老江湖,但此時他依然很緊張。
碼頭上並沒有穿著安南朝廷號衣的士兵,取而代之的,是一麵迎著江風獵獵作響的七星黑旗。旗杆下,七八個頭裹黑布、身穿對襟短褂的漢子正蹲在地上,手裡擺弄著洋槍。
這就是黑旗軍,一支讓法國人頭疼、讓安南朝廷畏懼、讓清朝皇帝心情複雜的武裝。
“老規矩,過路抽一,貨值抽一,一共兩成。”
說話的是黑旗軍的一個哨長,名叫吳鳳。他嘴裡叼著一根被煙熏得黑黃的竹煙鬥,腰間彆著一把擦得鋥亮的左輪手槍,這是美國貨,最近大批量運抵。
老陳賠著笑臉遞上一張禮單:“軍爺,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河內那邊洋鬼子又鬨騰,生意不好做……”
“少廢話。”
吳鳳眼皮都沒抬,用煙鬥指了指下遊的方向,“正是因為洋鬼子在河內鬨騰,你們才更得交錢。沒了我們黑旗軍在這一段鎮著,你覺得你這船貨能過得了苗匪的山頭?還是能過得了黃旗軍殘部的伏擊圈?”
這不僅是恐嚇,這是事實。
在安南各方野路子勢力中,黑旗軍通過極其嚴酷的手段,建立了一種武裝貿易壟斷的秩序。他們控製了紅河的航運權,從雲南下來的銅、錫、鴉片,從下遊上去的鹽、洋布,都要經過他們的手。
………..
碼頭另一側,幾十名黑旗軍士兵正在卸貨。
這些人大多是兩廣出身的太平天國殘部或天地會流亡者,經過十幾年的叢林在這個蠻荒之地紮根。
他們的皮膚被熱帶的太陽曬得黝黑,肌肉結實,很多人手臂上刺著青龍或反清複明變形後的隱晦刺青。
他們吃不慣安南人的細米粉,而是大鍋燉煮的糙米飯和鹹魚,偶爾混雜著從山上打來的野豬肉。
夥房旁邊,隨軍的安南婦女正在縫補衣物,許多老兵都在當地娶妻生子,這裡早就不僅是軍營,更像是一個擁有武裝的大寨子。
吳鳳收了銀子,在賬本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然後扔給老陳一麵三角小黑旗:“插在船頭。到了山西大營那邊,看到這旗子,自家兄弟就不開炮了。”
老陳如獲至寶地插上旗子。
在紅河上,這麵旗子比安南皇帝的聖旨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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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流而下至山西,黑旗軍的主力駐紮於此。這裡距離河內不過幾十公裡,是扼守紅河平原進入山區的咽喉。
大營內的氣氛與保勝截然不同,這裡充滿了濃烈的備戰氣息,氣氛肅殺。
校場上,塵土飛揚。一千多名精選出來的親兵營正在操練。
他們操練的並非傳統的大刀長矛陣法,而是帶有西式色彩的散兵線戰術。
負責操練的是振華學營的三期軍官,親兵營的首領是劉永福的義子,也是黑旗軍的悍將——楊著。
他手裡拿著一根藤條,吼聲如雷。
“趴下!動作慢了洋鬼子的子彈就進你腦殼了!”
隨著口令,士兵們迅速臥倒利用土堆做掩護。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有英式和法式的洋槍,也有相當數量的美國製溫徹斯特連珠槍和雷明頓步槍。
劉永福極度重視火力。
通過紅河的貿易稅收,他從陳九手裡購買了大量先進武器。
在近戰火力密度上,這支非正規軍甚至超過了清朝的正規綠營。
訓練間隙,士兵們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擦槍。安南的4月極其潮濕,槍管如果不每天塗油,一晚上就會生鏽。
“聽說了嗎?河內那個叫李維業的法國頭子,又給黃總督黃耀)發最後通牒了。”
一個年輕士兵一邊用布條通著槍管,一邊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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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就發唄。”旁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滿不在乎地把煙絲塞進嘴裡嚼著,
“之前那個法國鬼子也這麼狂,結果呢?腦袋還不是被咱們劉大帥砍下來掛在紙橋上?這幫紅毛鬼,記吃不記打。”
“但這次不一樣。”年輕士兵有些擔憂,
“我聽去河內探消息的兄弟說,這次法國人來了兩艘像山一樣的大鐵船,炮口有水桶那麼粗。咱們這幾門土炮,頂得住嗎?”
老兵停下了咀嚼,目光變得陰沉。
他看了一眼遠處炮台上那幾門布滿銅綠的老式劈山炮。黑旗軍擅長伏擊、遊擊和肉搏,但如果是攻堅戰或者麵對重炮轟擊,他們心裡也沒底。
隨後,他們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十幾個頭發很短的年輕軍官,神色複雜。
這些驕傲的年輕人,訓他們像訓狗一樣,但偏偏他們不敢不服氣。
在整個南洋,沒有人有他們那樣的戰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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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山西大營的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黑旗軍的首領,45歲的劉永福,正站在一張巨幅的安南地圖前。
他身材不高,十分敦實,臉上留著濃密的胡須,那雙眼睛因為長期在生死邊緣打滾而顯得格外警惕。
桌上擺著兩樣東西,一封是河內總督黃耀的求救書,另一封是安南朝廷嗣德帝模棱兩可的密詔。
“大帥,黃耀又來催了。”
楊著走進大帳,手裡端著一碗草藥湯,
“河內那邊人心惶惶,法國人的炮艇已經在試射了。如果我們再不下去,河內一丟,山西就成了前線。”
劉永福接過藥碗,一口飲儘。他在安南待了十幾年,落下了風濕的老毛病,每到陰雨天骨頭縫裡就像有螞蟻在咬。
“不能急。”劉永福的聲音有些啞,
“現在的局勢,我們必須等。
前麵是法國人的洋槍大炮,後麵……”他指了指北邊,
“後麵是清朝的老爺們在看著。”
這是黑旗軍最尷尬、最核心的處境。
他們是孤兒。
在清朝眼裡,他們是發逆餘孽,是反賊。
在安南朝廷眼裡,他們是客兵,是不得不用的土匪,海盜。
安南人既希望黑旗軍咬死法國人,又怕黑旗軍反過來吞了安南的江山。
“李維業這次來者不善。”
劉永福走到桌邊,“他的兵不多,隻有幾百人,但他那是海軍陸戰隊,那是正規軍。他就是想激怒我們先動手,好給法國政府出兵的借口。”
“那我們就看著河內丟?”楊著急了,“那是我們的門戶!河內一丟,紅河下遊的稅收就全斷了,弟兄們幾千張嘴吃什麼?”
劉永福瞪了他一眼:“誰說不管?但不能在河內打。
那些陳兆榮派遣的軍官給我呈遞他們的意見了,黑旗軍的長處是山地,是叢林,是野戰。
讓法國人進城,讓他們狂,讓他們覺得安南人都是軟蛋。等他們驕傲了,想往山西來的時候,那才是我們的獵場。”
“大帥,恕我直言,您就那麼信任那個陳九?他可是剛剛吞並了蘭芳….”
劉永福苦笑了一聲,
“他是竊國者也好,是一心想發財的軍火商也好,或者是洋人的棋子也罷,都不妨礙他是一個漢人。”
“你沒看懂蘭芳在做的事嗎?蘭芳人人剪辮,人人驕傲啊。”
“這是要再造漢土啊,太平軍沒做到的事,他在做,我已經受夠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了。”
“打完這一場,我們都去蘭芳種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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