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靜道德,文成佛法,仁論智慧,本來自信,元明興理,大通悟學。”
“明明是流氓地痞,大字不識一個,這安清幫的輩分名號,念起來倒是冠冕堂皇。”
陳阿福坐在馬車裡,遠遠看著,臉上沒有太多擔憂,反而是有幾分玩味。
蘇文在他身邊,手裡依舊拿著那個仿佛永遠離不開身的賬本,
“三林塘鬥將,幾百條人命,碼頭和苦力的秩序,就在這一哆嗦了…..”
蘇文接過話茬,
“不死不休啊……表麵上看是麵子問題,實際上是飯碗,也是這幫‘水猴子最後的救命稻草。”
“大清的海運大興,招商局的輪船站穩了腳跟,一船能頂過去幾百條漕船。京杭大運河廢了,這幾十萬靠運皇糧吃飯的漕運水手,一夜之間成了大清的棄子。”
“金慶這幫人,以前是祖輩端著鐵飯碗的漕勇,受漕運總督管轄,算是吃皇糧的半個官差。現在呢?皇糧沒了,他們隻會兩樣手藝:一是開船運私鹽,二是拿刀子砍人。”
“他們這幾十萬張嘴,沒處討飯,沿著揚州、鎮江、清江浦今淮安)湧進上海灘,餓得眼睛都綠了。他們隻有控製碼頭,才能重新養活自己。
這些青幫大佬不僅要抽苦力的血汗錢,更要借著碼頭的控製權,把蘇北的私鹽、印度洋行的鴉片,順著這水道散到全中國去。”
“水猴子們要上岸吃飯,上海,這個貨物吞吐量驚人的城市,是他們最近的選擇,
“不過,倒是這幫安清道友的野心,不僅僅是當流氓。”
蘇文冷哼一聲,“金慶這幫大字輩,怕是想做上海灘的地下衙門。
官府管不了的事,他們管;洋人做不了的臟活,他們做。他們想把全上海的碼頭都變成他們的私產,讓每一個進出這裡的銅板,都得給青幫剝一層皮。”
阿福點了點頭,從懷裡抽出一根雪茄,說道,
”徐潤之流有自己的護衛和私兵,若不是要借機炒作股票,坊間散播消息,以及清除釘子戶,像顧三這樣的地痞,這一輩子也彆想進徐潤的私宅。顧三,是他們寄予厚望的機會,就這樣死了,不怪他們急眼,徹底翻臉。”
他伸手製止了蘇文的動作,搖了搖頭,
“我並非責怪你,無須在意。”
“致公堂來了,立了新規矩,不許抽頭,不許販毒,還要搞正規安保。這就等於砸了他們那是幾十萬人吃飯的鍋,斷了他們想通過蘇北運河沿線闖進上海,壟斷私鹽和鴉片的春秋大夢。
所以,哪怕明知道咱們有槍有錢,金慶也得硬著頭皮打。
不打,人心散了,青幫就真成了一盤散沙,餓死在街頭了。”
“一群被世道淘汰的孤魂野鬼,想靠著牙尖嘴利,在這新世界裡硬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陳阿福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有些兄弟們不說,我心裡也知道,九哥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讓咱們地走到洋人和官府麵前,何必下場和這些泥腿子糾纏?
憑咱們手裡的火力,出了上海,架起洋槍,也能把他們掃平了。何必陪這幫遺老玩這種江湖鬥將的舊戲碼?”
“因為咱們要的,不是殺光他們。”
“殺人是最下乘的手段。九爺要的,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是人。是活生生、有組織的人。”
“不是那些名聲顯赫的商人,不是官府和洋行的精英,是這些大家都瞧不上,拿來隨意收割的泥腿子,不識字的苦力。”
“這個精武體育會,還有那個義興勞工社,還有安保公司,你記住,唯一的目的,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團結、組織、操練底層的苦力。”
“隻有他們合適,敢打,能打,給錢就玩命。關鍵是,往什麼地方去,要做什麼樣的事。”
“外人看來,咱們是人傻錢多,給苦力發高工資,給他們治病,還教他們打拳識字。
青幫笑話咱們是開善堂的,就連那些買辦也覺得咱們是在收買人心。”
“可實際上呢?”
“青幫控製的苦力,是一群爛仔,是烏合之眾。打架的時候一擁而上,稍微遇到硬茬子就作鳥獸散。他們吸鴉片、爛賭,身體早就垮了,精神也是麻木的。”
“這些幫派,底層的苦力,他們和咱們剛到美國時一樣,最大的目的是為了吃飽飯,但這些青幫的大老爺,他們的目的是掌權、發財。讓這樣的人掌握了大量的苦力,是很危險的。”
“通過精武會,咱們篩選出身體強壯、有血性的漢子;
通過勞工社,咱們用紀律、用統一的號令、用‘不抽不賭’的鐵規矩,把這些原本像散沙一樣的苦力,鍛造成一塊鐵板!
通過安保公司,咱們讓他們合法地持有器械,學會列隊,學會服從指揮,學會像軍人一樣去戰鬥!”
“青幫的勢頭被打下去,全上海的苦力都會倒向咱們。
到時候,咱們手握的就不僅僅是幾千個搬運工。”
“那是一支潛伏在上海灘各個角落的、有組織度、有紀律性、甚至受過半軍事化訓練的‘預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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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他們是控製水麵命脈的工人;
戰時,隻要發下槍,他們就是一支敢死隊!”
“青幫想做的是坐地分贓的地痞惡霸。”
“而我要做的,是新的、有紀律的小刀會,是新式的太平軍!”
