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修看著年輕人激憤的麵孔,眼神中閃過一絲悲憫。
十年前,他也曾這樣熱血沸騰。但現在的他,心中隻有一片冰冷。
開戰?
徐敬修轉過頭,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張電文送進大內,在太後、親王、疆臣和清流之間,激起的絕不是同仇敵愾的戰意,而是一場更為複雜、更為陰暗的權力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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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旦傳出,京城的政治空氣瞬間被點燃。
接下來的幾天,軍機處成了風暴的中心。
徐敬修每天都要經手無數份奏折,看著朝堂上的幾派勢力借著安南問題互相絞殺。
第一波攻勢來自以清流自居的言官們。
徐敬修在案頭展開了張佩綸的折子。這位被譽為清流健將的侍講學士,筆鋒如刀,殺氣騰騰。
徐敬修在謄錄副本時,幾乎能感受到字裡行間噴薄而出的唾沫星子。
“奏為越南危急,請旨速籌援救,以固藩籬事。
竊謂越南之於中國,猶輔車之相依,唇亡則齒寒。今日河內不保,明日則北寧危,後日則滇桂震。法人貪得無厭,若我示以柔,彼必得步進尺;我示以剛,彼當知難而退。
臣聞法蘭西自普法戰後,元氣未複,此次兵船不過數艘,西貢更是兵力空虛。李維業區區數百人,竟敢橫行河內,彼族虛張聲勢,以我為可欺耳!
李鴻章等畏敵太甚,長他人誌氣。今日之勢,較伊犁尤急。若遷延不決,後患何堪設想?
臣以為,此時不戰,後必大戰;小戰不勝,後必大敗。與其待彼長驅直入,何如禦之於國門之外?”
文章寫得極好,邏輯嚴密,占據了道德的製高點。
突出了一個,“法夷貪得無厭……李鴻章養寇自重,畏敵如虎。今日棄越南,明日必棄兩廣。名為避戰,實為誤國!請旨立斬主和誤國者,以肅軍心!”
清流派另一人物山西巡撫張之洞上折,““安南仍為我有,則滇桂之邊無事;安南入法,則邊防不得不設,客主勞逸之勢異矣。”
他認為法國遠道而來,兵力不足,且勞師遠征,這就是兵法上的忌諱。他認為隻要中國展示出強硬姿態,稍微派兵在邊境虛張聲勢,法國人就會知難而退。
在張佩綸這些人的筆下,世界很簡單:法國人是色厲內荏強盜,大清兵力仍盛,李鴻章是秦檜,而他們是嶽飛。
徐敬修看著這些激昂的文字,嘴角勾起冷笑。
他太了解這些清流了。
他們真的懂兵法嗎?未必。
但他們懂政治。光緒帝親政在即,太後需要新的力量來製衡那個尾大不掉的李鴻章和淮係集團。
罵李鴻章,就是向太後表忠心,就是通往權力的捷徑。
展現自己積極進取的姿態,來反襯這些實權老臣的老朽無能,以此在輿論上博取美名。
然而,作為能接觸到核心機密的人,徐敬修也看到了另一麵的真相。
就在張佩綸的折子遞上去的當晚,一份來自天津的密函悄然送到了恭親王手中。那不是公開的奏折,而是李鴻章寫給王爺的私信。
那位被罵作大奸的直隸總督,老母李太夫人去世僅僅一個月。
明麵上,這個大清帝國最懂洋務的人正在天津丁憂守製,而接替他署理直隸總督的,是淮軍二號人物、前兩廣總督張樹聲。
李在信裡沒有談什麼民族大義,他隻談了三樣東西:銀子、船、炮。
“定遠、鎮遠二艦尚在德廠未歸,北洋水師有船無炮,有炮無彈。此時與法失和,正如以卵擊石。越地糜爛,不過是癬疥之疾;若北洋一敗,直隸門戶大開,則是心腹之患。”
這就是李鴻章的態度,也是大清的底褲。
隨後,接替李洪章的署理直隸總督張樹聲上折,
“惟查越中現有劉永福一軍,著名黑旗,其人勇敢善戰,為法人所憚。劉永福本中國叛勇,流落越南,前曾受越王封號。此次河內之變,劉永福義憤填膺,願為效死。
臣愚以為,與其中國遽派大兵遠涉煙瘴,不如令越王暗加招撫劉永福,授以權柄,資其器械,俾得收集黨羽,不僅聯絡散勇,且可名為越國義民,與法軍周旋。
中國隻作壁上觀,陰相輔助。即有虧贏,於和局無損。此乃以逸待勞、以華製夷之策。
至於邊防,臣擬請飭下滇桂督撫,嚴守邊界,互為聲援,以此壯越南之膽,而寒法人之氣。”
徐敬修看得明白,
朝中以張佩綸為首的清流正在看著這位署理總督,如果他像李鴻章一樣一味避戰,他在士林中的名聲就毀了。但如果真打,他也知道李鴻章說的是實話——北洋水師還沒建成,或許真的打不過。
他必須寫一份奏折,既要給朝廷一個交代,同時還要把剛上任的自己摘乾淨。
看似主戰,實則推責。
最精明的當屬這一句:“即有虧贏,於和局無損。”打輸打贏,都不影響中法和平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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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占據道德高地、喊打喊殺卻不用上戰場的清流文官;一邊是手握重兵、深知家底空虛、把軍隊當成私產舍不得損耗的洋務實權漢臣。
兩邊說的都有道理,兩邊卻又都在裝糊塗。
清流們知道,此時開戰,拿什麼去打?靠八旗子弟的鳥槍嗎?
