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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艱難地挪動握著玉圭的手,不是拔出,而是死死抵住,將那銳角更深地壓入自己的血肉!另一隻手狠狠捂住湧血的創口。灼燙的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淌在他身下白天不知浸透了多少人油脂鮮血的石麵。溫熱的血液暈開,融化了上麵一層薄薄的雪粉。
他以自己的血為墨,以洛川之地的萬千生靈為念,在這象征著人間煉獄入口的地方,開始烙印下改變一切的決心。每一次筆劃的延伸,都是刻骨錐心之痛,卻也被另一種更宏大的力量死死壓住,隻化作喉間低沉的、幾不可聞的悶哼。
風雪卷過,試圖凍結那傷處的熱血,然而血液依舊執著地淌出。他就在這刺骨的痛楚與徹骨的冰寒中,以身為石,以血為鑿。
當第一縷微弱的灰白光線膽怯地刺破天際厚重的雲層時,散宜生抱著一個用厚厚粗布層層包裹的細長卷軸,踏著凍得堅硬的雪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疾步趕來。他臉上的悲慟與不讚同已如風蝕石刻般清晰深刻。在將那個冰冷沉重的包裹遞向姬昌的瞬間,散宜生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用整個身體撲上去攔住即將發生的一切:“主公!三思啊!祖基之地……”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在徹骨的晨寒裡凍結碎裂。
姬昌平靜地伸出雙手,接過那個沉重的卷軸,動作沉穩得沒有一絲顫抖。然而這穩定,恰恰如同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中心那異常的死寂。他低聲道:“去,請東伯、北伯及九侯,前往宮門。”聲音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浸透了無數黑夜的深思。
散宜生看著姬昌那張在熹微晨光中顯得異常平靜卻也異常慘淡的臉,如同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喉頭滾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他猛地一跺腳,沉重的歎息化作一團急促的白霧,轉身步履踉蹌地消失在宮道深處。
紂王宮內九間殿前巨大的廣場,石縫間尚殘留著前日被踏壓成冰的積雪汙跡。巨大的九鼎在晨曦下泛著冰冷的幽光,無聲地壓迫著整片空間。帝辛又一次端坐高台,懷中攬著妲己。這位絕色美人今日慵懶地倚著大王,纖長的手指拈著一粒晶瑩的果脯送入口中,眼波流轉間依舊帶著百無聊賴的驕矜。
諸侯大臣們照例肅立殿前,但氣氛與前日截然不同。沒有昨日的淒風苦雪,也沒有濃煙烈火,可空氣卻凝固成一塊巨大的冰坨,比之前的任何時刻都更為沉重窒息。鄂侯薑桓楚、崇侯虎等幾位重要的方伯重臣被特意召來前列。他們彼此交換著晦暗不明的眼神,驚疑不定地看著那片空地上的孤絕身影——西伯侯姬昌。他獨自一人靜立於九尊巨鼎之前那空曠冰冷的石地中央,手裡托著一個裹得嚴實的長形布包。
帝辛眯著惺忪的醉眼,帶著明顯不耐煩的口氣:“老西伯!今日又所為何事啟奏?寡人的炮烙新刑,爾昨日未曾……儘興不成?”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最後幾個字帶著譏諷的笑意。高台之下,群臣寂然,連呼吸都屏住了幾分。
妲己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姬昌,如同看著塵埃裡的一粒微塵。她指尖又拈起一枚乾果,遞到帝辛唇邊,動作優雅而漫不經心。
姬昌沒有回應這輕慢的挑釁。他迎著高台之上兩道投射下來的視線,緩緩地解開了裹在外層那層厚實的粗麻布。動作慎重而遲緩。布帛一層層鬆開剝落,最終露出裡麵一方鞣製過的巨大羊皮卷軸。卷軸被小心地橫托在他雙手之上,在清晨微薄的曦光裡泛出久遠的、內斂的微黃光澤。
高台上,帝辛原本輕佻摟在妲己腰間的手指,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他的眉峰不動聲色地微微蹙起一個極小的幅度。羊皮?在這九鼎威嚴之地獻上如此巨大的羊皮,意欲何為?
