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鋪碼頭,大雨滂沱
黃浦江的水是渾的,天也是渾的。
秋雨像細密的鞭子,抽打在十六鋪碼頭那些赤裸的脊梁上。
“阿根!躲你娘個魂!洋行的船快靠岸了,這趟是洋布,見不得水,油布都給老子撐起來!”
工頭賴皮張手裡捏著根濕漉漉的竹片,站在棧橋的雨棚下,衝著一群縮在貨箱邊的苦力吼叫,聲音被江麵上的汽笛聲扯得稀碎。
阿根,二十出頭的蘇北漢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水混著臉上層層疊疊的灰流進嘴裡,鹹澀得像眼淚。
他赤著腳,腳底板早就磨出了一層比鞋底還厚的老繭,踩在滑膩膩的跳板上,腳趾死死扣住木頭的縫隙。
“賴爺,這天漏了似的,洋大人的布金貴,我們兄弟的命也是肉長的啊。”
旁邊的老劉頭咳得像個破風箱,他是扛慣了茶磚的,肩膀上常年壓著兩塊紫黑色的淤青,像兩塊爛熟的桃子。
“屁的肉長!這年頭,人命還不如這洋布值錢。”
賴皮張啐了一口痰,“聽說了沒?美國那邊,花旗國,出了個什麼鳥法,不讓咱們華工登岸了。說是咱們搶了他們的飯碗。這消息一傳回來,想出洋的都堵在上海灘,沒得去處,現在這碼頭上,要找個扛活的,比找條野狗都容易。你不乾,後麵幾百個蘇北佬等著頂你的缺!”
阿根心裡一緊。他原本攢了三年的錢,想著能不能托人買張“大菜間”的統艙票去金山挖金子,現在看來,這路是斷了。
雨勢稍歇,一艘掛著英國米字旗的輪船緩緩靠岸,黑煙衝天。
隨著跳板搭上,阿根咬牙扛起一包沉重的棉紗。
雨越下越緊,卸完這一船貨,天色已經暗得像扣下來的黑鍋。
賴皮張站在雨棚下發竹簽子,這東西得去指定錢莊才能兌錢,
他手裡抓著一把濕漉漉的竹籌,像是喂雞一樣,隨手往地上一撒。
“拿去!一個個餓死鬼投胎似的。”
阿根慌忙從泥水裡摳出屬於自己的那一根,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湊到眼前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賴爺,不對啊!”
阿根顧不上怕,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今兒個是重活,卸的是洋布和五金,按老規矩,一包得給三分洋錢約30多文),我扛了二十包,怎麼籌子上才寫了一百八十文?這……這也太少了!”
“少?”
賴皮張瞪著一雙三角眼,拿竹片拍打著掌心,
“你當這裡是你家開的?不用交租子?你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賴皮張伸出手指頭,唾沫橫飛地算起賬來:“洋行雖然給了一塊鷹洋約1100文)一噸,但這錢是給老爺的!到了我上麵,大包頭手裡,得扣掉四成碼頭規矩;到了二包,得扣兩成過手費;輪到我這兒,還得扣一成辛苦費。剩下來這兩三成,才是你們這群苦哈哈分的!”
“你剛來沒幾天,我這次不計較,下次再敢這麼跟我說話就給我滾出去!彆在這裡乾活了!”
“可……可平時也沒這麼低啊!”旁邊的大頭強忍不住插嘴。
“今兒下雨不知道啊?!”
賴皮張啐了一口,“下雨天用了幫裡的油布,不用算折舊錢?你們腳底下的跳板踩壞了不用修?那是家夥錢!
還有,馬上過節了,不用給上麵的爺孝敬錢?再加上每天雷打不動的茶水錢、燈油錢……老子發你一百八十文,那是那是看你賣力氣,格外開恩了!
再囉嗦,明天的入場費給你漲一倍!”
賴皮張罵罵咧咧地走了,留下幾個苦力捏著那根薄薄的竹簽,站在冷風裡發抖。
“一百八十文……”
阿根癱坐在濕透的麻袋上,手指關節捏得咯吱作響,“老劉叔,這錢……這錢怎麼活啊?”
老劉頭歎了口氣,把那根竹簽小心翼翼地塞進腰帶裡,苦笑著給阿根掰扯:
“怎麼活?算計著活唄。這一百八十文,去櫃上換成製錢,還得被掌櫃的吃火耗,到手頂多一百七十文。”
老劉頭伸出枯樹皮一樣的手指,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畫道道:“晚上住滾地龍的大通鋪,得交二十文房錢,不然就得睡大街被巡捕抓。這天冷了,還得買雙鞋,不然腳爛了就得鋸腿,這又是三十文。”
“剩下的一百二十文,現在的陳米都漲到四十文一斤了,這點錢,也就夠買三斤發黃的糙米。要是想吃口鹹菜,還得再掏十幾文。至於油星子?哼,想都彆想。咱這一天流的汗大概有幾斤重,換回來的米,還不夠填飽肚子。”
“要是……要是想喝口燒酒暖暖身子呢?”
