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3月18日
法屬西貢,總督府。
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政壇正如走馬燈般變幻,茹費理內閣雖已倒台,但擴張主義的思潮依然在國內政壇徘徊。
來自巴黎的電報的內容含糊其辭,
既要求“擴大法國在北圻東京)的影響力”,又警告“務必避免與清帝國發生直接軍事衝突”。
電報來自海軍部長,內容簡短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政治暗示:
“關於北圻局勢,政府授權您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障《1874年條約》的執行。然而,鑒於突尼斯戰事後的財政壓力,議會未必支持一場新的大規模戰爭。希望你...謹慎,且勇敢。”
“謹慎,且勇敢。”
維萊總督冷笑了一聲。
這就是巴黎官僚的典型做派——既想要富饒的紅河三角洲,又不想承擔戰爭的責任。
如果贏了,是法蘭西的榮光。如果輸了,就是前線指揮官的魯莽。
荷蘭指揮官的前車之鑒在整個南洋都讓人心生畏懼。
門被推開了,海軍上校亨利·李維業大步走了進來。
55歲的李維業與其說是個軍人,不如說是個穿錯了製服的巴黎文人。
他寫小說,做法蘭西學院的夢,眼神中總是帶著一種憂鬱的玩世不恭。
他不僅僅是一名指揮官,在巴黎文學界,他曾是和杜馬父子談笑風生的小說家。
然而,文學的虛名未能滿足他對名利的渴望,他需要一場戰爭,一場像拿破侖遠征埃及那樣充滿異域色彩的征服。
建功立業,為帝國建立功勳,不如寫小說來的心潮澎湃?
“總督閣下,”
李維業摘下海軍帽,敬了個禮。
“閣下,帕爾塞瓦爾號和德拉克號已經待命。隻要您簽字,三天後我就能出現在紅河口。”
維萊轉過身,盯著這位即將決定殖民地命運的軍官:“亨利,你要想清楚。
如果你開了第一槍,就沒有回頭路。還記得弗朗西斯·加爾尼埃嗎?九年前,他的頭顱就是被黑旗軍掛在河內的城牆上。”
弗朗西斯·加爾尼埃,這個名字在南洋的法國人,沒人會忘記。
9年前1873年),那位激進的探險家在河內城下被黑旗軍斬首。
他的死,既是法國人的恥辱,也是他們再次北上的借口。
李維業鄭重回答,“閣下,我不會犯以往的錯誤。曆史告訴我們,既成事實永遠是最好的外交手段。”
維萊敲打著桌麵,再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1874年《西貢條約》。
法國人指責越南朝廷違反條約,暗中向清朝尋求冊封,並縱容黑旗軍騷擾紅河上的法國商人。
“我再給你補充一些陸戰隊,”
維萊終於下定決心,“名義上,你是去加強河內領事館的防禦,去驅逐海盜。
你的任務是威懾,是展示三色旗的力量。至於是否開火……”
總督停頓了一下,眼神閃爍,“那取決於現場的情況。但我必須提醒你,如果搞砸了,巴黎會毫不猶豫地把你送上軍事法庭,而我會聲稱從未下達過進攻命令。”
兩人心照不宣。所謂加強防禦,不過是外交辭令。
真實目的是為了紅河。
國際局勢正處於微妙的平衡點。
英國人剛剛在緬甸站穩腳跟,德國的商船頻繁出入海防港。
紅河是通往雲南這一潛在巨大市場的黃金水道。
誰控製了紅河,誰就控製了中國西南的咽喉。而順化朝廷阮朝)為了抵製法國,正在暗中資助劉永福的黑旗軍阻斷航道,這讓法國商人損失慘重。
“聽著,亨利。”
“……如果機會出現了,我不希望你錯過。”
李維業接過命令書,嘴角微微上揚:“我會給巴黎帶回一個行省,或者,給他們帶回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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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出發了。
這是一支精乾的的特遣隊。
旗艦是護衛艦德拉克號,緊隨其後的是帕爾塞瓦爾號。
為了適應紅河淺灘的航行,李維業還調集了兩艘輕型炮艦。
隨船搭載的,除了幾百名全副武裝的海軍陸戰隊士兵外,還有整箱整箱的步槍子彈和幾門機關炮。
3月28日,艦隊駛入北部灣。
在軍官餐廳裡,李維業正與他的副手們推演著戰局。
“根據情報,河內城是由當年嘉隆皇帝請法國工程師設計的,典型的沃邦式要塞。”
一名參謀指著地圖上的星形堡壘說道,“城牆厚度超過三米,護城河寬二十米。如果強攻,我們這點人連填護城河都不夠。”
李維業搖了搖頭,
“先生們。彆再用拿破侖時代的思維打仗。