姬昌抬起頭,視線穿透了冰冷的空氣,穩穩迎上高台那兩道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退避。他朗聲道:“大王!臣,西伯姬昌,今有故土圖繪一卷,奉於禦前!”
話音落下的刹那,他右手抓住了卷軸的右端,左手抓住左端,身體略向前傾,猛地向外展開!
“嘩啦——!”
厚重的羊皮在冰冷空氣中陡然張開,發出一聲低沉堅韌的帛革抖動的銳響!一張清晰無比的地形圖完整地鋪展在所有人眼前!晨光灑落其上,勾勒出洛河西岸延綿起伏的山川走勢,蜿蜒如帶的河水脈絡,星羅棋布的大小城邑標識……每一筆,每一劃都浸透了製圖者的心血與執念,那墨痕濃重,溝壑深深。
他站在這卷承載著西岐祖業與未來的巨圖之前,身形顯得格外孤絕肅穆。肅立的諸侯和朝臣中爆發出一片難以置信的壓抑低嘩!如同冰層驟然被巨石砸開一道巨大的裂痕!
“洛西!”“那是西岐根基命脈之所在啊!”“姬昌這是……要作甚?”壓抑的驚呼從人群各處此起彼伏地爆出。東伯、北伯幾位重臣死死盯著那熟悉又陌生的洛西圖卷,臉色劇變,眼瞳深處儘是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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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一直漫不經心依偎在帝辛懷裡的妲己,也第一次略顯驚異地抬起了眼簾。那雙慵懶而媚態橫生的眸子裡,映出了殿前那幅巨大地圖的輪廓,如同平靜的死水第一次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她原本拈著果脯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高台上的帝辛陡然坐直了身體,醉意消失了大半!洛河西岸!那片富庶豐饒到令人垂涎的土地!他深陷的眼窩裡燃起一簇異樣的、攫取的光芒,聲音低沉而充滿了強烈的壓迫感:“……哦?西伯……意欲如何?”
姬昌雙手平托著那張沉重的、關係著無數西岐子民生死的羊皮地圖,如同托著祭祀蒼天與祖靈的聖物。那承載著洛西沃土千裡的畫卷在初升的朝陽下鋪開,映著他須發微霜的臉龐。
他目光沉靜地望向高台,聲音穩定得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我西岐洛河西岸之地,山豐水美,乃周人累世生息之基,先祖魂魄所棲之壤。”
他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空曠的殿前廣場上鴉雀無聲,隻有他肅穆的聲音穩穩回蕩:“臣姬昌,願以此為獻。”頓了一下,他環視周遭一張張因震驚而凝滯的臉孔,最終將視線投向帝辛懷中那張瞬間凝住的臉龐,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劍出鞘,斬釘截鐵,響徹每個人的耳畔:“懇請大王——永世廢除炮烙酷刑!”
“廢除炮烙!”
這震徹寰宇的四個字如同一道雷霆,瞬間劈開了廣場上幾乎凍結的死寂空氣!
短暫的空白。隨即是巨大的、壓抑到極限後的衝擊爆發!
諸侯的隊列如同被投入燒紅的鐵塊的滾油般驟然翻滾沸騰!鄂侯薑桓楚須發戟張,雙目赤紅,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震驚而變形嘶吼:“姬昌!你……你瘋魔了不成?!那是你的根基!是你的命脈!”旁邊崇侯虎更是驚得瞠目結舌,手指著姬昌如同看著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祖宗之地!豈能……豈能割……割獻?!”
