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員方圓又拿起暖水瓶,給自己有些涼了的搪瓷缸子續了點開水。
熱騰騰的白氣氤氳上升,模糊了他鏡片後的視線。
他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似乎斟酌著詞句,然後抬眼看向郭玉傑:“連長,還有個事兒,關於林白的。下連隊……他這去向,您心裡…有譜了嗎?”
郭玉傑正準備點新煙的手猛地頓在半空。
他眉頭習慣性地鎖緊,銳利的目光穿透嫋嫋青煙刺向方圓:“嗯?不清楚。怎麼,老方,你這兒探到什麼風聲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隨即又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這事兒怪我消息閉塞。我這人,你也知道,心思九成半都拴在訓練場了,哪比得上你這搞政工的消息路子活泛。”
指導員方圓沒有否認,隻是沉重地點了點頭,那一聲歎息仿佛承載了千斤重擔:“是聽到點風聲,不太好。”
郭玉傑眼神一凜,立刻警覺地掃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不容置疑的追問:
“說說!風聲從哪來的?團長…團長那邊想把林白放哪兒?特戰營?偵察連?”
他本能地以為是團長戴立剛已經有了內部安排。
方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搖頭,臉上的表情透著一股複雜的意味。
他抬起手,食指向上,鄭重地指了指天花板,眼神意味深長:“不是團長的意思。懂嗎?風聲是從…上頭來的。”
“上頭?”郭玉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方圓的暗示——
至少是師一級,甚至更高。
他臉上的急切沒褪,但追問的方向變了:“哪都行!隻要是個真正能發揮他林白真正本事的地方就行!
這麼大的天才,彆浪費了。
那…消息源怎麼說?林白…還能留在咱們鋼刀團嗎?”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方圓沒立刻回答,隻是低頭看著手中捧著的搪瓷缸子。
滾燙的熱氣蒸騰上來,撲在他疲憊的眼角,帶著微微的灼熱感。
他沉默了幾秒,仿佛在組織殘酷的語言:“沒說具體去向…隻聽說,之前那些搶破頭、明裡暗裡都在打林白主意的地方——師裡的機關、直屬隊、網絡安全中心……”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憤懣和壓抑的不平:“聽說林白傷重,甚至一度被診斷為‘植物狀態’的消息傳出去後……好些都開始打退堂鼓了。”
他抬起頭,直視郭玉傑瞬間陰沉下去的臉,“他們擔心林白頭部受了那麼重的撞擊,會不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會不會影響反應力、判斷力?怕接收過去,是個‘包袱’,拖了他們考核的後腿。畢竟……”
方圓的聲音苦澀,“誰也不能拍著胸脯保證,經曆那種創傷還能百分百恢複如初。這份風險,他們不願意擔。”
“操!!!”寂靜的辦公室裡,郭玉傑猛地一拳砸在桌麵上,震得桌上的煙灰缸都跳了起來。
他那張平日裡在訓練場上風吹日曬的臉頰,此刻因為暴怒而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這幫狗眼看人低的老狗!!”
他幾乎是咆哮出來,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桌子上,“之前林白活蹦亂跳、各項成績頂呱呱的時候,一個個跟哈巴狗似的,聞著味兒就搖著尾巴湊上來搶!
現在呢?孩子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還沒站穩腳跟呢,就他媽的避之不及了?!”
指導員方圓也被這股情緒感染,原本斯文的臉上也湧起怒意,用力點頭附和:“誰說不是!簡直欺人太甚!
據說咱師長知道下麵這些彎彎繞的心思後,氣得在辦公室裡拍了桌子!”
提起師長,方圓的語氣帶著一絲敬重和一絲解氣,“他老人家罵得比咱們狠多了!
他說:‘放他娘的屁!林白這樣的兵,彆說老子相信他能養好傷歸隊!
就算他真留下點什麼後遺症,就憑他那股子鋼鐵般的意誌力,老子也敢打包票,他照樣能靠自己,成為最頂尖的兵!
部隊裡三百六十行,有的是他用武之地,總有一行適合他林白發光發熱!’”
聽到師長這擲地有聲、力挺到底的發言,郭玉傑胸腔裡那股翻騰的怒火才稍稍被壓下去一些。
他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但臉色依舊難看:
“師長說得對!咱林白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是孬種!……那,”
他想起之前最積極的兩個單位,帶著最後一線希望追問,“之前跳得最高的,師後宣傳部的,還有師作戰指揮中心的那位上校參謀趙明遠呢?他們……現在怎麼說?也縮回去了?”
方圓苦笑了一下,這個苦笑裡充滿了對現實的無奈洞察:“這兩個地方嘛……態度比較微妙。
既沒公開說‘不要’,也沒再像以前那樣拍胸脯保證‘非林白不可’。估計,”
他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都是在騎牆觀望吧。都怕太早表態,萬一林白真恢複不了巔峰狀態,接收了怕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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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萬一林白恢複得超乎想象的好,現在拒絕了以後又不好再開口要人。精著呢,兩頭都不想得罪,兩頭都想占便宜!”
“哼!一群老狐狸!滑不留手!”郭玉傑厭惡地啐了一口,眼神冰冷,
“指望他們是指望不上了。現在,就看師長他老人家,能不能頂住壓力,給林白指一條真正適合他、也珍惜他的明路了!”
指導員方圓深表讚同,臉上是同樣的憂慮和無力:“誰說不是啊。彆人分兵,是愁找不到好兵;輪到林白,這好兵太好了,咱們基層連隊,連替他說話的份量都嫌輕,根本做不了主啊!”
郭玉傑看著方圓憂心忡忡的樣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個帶著點頑劣和不服氣的笑,試圖驅散點沉重的氣氛:
“嘿!老方,你也彆太灰心絕望!咱們鋼刀團上頭還有人呢!”
他大拇指往後一翹,指向團長辦公室的方向,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和莫名的底氣,
“彆忘了咱團長!戴立剛同誌!那可是屬貔貅的——隻進不出!
想從他眼皮子底下挖走他看上的好苗子?哼,那可不是容易得事!想當初為了把張維留……”
就在郭玉傑和方圓在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裡,憂心忡忡又帶著一絲微弱希望地討論著林白的未來,盤算著自家團長如何“守財”時,他們話題的中心人物之一——
團長戴立剛,此刻正邁著輕快的步伐,從師長屈寶忠的辦公樓走出來。
立冬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他肩章的星徽上,反射出點點金光。
與辦公室裡兩位屬下的愁雲慘霧截然不同,戴團長那張平日裡嚴肅板正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幾乎要飛揚起來的笑意。
一個牛皮紙袋夾在腋下,步履穩健,嘴角上翹的弧度壓都壓不住,甚至下意識地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兒,那滿麵春風的狀態,顯然心情相當不錯。
心情不錯的還有班長張維。
自從林白做完最後一項檢查被送回病房,張維就像被黏在了那張病床邊上。
他整個人幾乎要伏到林白眼前,眉頭擰成個疙瘩,那專注勁兒比拆解新式武器還甚。
“這個流速是不是快了點兒?”他盯著輸液管裡勻速下墜的藥液,手指幾次懸在調節閥上,猶豫著要不要乾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