看看咱們的船,看看我們的線膛炮。對於亞洲的舊式軍隊來說,戰爭不是靠人頭堆出來的,是靠心理防線的崩潰。”
4月2日,法軍艦隊抵達海防。
這裡是紅河的門戶。
法國領事和幾名神父早已在碼頭等候。他們帶來了最新的情報:河內城內人心惶惶,總督黃耀正在加固城防,但他手下的士兵大多拿著老舊的槍,甚至還有大刀和長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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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情報來自一位常駐河內的探險家。
他私下告訴李維業:“越南人怕的不是你們的人數,而是你們的炮艇。隻要那黑色的煙柱出現在紅河上,他們的抵抗意誌就會消減一半。”
李維業在當晚的日記中寫道:
“這一路上的風景極其單調,灰色的天,渾濁的水,以及岸邊那些像螞蟻一樣驚恐的土著。但我能感覺到,這渾濁的河水下流淌著黃金。我們是來開啟一個時代的,無論用鑰匙,還是用鐵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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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2年4月3日。
河內,北門外紅河水麵。
法軍的蒸汽戰艦噴吐著滾滾黑煙,逆流而上出現在河內城外的水麵上,整個城市都開始惶恐。
對於河內總督黃耀來說,這是噩夢成真的一刻。
黃耀,一位典型的儒家士大夫,科舉出身,忠君愛國。
他又何嘗不知法軍此來的目的絕非善類。
站在河內高大的城樓上,透過單筒望遠鏡看著遠處江麵上的那些鋼鐵巨獸,如何不讓人膽寒。
城牆上的幾門青銅炮顯得如此蒼老無力。
整體的軍備實力落後太多了。
“大人,”身邊的副將低聲說道,“法軍派人送信來了。”
一艘小舢板靠岸,送來了一封措辭強硬的信函。李維業在信中寫道:
“大法蘭西國海軍師司令、全權公使李維業致河內總督:
本司令奉命率軍至此,旨在保護我僑民免受土匪海盜之騷擾,並確保通商條約之履行。
我軍將駐紮於讓佩伊斯法國在河內的特許駐留地),望貴方給予配合,切勿生疑誤判,自取其咎。”
根據1874年條約,法國有權在特定區域駐軍,但很明顯,李維業帶來的兵力遠遠超過了護衛的需求。
黃耀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如果拒絕法軍登陸,就會給法國人撕毀條約的口實,立刻開戰。
如果允許法軍登陸,這隻老虎就會臥在臥榻之側,隨時可以咬斷他的喉嚨。
“回信吧,”
黃耀終於下了決心,
“告訴他們,在此駐紮可以,但必須約束士兵,不得入城滋事。”
吩咐完,他長歎一聲,立刻回房間給順化朝廷寫信,
“彼等船堅炮利,意在吞並。臣日夜督修城防,然兵微將寡,人心惶惶。朝廷若無大軍以此為援,河內恐難久守。臣唯有一死以報君王。”
隨著消息抵達,順化的嗣德帝也陷入了恐慌。
朝廷內部主和派占了上風,他們幻想隻要滿足法國人的金錢要求,就能換取平安。
回複給黃耀的消息隻有八個字:“相機行事,勿啟戰端。”
同樣是見機行事的命令,對於野心家來說,是擇機開戰的暗示,對於保守派來說,這幾個字,捆住了黃耀的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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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軍登陸了。
李維業帶著他的海軍陸戰隊大搖大擺地入駐了河內城外的法國領事館區域。
這裡背靠紅河,法軍的炮艦就在身後幾十米處提供火力支援。
法國天主教會在北圻經營多年,河內教區的主教成為了李維業最重要的盟友。
每天深夜,都有教民打扮的人悄悄溜進法軍營地,送來城內的布防圖。
“上校,”
主教指著地圖,“北門是防禦最堅固的地方,但也是離總督府最近的地方。如果您能炸開這裡,越南軍隊的指揮係統就會瞬間癱瘓。”
“而且,”主教壓低了聲音,“城內的富商和百姓已經開始動搖。隻要第一聲炮響,民心就會崩潰。”
聽了主教的建議,法軍士兵開始頻繁地在城外進行武裝遊行。
他們故意在靠近城牆的地方操練,刺刀在陽光下晃得守軍心驚膽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