“九爺在香港,北望神州,我這個當馬前卒的,也不能落了下乘!我需要將軍的時候,上海就是大本營!”
“為了這個目的,咱們必須接這場賭鬥。咱們得用江湖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當著全上海的麵,把青幫的脊梁骨打斷!
隻有踩著舊霸主的屍體,咱們的新規矩、新秩序,才能真正立得住!”
“既然他們想當舊時代的鬼,咱們就送他們一程。”
“今天,把青幫打趴下。我要讓這上海灘的苦力都看清楚,誰才是值得他們賣命的主子!”
“不是清廷、不是洋行、不是買辦、不是商人財主,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他們自己!”
“打碎舊河山,從頭來過!”
“你去吧,講清楚,不必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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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陣!”
青幫陣營一陣騷動,人群裂開一條縫。
走出來一個渾身散發著惡臭的漢子。
此人身高不足五尺,卻寬如門板,一張臉像是被酸潑過,五官扭曲,手裡拖著一條長棍。
他是江淮四的“爛麵鬼”趙阿大,從青幫手下上海灘上千名職業乞丐和糞霸中選出,最擅長近身搏殺。
趙阿大走到場中央,咧開那張缺了牙的嘴,嘶啞地吼道:
“對麵的,聽聞你們要搞什麼勞工社團?不許勒索,不許甚至還要講衛生?”
趙阿大怪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塊滿是汙垢的破布,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這一陣,我賭的是’爛’字!”
“聽好了,爺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淮趙阿大!
我這一支,手底下有數不清的叫花子,其中有五百個是爛手爛腳、甚至帶著麻風病的。隻要我一聲令下,這五百個活鬼,明天就會躺在你們中華通商銀行的門口,躺在你們十六鋪的棧橋上,躺在你們洋行買辦的轎子前!”
“他們不打人,不罵人,就爛在那兒!我看哪個洋人敢進你們的門!我看哪個闊佬敢存你們的款!你們不是要體麵嗎?我就讓這你們的堂口變得比茅坑還臭!”
“這局,你們怎麼接!”
青幫眾人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銀行開門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這種無賴戰術。洋人的巡捕房敢抓強盜,卻不敢抓幾百個渾身流膿的麻風病人。
陳安嘴角抽動,忍不住發出一聲含混的氣聲,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感到嘲諷。
蘇文往前走了一步,
“趙阿大,你以為這世上,隻有‘爛’字難解?”
蘇文從袖中抽出一張蓋著印章的公文,那是法租界公董局衛生處的批文,還有一張彙豐銀行的本票。
“這一陣,我回你一個‘清’字。”
“這是公董局上月簽發的《衛生防疫特許令》。隻要我們出錢,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建立‘濟良所’和‘麻風病院’。你說你有五百個壞得流膿的乞丐?”
蘇文輕蔑一笑,“我這張支票上,有兩萬兩白銀。我出錢,按人頭收!誰要是把這些乞丐送進我們的病院,我給他兩個大洋!
你信不信,不用我動手,你手底下那另外兩千五百個健全的乞丐,為了這兩塊大洋,今晚就會把你那五百個‘兄弟’綁了,送到我的車上?”
“在上海灘,沒有什麼是錢買不通的,包括你的手下。你想用他們惡心我?我就花錢買你們的命!”
趙阿大臉上的怪笑僵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家陣營裡,不少衣衫襤褸的底層混混,聽到兩個大洋時,眼睛裡竟然冒出了綠光。
“接不住?”
蘇文收起支票,冷冷道,“既然手段破了,那就拿命來填吧。梁寬!”
致公堂陣營中,梁寬一步跨出。
他伸手取過長刀,走到場中央。
“泉郎水鬼,梁寬。早年在舊金山巴爾巴利海岸打黑拳,僥幸活命。忝為金門致公堂紅棍。”
“這柄刀下,死過七個洋鬼子。彆說我看不起你這殘廢。
討教了!
趙阿大知道自己若是退了,回去也是被金慶活剝了皮。
“死來!”
他狂吼一聲,率先發難。他這路數完全是街頭爛仔的打法,手中那根喪門棍不是為了砸,而是為了“潑”。
棍頭一抖,藏在棍稍裡的生石灰粉,劈頭蓋臉地朝梁寬撒去。
與此同時,他整個人像個肉球,縮身貼地疾滾,手裡多了一把殺豬刀,專攻下三路,直奔梁寬的腳筋而去。
這是趙阿大的街頭絕技——神仙難躲一溜煙。
石灰迷眼,斷腳筋,再用棍子把人活活敲碎。
然而,梁寬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在石灰粉撒出的瞬間,梁寬胸廓猛地塌陷,隨後瞬間鼓起,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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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吼從鼻腔、口中噴出,竟如炸雷般響亮!一股強勁的氣流直接將眼前的石灰粉吹得倒卷而回,大半撲在了趙阿大自己臉上。
“啊!我的眼!”
趙阿大慘叫一聲,但手中的殺豬刀已經遞到了梁寬腳踝。
梁寬沒有退。
他手中的刀沒有劈砍,而是像大槍一樣,順著對方的刀勢,極快地往下一“粘”。
一聲脆響,
梁寬用刀背壓住了趙阿大的手腕,緊接著腰胯一擰,千金墜的勁力順著刀身灌下。
趙阿大的右手腕骨瞬間脫力,整隻手掌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貼在了泥地上。
梁寬腳下錯步,身形如鬼魅般繞到了趙阿大身側。
還沒等趙阿大起身,梁寬對著趙阿大的左膝彎狠狠一腳。
又是“哢嚓”一聲。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