商容、比乾等老臣渾身劇震,嘴唇哆嗦著想要說話,卻被這決絕的悲壯震得失去了語言的能力。散宜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而此刻在驚濤駭浪中心的姬昌,麵色卻如同被時間凍結的青銅,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唯有那托著巨大地圖的雙手指關節,隱隱透出用儘全力的青白顏色,像承載著一座無形大山般的重量。
他挺直了脊梁,承受著來自四麵八方那些驚愕、悲憤、難以置信甚至暗中咒罵的目光。
“隻求大王,永除炮烙之刑!此圖獻上,言出必踐,地契隨後即刻送達!”姬昌的聲音再度響起,像千錘百煉過的精鐵在風中嗡鳴,堅定得撼動人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磁石吸住一般,猛地轉向高台!
一直倚在帝辛懷中,神情慵懶淡漠如同觀戲的妲己,臉上那種掌控一切、視眾生為玩物的驕矜神色在刹那間崩塌殆儘!她那雙顛倒眾生的眼眸第一次因震驚而猛地睜圓,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快速抖動了一下。拈著乾果的手指停在半空,許久未曾動彈一絲一毫。
帝辛渾濁的醉眼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黑暗中饑餓的豺狼盯上了血肉。洛西之地!富甲一方,扼周人咽喉的要害!他狂喜的心臟如同在胸腔裡擂起了一麵巨大的戰鼓,咚咚作響!姬昌這個老東西,為了點虛名,竟糊塗至此!割肉?那他帝辛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好!”帝辛猛地一拍王座扶手,發出巨大的聲響,身體迫不及待地前傾,灼灼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卷巨大的羊皮上,“西伯昌心係臣民,此議……”他喉結激動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因貪婪而微微扭曲、拔高,“甚善!”
話音剛落,他根本不等任何臣下反應,也仿佛沒看見身側妲己那瞬間凝固如冰的神色,直接朝著台階下的當值侍從大聲咆哮:“來人!取圖!快!呈上來!”
兩名身材魁梧的侍從踩著僵硬沉重的步伐,幾乎是奔跑著衝到姬昌麵前,粗魯而急切地伸出手去抓那張還散發著墨香和羊皮特有氣味的圖卷。他們的動作帶著帝辛那急不可耐的意誌,粗暴地將卷軸從姬昌那沉穩如山的雙手中硬生生奪了過去!
沉重的羊皮圖卷被強拽過去的力道帶動,姬昌身體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這一晃之間,他身上那件厚重皮袍的前襟因之前的跪拜和今日的大動作微微鬆開了些許。就在那淩亂的衣襟縫隙之下,一抹極不協調的暗金色澤猛地晃入了高台之上那雙驟然凝住的眸子!
妲己的視線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瞬間死死地釘在了姬昌微敞的胸前衣襟處!
那衣襟縫隙中,赫然是一片極其怪異而深刻的景象。蒼老帶著滄桑皺紋的皮膚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點點暗紫色瘀痕。而在這些瘀痕圍繞的肌膚中間,卻極其詭異而清晰地顯露出一片灼熱的暗金印記!那片印記,分明就是剛剛在眾人麵前驚鴻一現的洛西地形圖!它以滾燙的燙金牢牢烙印在人的血肉之軀上!山巒,水脈,城邑標識,一筆一筆,清晰無比地烙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之上!仿佛是以血肉為底,烙刻上去的獻祭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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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刻!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閃電般竄入妲己的腦海!昨夜風雪銅柱旁,那個枯槁的老者獨自跪伏在滾燙炭火餘溫未儘的石台上……以最慘烈的方式,將周人的命脈牢牢銘刻於己身血肉之上!
他用自己的軀體,複製了那些滾落進火坑的每一個掙紮靈魂的痛楚!
妲己的瞳孔驟然緊縮!仿佛有億萬根冰針刺穿了她的眼球!她身體深處猛然爆發出一股劇烈的、如同被燙傷般的驚悸!那驚悸如此強烈,瞬間抽空了她全身的力量!她一直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手猛地痙攣著向內收縮,下意識地想要收回那白日裡曾無數次興奮指點銅柱的手指!那隻曾因為無數慘烈掙紮而撫掌歡笑的手!
