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跪冬寒_九兩金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55章 跪冬寒(1 / 2)

“東家,給的期限,就是明天正午。”

“剛才阜康錢莊的跑街來過了,沒進門,就在弄堂口轉了三圈,看了看咱們的招牌,又走了。”

金紹誠猛地抬起頭,眼眶深陷,充滿了血絲:“阜康?胡雪岩的人?他們也嗅到味道了?”

“不光是胡大帥的人。”

吳敬之抽出一張折得皺皺巴巴的《申報》,指著上麵的一則豆腐塊新聞,“您看,昨天登的消息。’徐氏地皮抵押告急,各錢莊銀根緊縮’。

咱們背靠的那棵大樹,根基動了。市麵上的流言像是長了腳,都在傳金嘉記手裡囤了三千包絲,早拿去抵押買了股票,還從錢莊拆借了大筆銀子。

現在十幾家礦務股跌成廢紙,絲價也跌,兩頭都在縮水。”

金紹誠在此刻感到一陣眩暈。

過去三年,所有的絲棧、洋行、錢莊都在玩一個名為“買空賣空”的遊戲。

他們用尚未產出的生絲做抵押,發行“棧單”倉儲收據),再把棧單抵押給錢莊換銀票,用銀票去收購更多的絲。

隻要倫敦和裡昂的絲價一直漲,這個遊戲就能無限循環。

作為絲業的大商號,頭麵人物,今年他還大舉進軍股市。

“咱們賬上還有多少現銀?”金紹誠聲音沙啞。

吳敬之歎了口氣,

“不到三千兩。還是上個月瑞生洋行付的一筆定金。但是,東家,咱們欠正元、利用、謙餘三家錢莊的拆票,加起來是五十六萬兩。好幾家錢莊放話了,已經寬限很久了,他們也是自身難保,明天正午一過,若是不能提銀子補倉,錢莊就會拿著咱們的票子去公堂告狀。”

“五十六萬兩……”

金紹誠喃喃自語。這是一個天文數字,足夠在蘇州老家買下半條街,或者捐個紅頂子道台。

“而且,”吳敬之補了一刀,

“棧裡的那三千包絲,雖然名義上是咱們的,其實早抵押給彙豐了。如果彙豐封門,咱們連根絲都帶不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像無數討債人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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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紹誠站起身,在狹窄的賬房裡踱步。

“阿貴呢?”金紹誠突然問。

“在前麵看場子,盯著那些包裝工。工人們都睡下了。”吳敬之回答。

金紹誠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寒風灌進來,讓他打了個激靈。他看著漆黑的雨夜,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老家宗祠裡高高掛起的匾額、剛在四馬路包下的那個叫小寶的長三堂子紅倌人、還有那張由於焦慮而日漸憔悴的妻子的臉。

如果是兩三年前,他會選擇硬扛。

那時候大家都信奉“守得雲開見月明”。

但自從去年底,十數個礦務股相繼暴雷,跌成廢紙片子,幾家小錢莊頂不住壓力相繼倒閉,世道變了。現在的上海,或許誰跑得快,誰才能活。

“敬之,”

金紹誠轉過身,眼神變得陰冷而決絕,“不還了。”

吳敬之的手頓了一下,算盤珠子輕輕磕碰了一聲:“東家,您的意思是……”

“五十六萬兩,把我剁碎了賣肉也還不清。”

金紹誠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麵,死死盯著吳敬之,

“徐潤那邊自顧不暇,聽說他欠了二十二家錢莊上百萬兩,他都在變賣家產填窟窿,顧不上我們這種小蝦米。胡雪岩在跟洋人鬥法,囤積生絲試圖壟斷,結果被洋行聯合絞殺,他也自身難保。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們如果不走,明天就是枷鎖一栲,或者黃浦江裡的浮屍。”

吳敬之沉默了片刻,緩緩合上賬本:“東家既然定了,那就得快。現在的巡捕房,哪怕是半夜也有巡邏。而且,錢莊的跑街鼻子比狗還靈,一旦發現咱們有動靜,馬上就會敲鑼喊人。”

“叫阿貴進來。”

片刻後,阿貴推門而入。他渾身濕冷的,顯然剛從外麵巡視回來。

“東家,怎麼了?”阿貴是個粗人,但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阿貴,去把後麵倉庫拉貨的馬車套好。”

金紹誠低聲吩咐,語速極快,“還有,去把瑞生洋行付的那三千兩現銀,全部裝進那個裝茶葉的舊箱子裡。每層鋪一層賬本和廢紙,彆發出響動來。”

阿貴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像銅鈴:“東家,這是要……?”