李鴻章坐居高位,手握重權,閉目養神,乾脆無視。
心裡實則也很清楚,他的避戰態度,在老百姓和清流眼中,就是徹頭徹尾的軟弱與出賣。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越南,那個剛剛死去的黃耀,以及即將麵臨戰火的無數生靈,在這場北京城裡的口水戰中,根本無人在此刻真正關心。
越南,不過是朝堂之上用來互相攻擊的一塊石頭罷了。
畢竟是個藩屬國,李等人連琉球、新疆都敢不要,何論一個邊陲之外的小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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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燥熱難耐。
軍機大臣們從養心殿退了出來,帶回了慈禧太後的最終聖意。
徐敬修和幾位章京立刻鋪開宣紙,準備草擬寄給各省督撫的上諭。
當領班大臣口述太後的旨意時,徐敬修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他閉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太後的意思是:既不能真打,怕輸了動搖國本;也不能真和,怕丟了天朝顏麵被清流罵死。
徐敬修在草稿紙上寫下這行字:
“著滇桂各督撫嚴加防範,相機籌辦。若法夷得寸進尺,必當迎頭痛擊……然亦不可操切從事,致生邊釁。”
相機籌辦,多麼精妙的四個字,幾乎能解決一切問題。
若前線打贏了,那是太後英明神武,指揮若定;
若打輸了,那是疆臣辦事不力,沒有嚴加防範;
若真鬨出全麵戰爭,那是法夷得寸進尺;
若不敢打導致國土淪喪,那是不可操切從事。
但這還不是最諷刺的。
那個盤踞在越南北部的黑旗軍首領,原本是反清的叛匪,朝廷通緝多年的要犯。
現在,為了不讓大清的正規軍直接卷入戰爭,失了顏麵,朝廷竟然決定暗中資助這個昔日的匪首,讓他去當炮灰。
徐敬修在草擬給雲南巡撫岑毓英的密電中,不得不使用極其隱晦的措辭:
“劉犯永福,雖係舊匪,然頗知大義……可許以糧餉,令其自為戰守,不必顯露官軍旗號。”
寫下這一行字的時候,徐敬修感到一陣反胃。
堂堂大清,麵對外敵入侵藩屬,不敢光明正大宣戰,卻要像做賊一樣,收買一個叛匪去替朝廷流血。
贏了,朝廷招安收編,那是皇恩浩蕩;輸了,那是土匪所為,與大清無關。
這就是大局觀?這就是他們要維護的體麵?
徐敬修看著紙上墨跡未乾的“大義”二字,覺得這兩個字扭曲得像是一條爬行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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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處理完所有公文,徐敬修回到了位於宣武門外的寓所。
夜深人靜,窗外的更聲敲了三下。
他毫無睡意,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
作為一名有良知的士大夫,一種衝動在他胸中激蕩。
他想寫一份屬於自己的奏折,一份不屬於任何派係、隻講真話的奏折。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思緒如奔流:
“臣以為,今日之局,清流不可信,其不知兵事,視國戰為兒戲,更篤定出兵必贏,洋人必怕,甚至不戰而退;洋務亦不可全信,其擁兵自重,視公器為私產。太後之策更是飲鴆止渴,利用流寇抗法,非大國所當為。”
“若要戰,便舉全國之力,整頓海軍,肅清軍紀,不惜玉石俱焚亦要打出這口氣,置之死地而後生;若要和,便明明白白棄了安南,臥薪嘗膽,修法變製,十年後再戰。”
“最怕的,就是現在的不戰不和、不陰不陽。想打又不敢打,想和又不甘心。如此拖延,隻會讓法夷看穿中樞之虛弱,最終既賠了銀子,又割了土地,還丟了人心。”
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少頃,墨汁在筆端凝聚,最終滴落在潔白的紙上,暈開一個黑色的圓點,像是一隻嘲弄的眼睛。
徐敬修的手開始顫抖。
他太清楚這份奏折遞上去的下場了。
清流會罵他是奸賊,洋務派會嫌他多事,而太後……太後會覺得這個小小的章京妄議朝政,動搖人心。
輕則革職流放,重則人頭落地,甚至會連累他在江南的老家。
在這個朝廷裡,清醒,是一種罪。
在這個龐大、腐朽而又精密的官僚機器麵前,任何試圖說出真相的人,都會被碾得粉碎。
真正能活得如魚得水的,是像奕?那樣裝聾作啞的人,是像李鴻章那樣精於算計的人,是像張佩綸那樣善於表演激憤的人。
而徐敬修,他隻是一個負責抄寫的零件。
他沒有資格擁有大局觀。
他放下筆,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那歎息聲在空蕩的書房裡顯得格外蒼涼。
他拿起那張滴了墨點的紙,湊近案頭的蠟燭。
火苗舔舐著紙角,迅速卷起焦黑的邊緣。
火光映照在他疲憊的臉上,忽明忽暗。他看著那些從未寫下的豪言壯語、那些剖心置腹的墨跡淋漓,在火光中化為烏有,變成一撮灰燼,落在地上。
第二天清晨,徐敬修像往常一樣準時出現在軍機處直房。
他的表情平靜、謙卑,看不出一絲波瀾。
他接過最新下達的旨意——內容依舊是申斥各省嚴加防範,不得大意的陳詞濫調——然後提起筆,工工整整地開始抄寫。
窗外,北京城的鴿哨聲劃過天空,清脆悅耳。
河內已經淪陷了。
朝廷很是震怒。
清流要罵,要發聲,要籠絡人心,要掌權。
洋務實權派要避戰,要積攢自己的力量。
皇族要平衡,要體麵。
大家都在裝睡。
徐敬修知道,在這場精心算計的沉默之後,將會有成千上萬的漢人,藩屬國士兵,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不明不白地死在越南的叢林裡,死在炮火中。
而他,將坐在這間涼爽的值房裡,用最華麗、最體麵的詞藻,書寫他們的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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