“咚——!”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碰撞聲響自高台王座。是妲己一直拈在指間的、那顆飽滿誘人的蜜色乾果,倏然滑落,滾過冰冷的玉石地麵,發出空洞的回音。
那細微的聲響在死寂中顯得無比刺耳。可此刻,沒有任何人再去看那顆微不足道的乾果,甚至也無人再關注洛西地圖。無數道目光如同瞬間被冰封,齊刷刷地、震驚地投射向高台帝辛身側那個位置——
妖妃妲己僵在那裡。
臉上那副無論何時都完美無缺、足以蠱惑帝王的笑容不見了。
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此刻隻有一張完全空白的麵具。
仿佛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在她心裡摔得粉碎。那碎片飛濺,刺入了靈魂深處最為嬌嫩、也最為脆弱的地方。一種……從未有過的冰涼觸感,從指尖沿著手臂一路蔓延上來,凍結了她體內那原本永不枯竭的、能為了無數生命慘烈掙紮而歡笑的泉源。
帝辛還在貪婪地盯著侍從艱難搬運過來的巨大地圖,催促著:“快!展開!孤要看清楚洛西每一寸沃土!”
然而他身邊的妲己,卻像是抽離了靈魂的精致偶人。她的眼神失去了焦距,茫然空洞地停在帝辛肩後的虛空處。
風卷起地麵冰冷的碎雪屑,打著旋,在偌大的廣場上穿行而過,發出嗚嗚的輕響。
姬昌緩緩直起身體。巨大的地圖已被搬走,他那件散開了些許的皮袍前襟之下,那片猙獰而悲壯的暗金烙印,僅僅是一個瞬間的顯露,便被重新遮蔽在深色的衣料之下。
他抬起眼,最後一次掃過那猙獰高聳的青銅柱。火焰已經熄滅,坑內隻剩一地焦黑的殘骸。那兩尊巨大的柱子,在清冷的晨光中如同兩根冰冷的墓碑,插在這片被絕望與犧牲浸透的土地上。
姬昌沒有再看高台。他轉過身,腳步略顯遲滯但異常沉穩地邁開,一步步,踏過堅硬冰冷的石地和尚未完全消融的雪跡,向著宮外走去。
被這驟然變故驚得呆若木雞的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從中分開的海水,默默地給他讓出了一條道。風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吹拂著他微霜的鬢角。
當他穿過人群,即將踏上宮門外的台階時,腳步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卻仿佛向著身後那片焦土,向著那些死難者的魂魄,向著尚未來得及承受這刑罰的無辜者,留下了一個無聲的承諾。他那略帶清臒卻挺立如鬆的背影,緩慢地踏下第一級台階。
也就在這一刻,一聲極其細微的、仿佛絲帛斷裂般的嗚咽聲,極其突兀地從高高在上的王座傳來。那聲音裡包含著一種連哭都找不到正確方式的、徹底的茫然。
所有人心頭猛地一震!
高台上,帝辛身邊的妲己,嬌軀不受控製地簌簌顫抖起來。她下意識地抬起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那捂臉的動作裡,沒有哭聲,隻有無法言喻的顫栗。
人們後來傳說,那日之後,妲己再也沒笑過。
姬昌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覆滿雪痕的石階上,朝歌宮門那對青銅巨獠般凶戾的門環在清冷的晨光中沉默地投下影子。腳步踏在初消融又被凍硬的殘雪上,發出“咯吱”的微響,像是某種緩慢的歎息。
忽然,一點沁骨的冰涼溫柔地貼上了他的後頸。
姬昌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複又如常前行,一步接一步地邁下宮門外的台階。又有一點、兩點……無數細小的白點乘著料峭的晨風無聲飄落,拂過他花白的鬢角,染上他深色的肩頭衣袍,旋即消融,留下一星極細微的濕痕。
這年深冬的第一場新雪,終究還是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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