“彆問。”金紹誠從懷裡掏出一塊懷表,啪地一聲打開,

“現在是醜時三刻。卯時天亮之前,我們必須出吳淞口。”

“那……外麵的工人怎麼辦?還有劉掌櫃他們……”阿貴結結巴巴地問。劉掌櫃是金嘉記的二把手,此刻正睡在樓上。

金紹誠的臉抽搐了一下。劉掌櫃跟了他二十年,情誼堪比拜把子的兄弟。

“帶不走那麼多人。”

金紹誠的聲音冷得像冰,“告訴劉掌櫃?他那個脾氣,肯定會勸我留下頂債,或者去求徐潤。那是找死。至於工人……明天絲棧倒了,他們頂多是失業,沒人會抓他們坐牢。但我留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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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銀票,那是僅剩的一點私房錢,大概五百兩,推到吳敬之麵前。

“敬之,這五百兩你拿著。你是賬房,明天一早,你把賬本攤開,做得亂一點,假裝我在查賬。拖住來人。等到日上三竿,你就說我去洋人借錢了。然後你自己找個機會,從後門溜走,回紹興老家養老去吧。”

吳敬之看著那張銀票,老淚縱橫。他知道,這是遣散費,也是封口費。他跟隨金紹誠五年,看著高樓起,看著樓塌了。

“東家……這一走,金嘉記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吳敬之顫抖著手收起銀票,“這輩子,您都回不了上海灘了。”

“名聲?”金紹誠冷笑一聲,

“在上海灘,隻有贏家和輸家,沒有名聲。等我有了錢,換個名字,我還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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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五刻。

金嘉記絲棧的後門,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靜靜地停在陰影裡。

金紹誠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棉袍,戴了一頂氈帽,懷裡抱著那個沉甸甸的茶葉箱。

箱子裡是三千兩鷹洋,死沉死沉的。這是他最後的翻本錢。

他留了一封信在家裡,告訴妻子去蘇州找自己的舅舅拆借,並暗示自己在寧波有安排。

阿貴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鞭子,緊張得手心冒汗。

“走。”金紹誠爬上車,躺好之後低喝一聲。

馬車緩緩啟動,駛入泥濘的街道。

扒拉了蓋在自己身上的油布,臟兮兮的車廂裡,金紹誠拉開一道縫隙往外看。路過前門時,他借著昏黃的光,看到了兩個穿著蓑衣的人蹲在對麵的屋簷下。

那是錢莊派來的“坐探”。他們正盯著大門,卻沒想到金紹誠從運送煤渣的後巷溜了。

心跳如雷。

馬車拐上南京路,往外灘方向走。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隊巡邏的洋人,手裡提著馬燈。

“停!”巡捕用生硬的英語喊道,“stop!hogoesthere?”

阿貴嚇得一哆嗦,勒住了馬韁。

金紹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這時候被查,箱子裡的銀元一響,或者被認出來,一切就完了。

阿貴強裝鎮定,深吸一口氣,結結巴巴地解釋自己是去碼頭裝貨,說著,又塞過去兩塊鷹洋。

那個巡捕接過銀元,掂了掂分量,又用馬燈照了照阿貴那張看起來確實像個老實人的臉,

“go.icky.”

巡捕揮了揮手。

馬車重新啟動。金紹誠渾身發抖,背後的衣衫已經濕透,分不清是冷汗還是車廂底板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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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終於到了十六鋪碼頭。

這裡是混亂與機遇的交彙點。雖然是半夜,但碼頭上依然有苦力在冒雨搬運貨物,江麵上停泊著無數的沙船、火輪和舢板。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艘去寧波的快船,在碼頭已經停了三天,一直等著他——不是正規的客輪,而是一艘運送私鹽和違禁品的私船。這種船不查身份,隻要給錢。

金紹誠抱著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碼頭的泥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外灘的輪廓已經壯麗,彙豐銀行大樓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那裡埋葬了他的野心,他的尊嚴,還有他這幾年來的幻夢。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他在四馬路的番菜館請客,滿座賓朋,那時候股票還在漲,大家都紛紛敬酒恭維。

席間,有人念了一首打油詩:

“洋行借款且通融,棧單多頭路路通。一夜西風吹折翼,方知萬事總成空。”

當時他隻當笑話聽,還賞了那個唱曲兒的幾個大洋。

“東家,船老大在催了。”阿貴在前麵喊道。

金紹誠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不知道何時,已經淚流滿麵。

他不覺得是自己錯了,或許股票這東西是洋人發明的新鴉片,或許是朝廷借著這些紙片收割他們的財富,或者是胡雪岩、徐潤之流搞壞了上海灘的風氣,又或者是洋人太多了,龍王爺發怒,斷了上海灘的風水。

自己有什麼錯?

隻是,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金嘉記的大門會被憤怒的債主人團團圍住,要不了多久,他的名字會被登在《申報》上,他的發妻可能會哭暈在蘇州河邊。

但他活下來了。

“走吧。”金紹誠轉過頭,踏上了那塊搖搖晃晃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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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彙中飯店裡的洋人和買辦們來說,這不過是又一個濕冷的夜晚,

沈子清站在漢口路的街角,緊了緊身上的棉袍。

這條街被稱作錢莊街,往日裡那是銅錢叮當、銀洋脆響的金銀窩,夥計們端著茶盤穿梭,算盤珠子的聲音像暴雨一樣急促。

可今天,街麵上顯然不太對勁。

幾個報童,在街道上快步奔跑,手裡揮舞著剛出爐的《申報》:

“賣報!賣報!金嘉記絲棧大股東金紹誠閉門謝客!南北市銀根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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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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