阿根咽了口唾沫,他是真冷。
“喝燒酒?”老劉頭像是聽了什麼笑話,“最劣的紅薯燒也許能喝二兩,但你喝了酒,明天的大餅錢就沒了。阿根啊,咱這就是把命切碎了,一斤一兩地賤賣給幫裡。洋人給一塊錢,幫裡拿走八角,給咱們留兩角吊著命,這就叫規矩。”
“你還小,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都明白啦。人啊,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被這些上麵的大爺們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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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聽著,覺得肚子裡的饑火燒得更旺了,可心卻涼透了。
………………
終於能休息了,幾個人擠在漏風又漏雨的破棚子下,手裡捧著冷硬的大餅,像是捧著最後一點熱乎氣。
“聽說了嗎?昨兒個,三林塘那邊水麵上紅了半邊天。”
說話的是個瘦得像猴精似的“小湖北”,他一邊剔著牙縫裡的鹹菜絲,一邊壓低了聲音,那雙滴流亂轉的眼睛裡透著股既驚恐又興奮的光,
“都在傳,說是那個從金山回來的獨眼爺,手底下有個叫梁寬的教頭,在三林塘跟青幫的鬥將了!範老虎都折了!”
“範老虎?”老劉頭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旱煙袋都抖了一下,
“那可是漕幫裡出了名的煞星,手裡有幾百條水鬼,聽說能潛在水底下一炷香不換氣,專門鑿人船底。誰敢惹他?”
“嘿!這回偏就有人敢惹!”
小湖北啐了一口唾沫,神色飛舞,“我也隻是聽擺渡的兄弟說了一嘴,說是那梁教頭單槍匹馬,硬是把金老爺手底下最凶的三個都給挑了!那是被打得服服帖帖,連夜撤了幾個碼頭的地盤。現在那邊水道,改姓洪了!”
“沒見今天那邊洪門的各個昂首挺胸,眼珠子恨不得飄到天上去!”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阿根嚼著大餅,腮幫子鼓鼓的,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
範老虎那是比閻王爺還可怕的人物,竟然也有被人收拾的一天?
“那……那是不是以後咱們要是去那邊扛活,就不用交拜碼頭的入場費了?”阿根憨憨地問了一句。
“何止不用交錢!”
旁邊一直悶頭抽煙的大頭強突然啐了口唾沫,狠狠砸進泥水裡,他是這群人裡膽子最大的,這會兒眼睛裡閃著光,像是餓狼看見了肉,
“我聽在那邊做工的同鄉講,那邊現在立的那個什麼義興勞工社。咱們這樣的苦力,隻要進去了,中午管頓飽飯,有大通鋪睡,還是肉絲飯!若是生了病,還有郎中白看!”
“真的假的?有肉?”
阿根吞了口口水,覺得肚子裡的冷餅更加難以下咽。
“真金白銀的真!”
大頭強咬著牙,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謀劃什麼造反的大事,
“我琢磨著,這青幫的碼頭咱們是乾不下去了。賴皮張這王八蛋抽水抽得太狠,再這麼乾下去,遲早得餓死。不如……咱們幾個湊湊份子,悄悄去投奔那個勞工社?”
這話一出,屋簷下瞬間死寂。叛出青幫,那是犯江湖大忌,抓回來是要三刀六洞的。
“你瘋了?”老劉頭嚇得臉都白了,伸手就要去捂大頭強的嘴,“叛幫?你有幾個腦袋?再說了,那邊……你以為那麼好進?”
老劉頭歎了口氣,在這碼頭混了一輩子,他自認看透了世道,
“你夠格嗎?我聽說了,人家那個勞工社,隻要身家清白的漢子。入了社之後,規矩比衙門還多!第一條就是不能狎妓,不能抽大煙,不能賭博!還要每天晚上去學堂識字!大頭強,你個爛仔,離了賭攤和窯子能活?受得了嗎?”
大頭強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隻要有穩定進項,有口熱飯吃,我就能活!賭?那是沒指望才賭!要是一個月穩拿三塊大洋,鬼才去爛泥地打滾!”
“哼,想得美。”小湖北在旁邊潑冷水,
“我可聽說了,那邊規矩嚴得嚇人。那是跟洋人學的法,犯點小錯就要斬手斬腳,比清朝律法還狠。而且幫裡的大爺們都在傳,說他們是美國人的走狗,是專門來壞咱們大清規矩的,進去就是把靈魂賣給洋鬼子……”
“賣給洋鬼子怎麼了?”
阿根突然甕聲甕氣地插了一句。他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這會兒卻紅著眼睛,盯著手裡那塊硬得像石頭的餅,
“賴皮張倒是跟衙門的人勾肩搭背,天天做夢都想給朝廷效力,可他把咱們當人了嗎?不管是誰的走狗若是能讓我吃飽飯,能讓我攢夠錢回老家娶媳婦,我就當!”
“噓——!你不要命了!”
