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變成了鉛字,印在了這張發黃的毛邊紙上。
他快步走進通裕錢莊的高門檻。
大堂裡,掌櫃趙老太爺正端著煙袋,手卻在微微發抖。
“子清,外頭怎麼說?”趙老太爺沒敢抬眼。
“不太平。”
沈子清摘下瓜皮帽,歎了口氣,
“金嘉記那邊,債主們碰頭一合計,說是欠了至少五十萬兩。消息一出,早晨已經有三家小錢莊掛了歇業的牌子。”
趙老太爺猛地吸了一口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五十多萬兩……這金紹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那一倉庫的生絲,難道都變成了爛草繩?”
“比草繩還不如,早都抵押出去了。”
沈子清走近櫃台,“我去打聽了,金嘉記囤了滿倉的絲,還到處借錢炒股子,原本指望洋行收貨,現在洋行不收,彙豐銀行又逼著還貸。金紹誠想把絲抵押出去,可現在的市麵,誰敢接?”
“今個已經有消息靈通的帶人去守著生絲的倉庫了,說要是再見不到金紹誠,就要將棧內餘絲搬搶一空。“
趙老太爺長歎一聲,“咱們通裕,手裡還有金嘉記多少莊票?”
沈子清沉默了片刻,伸出三個手指:“三萬兩。還有兩筆是放給金紹誠親戚的過賬,加起來,怕是有四萬五千兩。”
大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四萬五千兩,對於通裕這樣中等規模的錢莊來說,雖然不至於立斃,但也傷筋動骨。
更可怕的是,如果金嘉記徹底倒閉,它就像一艘沉沒的巨輪,由此產生的漩渦會把周圍所有的舢板都卷進去。
“快!派人也去守著倉庫,彙豐的人來了也給我攔住!”
趙老太爺踉蹌起身起身,“去南市!去把能收回來的現銀,不管是多少,都給我收回來!告訴櫃上,從此刻起,隻進不出,誰來提款都給我拖!拖過這一關!”
沈子清應了一聲,轉身衝入冷風中。
上海的金融網絡,是一張巨大而精密的蜘蛛網。
錢莊、票號、洋行、絲棧,彼此之間靠著莊票和信用維係。
一張薄薄的莊票,在市麵上流轉一圈,就能變成千萬兩白銀的生意。
隨著絲業巨頭金嘉記危在旦夕,這張網轉瞬之間就要破了。
金嘉記絲棧位於蘇州河畔,往日裡車水馬龍,搬運生絲的碼頭工號子震天響。
此刻,兩扇大門緊閉,上麵貼著租界公廨的封條。
門前圍滿了人,有討債的債主,有哭天搶地的夥計,還有神色陰鷙的青幫流氓。
沈子清沒有去擠那個熱鬨。他知道金紹誠肯定不在裡麵。
那個曾經在十裡洋場呼風喚雨、號稱“絲繭半壁江山”的男人,此刻要麼躲進了那座幽閉的私宅,要麼已經登上了去往蘇州或杭州的夜船。
沈子清的目標是德豐錢莊。
德豐的東家和金嘉記有姻親關係,也是金嘉記最大的債主之一。
一進德豐的大門,一股子焦燥不安的氣息撲麵而來。
櫃台前擠滿了手持莊票要求兌現的人。掌櫃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喉嚨已經喊啞了。
“各位!各位街坊!德豐幾十年的信譽,難道還差這幾天嗎?大家先回去,放心!一定兌!一定兌!”
“放屁!”
一個穿著綢衫的揮舞著手中的票子,“昨天你們也是這麼說的!今天金嘉記都封門了,你們德豐手裡握著金嘉記十幾萬兩的廢紙,拿什麼兌給我們?”
“兌錢!兌錢!”人群開始騷動,有人試圖翻越半人高的櫃台。
沈子清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一幕。
此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堂匆匆溜出,那是德豐的跑街阿祥。沈子清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弄堂的陰影裡。
“阿祥,透個底。”沈子清盯著他的眼睛,“德豐還能撐多久?”
阿祥嚇了一跳,看清是沈子清,眼淚差點掉下來:“沈哥,完了。全完了。東家昨天夜裡去求彙豐的大班,在人家公館門口跪了一個時辰,人家連門都沒開。金嘉記那筆爛賬,把我們的流動銀子全吞了。現在咱們錢莊之間的拆息已經瘋了!更要命的是,沒人肯借啊!”
沈子清倒吸一口涼氣。
“沒人肯拆錢給你們了?”
“誰敢?”阿祥慘笑,“現在的錢莊,一家防著一家。大家都怕對方手裡捏著金嘉記的雷,捏著抵押的礦物股那些廢紙片。
市麵上的現銀,就像蒸發了一樣。沈哥,你也彆想著收我們的賬了,德豐……今晚就要掛牌歇業了。”
沈子清鬆開了手。阿祥整理了一下衣領,像個遊魂一樣消失在巷口。
那天下午,沈子清跑遍了南市的錢莊,得到的結果如出一轍:沒錢。
銀根緊得像上吊的繩索,每一家都在瘋狂地回籠資金,甚至找上了洪門和青幫的流氓催債。
每一家都在絕望地拋售手中的抵押物——股票、地契、珠寶,但在極度的恐慌中,這些平日裡的硬通貨,此刻都變成了燙手山芋,根本無人問津。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
通裕錢莊的後堂,
趙老太爺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張剛送來的帖子。
“彙豐那邊來信了。”趙老太爺的聲音空洞,“他們要求我們三天內還清之前的兩筆拆款,共計七萬兩。若是還不上,就要賣掉我們抵押在他們那裡的幾處房產和貨棧。”
“七萬兩?!”