老劉頭嚇得煙袋鍋都掉了,趕緊示意噤聲。
遠處,工頭賴皮張正揮舞著竹片往這邊走來,嘴裡罵罵咧咧。
阿根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大餅,牙齒生疼。
他不懂什麼三林塘鬥將,也不懂什麼美國人的走狗,他隻記住了三個字:肉絲飯。
對於一個在風雨裡討生活的苦力來說,這就是最大的天理。
吃過飯,阿根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數了又數。
“現在的錢不經用啊。”
老劉頭看了他一眼,歎氣,“聽說是因為廣東那邊私鑄的小錢太多,衝了市麵。家裡還等米下鍋,今天賺的這點,唉。”
“哎,你們昨晚去看了沒?”
一個年輕的後生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南京路上,那個‘自來火’?”
“看了!嚇死人!”
阿根咽下乾餅,
“那個洋鐵杆子上掛個玻璃球,也不見用油,也不見點火,滋滋一響,亮得像正午的日頭!把人的魂都照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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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茶館的說書先生講,那是吸地氣的,那根管子埋在地下,把咱們大清的龍脈靈氣都吸進去燒了,所以才那麼亮。”
“怪不得最近時運不濟。”
老劉頭憤憤地敲了敲煙袋鍋,“洋人儘搞這些妖法。先是修那個冒煙的鐵路,現在又是這個鬼火燈。咱們大清的官老爺也不管管?”
“管?官老爺自己都買那個什麼……股票呢。”
賴皮張走過來,難得沒罵人,眼神裡透著股貪婪,“聽洋行裡的買辦說,現在隨便買一些那什麼紙片片,都是躺著賺錢。可惜啊,咱們隻有賣力氣的命。”
阿根一聲不吭,隻是雙眼發木地看著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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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入冬了,濕冷入骨,
往日喧囂震天的“一品香”茶樓,此刻卻彌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與死寂。
趙靜宇的手在抖。他死死攥著手裡的一疊紅紙黑字的契據——那是三百股“四川建昌銅礦”的股票。
半年前,這張紙價值連城。
那時候,上海灘流傳著“一兩銀子進去,一座金山出來”的神話。
開平礦務局的分紅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經,緊接著,各路神仙鬼怪都冒了出來。這家建昌銅礦,招股書上畫著四川大涼山的巍峨礦脈,聲稱聘請了德國工程師,勘探出“銅質極純,儲量萬萬”。
“六十五兩……還有人接嗎?”
趙靜宇聲音嘶啞,像個溺水的人。
圍在黑板前的茶客們,沒人理他。
半年前,這隻股票被炒到了一百八十兩白銀,趙靜宇是在一百五十兩的高位,抵押了他在鬆江的祖宅,又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貸殺進去的。
一個穿著長衫、眼窩深陷的掮客老馬,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靜宇老弟,彆喊了。市麵上都傳瘋啦,我那個電報局朋友透了底,什麼德國工程師,什麼礦井,建昌那邊就是幾間破草棚!招股的銀子,大半都被這些狗官吞沒啦。”
這句話砸碎了茶樓裡最後一絲僥幸。
“不可能!這有總督衙門的批文!”
趙靜宇尖叫著,把股票拍在桌上,“這是實業!不是賭博!”
“實業?”
角落裡一個正在抽水煙的胖子慘笑一聲,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各種名目的牌價,
“你看那金州金礦,跌了五成;鄂省煤鐵,跌了七成。現如今,這些個大財主、大買辦都低價賤賣,騙不了人啦。彆說六十五兩,就是六兩,也沒人敢要。”
大廳突然騷動起來。
門口衝進來幾個披頭散發的人,手裡揮舞著類似的股票,哭喊著要賣出。
“陰跌了三個月了啊……”
老馬歎了口氣,看著窗外,
“從九月開始,這價錢就像鈍刀子割肉,每天跌個幾錢、一兩。大家總以此為是正常的,總以此為年底分紅前必漲。結果呢?溫水煮青蛙,煮到了現在。沒人接盤了,徹底沒人了。”
趙靜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這不僅是陰跌,這是斷崖。
因為沒有買盤,價格直接從昨日的收盤價腰斬。
他的祖宅,他的借款,在那一瞬間,化為烏有。
“快跑!快去錢莊!”有人喊了一嗓子,
“彆管股價了,先把銀根頂住,不然錢莊要收房子了!”
這一聲喊,讓茶樓裡的人如夢初醒,瞬間炸了鍋。
人們推搡著、踩踏著,瘋了一樣衝進風雪中,奔向同一個目的地——錢莊。
趙靜宇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自己也不知道在跑什麼。
…………
寧波路上的福源錢莊
錢子明眉頭緊鎖,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幾個老客戶。
這些人在半年前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此時卻如同喪家之犬。
“錢掌櫃,求求您,寬限三天!就三天!”
一個絲綢商人磕著頭,“我已經把手裡的股票都拋了,可是市麵上全是賣的,價格跌得太慘了,根本湊不夠您要的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