二掌櫃跳了起來,“這時候讓我們去哪裡籌七萬兩現銀?他們這是趁火打劫!當初銀根鬆動,求著我們借錢的時候,說是共榮共存,現在有點風吹草動,就要抽梯子!”
沈子清沉默地站在一旁。
洋行不是慈善堂,在危機麵前,他們比狼更敏銳,比蛇更冷血。
“東家,”沈子清緩緩開口,“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去求絲業公所,或者聯合幾家還沒倒的錢莊,大家湊一湊,搞個聯保。”
“聯保?”趙老太爺苦笑,“昨天阜康的胡雪岩大財神派人來說,他也自顧不暇了。連胡大財神都覺得燙手,誰還敢聯保?”
“席大掌櫃閉門謝客,裝縮頭烏龜。徐二爺到處賤賣自己的產業,鄭觀應倒是見客,可是他哪來的錢?!”
正在這時,前堂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緊接著是嘈雜的聲音。
“砸!把這騙人的黑店砸了!”
“還我的血汗錢!”
沈子清臉色一變,衝到前堂。隻見大門已經被撞開,湧進來幾十個憤怒的儲戶。他們有的拿著莊票,有的拿著存折,臉上寫滿了瘋狂。
後麵還站著幾個青幫的大頭目,冷著臉朝著他拱了拱手,像是說對不住。
前些日子還好聲好氣擠出銀子請這些地痞流氓去彆家催債,現在竟是也催債催到自家頭上了。
櫃台後的夥計們嚇得縮成一團。一個麵容瘋癲的男人舉起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在櫃台的欄杆上,木渣四濺。
“住手!”沈子清大喝一聲,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跳上一張桌子,“大家聽我說!通裕還沒倒!趙老太爺還在!”
“沒倒就給錢!”有人吼道。
“現在誰家能立刻拿出所有現銀?”沈子清大聲喊道,試圖壓過人群的嘈雜,“大家都去擠兌,原本能活的錢莊也被擠死了!大家要是信得過通裕這二十年的招牌,就給我們三天時間!三天後,憑票兌現!”
“三天?三天後你們早跑了!”
“人人都在傳,金嘉記的老板都跑路了!我看你們也想跑!”
“還我的錢!”
一個黑影飛了過來,砸在沈子清的額頭上,鮮血頓時流了下來。但他沒有擦,隻是死死地盯著人群,眼神中透著一股決絕。
或許是他的血起了作用,或許是人群也知道逼死錢莊對自己沒好處,騷動稍微平息了一些。
“好!就三天!”領頭的人指著沈子清,“三天後若是沒錢,我就把你這通裕一把火燒了,再把你沉進黃浦江!”
人群罵罵咧咧地散去了。
沈子清從桌子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趙老太爺顫顫巍巍地走出來,看著滿地狼藉,老淚縱橫。
————————————
這三天,是沈子清一生中最漫長的三天。
他見識了什麼是人情冷暖,什麼是世態炎涼。
為了籌錢,他陪著趙老太爺去拜訪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富商。在福州路的一座豪宅裡,曾經受過通裕恩惠的李老板,隔著門縫讓管家遞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打發叫花子也不過如此,然後便關上了大門。
在一家還在營業的山西票號裡,掌櫃的皮笑肉不笑地告訴他們:“要拆借可以,日息三分3),還要拿趙老太爺的祖宅做抵押。”
這簡直是吃人。
更讓沈子清心寒的,是他在街頭看到的景象。
在十六鋪碼頭,他看到了金紹誠的一位遠房侄子。這個人以前總是穿著最時髦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此刻,他正蜷縮在角落裡,為了搶一個在爛泥裡發黑的饅頭,和幾條野狗廝打在一起。
金嘉記倒閉後,樹倒猢猻散,金家的親戚們不僅沒分到家產,反而背上了一身還不清的連帶債務。
二掌櫃被人活活逼死,帶著妻兒跳了黃浦江。
“沈兄……沈兄救我……”那人認出了沈子清,伸出滿是凍瘡的手,眼裡閃爍著最後一點求生的光。
沈子清摸了摸口袋,裡麵隻有幾塊銅板。他把銅板塞進那人手裡,彆過頭去,快步離開。他救不了他,他連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第二天夜裡,沈子清路過黃浦江邊。江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
他看到了一個人影站在江邊的欄杆上。那是他在德豐錢莊的朋友,阿祥。
“阿祥!”沈子清大喊。
阿祥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沈哥,我撐不住了。”阿祥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德豐倒了,掌櫃的跑了。那些儲戶找不到掌櫃,就衝進我家,把我老娘的棺材板都掀了……我是跑街的,這債也是我經手放出去的,我沒法交代。”
“彆做傻事!留得青山在!”沈子清衝過去想拉住他。
“沒有青山了,沈哥。這上海灘,就是個吃人的大染缸。金紹誠跑了一了百了,胡雪岩帶著全上海的絲商囤貨硬頂著,徐潤之流帶頭鼓吹股票,席大掌櫃中間吃利差,隻有洋人在數錢,死的卻是我們這些跑街掙辛苦錢的螻蟻。”
阿祥說完,像一片枯葉一樣,輕飄飄地墜入了漆黑的江水。
撲通一聲,連個水花都沒怎麼濺起,就被滾滾的江水吞沒了。
沈子清跪在江邊,對著黑暗的江麵,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
第三天清晨,沈子清麵容慘白,從一輛黃包車上下來,腳步踉蹌,
他無視了快步走上來的洋人護衛,無視了周圍路過的腳步匆匆的人群,
撲通一聲跪在了黃浦路1號,額頭搶地,隻一下便見了血汙。
隨即,在冷風中昏迷了過去。
喜歡九兩金請大家收藏:()九兩金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