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正在退去,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黑褐色泥沼。
這裡是“孫德爾本斯”,在未來的語言中,它意為“美麗的森林”。但在此時此刻,對於擱淺的“探索號”船員而言,這裡是一座正在緩緩合攏的綠色牢籠。
巨大的氣生根像成千上萬支從地底刺出的矛尖,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河岸。
它們是紅樹林的肺,在退潮時露出水麵呼吸,每一根都覆蓋著濕滑的青苔和藤壺,散發著一種混合了硫化氫和腐爛海鮮的濃烈腥臭味。
“船體左傾十七度,龍骨卡在了淤泥脊上。”大副高朗手裡抓著一張羊皮紙,靴子深陷在沒過腳踝的汙泥裡,聲音帶著幾分焦躁,“維神,這裡的泥太軟了,我們帶來的杠杆千斤頂根本找不到受力點。如果不儘快把船扶正,等到下一次大潮來臨……”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後果。
一旦漲潮,傾斜的“探索號”會被倒灌的海水徹底吞噬,甚至斷成兩截。
何維站在一塊稍顯乾燥的黑色岩石上,手持一把黑鐵三叉戟,這是他專門為這次探險打造的武器,顯示著他向往海洋的趣味。
他沒有看高朗,目光注視著那片紅樹林深處。
“隻用千斤頂還不行。”何維的聲音平靜而冷硬,穿透了空氣中那種黏稠的悶熱,“這是流體泥,不是岩石。用千斤頂隻會讓支點越陷越深。”
他轉過身,看著這一群滿臉泥汙、眼神驚惶的年輕船員。
他們曾以為自己駕駛著精銅裝甲的巨艦,便是海洋的主宰,而此刻,這片蠻荒的自然隻用一灘軟泥就給他們上了一課。
“高朗,帶人砍伐周圍的氣生根,編製成兩層寬大的排筏,墊在千斤頂下麵增加受力麵積。”何維下達了指令,“其他人,卸下所有非必要的重物。在這片高地上,建立‘探索者一號營地’。”
“是!”聽到清晰的指令後,年輕人的慌亂稍稍平息,開始行動起來。
砍伐聲打破了紅樹林的死寂,驚起幾隻蒼鷺嘶啞的叫聲。
但何維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他那種在百年歲月中磨礪出的戰鬥直覺,正在瘋狂預警。
這裡的空氣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是一個充滿生命的雨林,倒像是一個巨大的停屍間。
“淡水呢?”何維問道。
負責後勤的二副,一個叫呂風的年輕人,有些畏縮地走了過來:“報告維神,我們嘗試挖井,但冒出來的全是鹹苦水。而且這邊的水麵上漂浮著一層油綠色的東西,不敢喝。”
“這是潮間帶,挖井是沒用的。”何維指了指頭頂那些寬大的樹葉,“收集這種葉子上的露水。另外,把那兩口備用的蒸餾鍋架起來,燒這泥潭裡的水,雖然有股腥味,但至少毒不死人。”
太陽漸漸西斜,陽光穿過茂密的樹冠,在泥沼上投下斑駁而猙獰的影子。
就在第一縷炊煙升起的時候,危機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那是派出去的一支三人巡邏小隊,負責在營地外圍一百米處警戒。
領隊的二副呂風是個身體壯實、性格魯莽的小夥子。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像是被人突然掐斷了脖子的雞,瞬間刺破了營地的忙碌。
“敵襲!”
高朗反應極快,抽出腰間的黑鐵長刀就要帶人衝過去。
“停下!”何維一聲斷喝,伸手攔住了他,“結陣!所有人背靠背,火把朝外!”
他聽出來了。
那不是人類偷襲的聲音,沒有喊殺聲,沒有腳步聲,隻有某種龐然大物在泥漿中拖拽重物發出的“吸溜”聲。
叢林的陰影劇烈晃動。
接著,所有人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
在距離營地不到五十米的渾濁水道中,一個巨大的橙黑色身影從水中緩緩站起。
它不是在岸上,而是在水裡。
水深沒過它的胸膛,但那依然掩蓋不住它令人窒息的龐大體型。
那是一頭虎。
但這絕不是何維在華夏神洲見過的任何一種虎。
它的肩高驚人,肌肉如同在皮毛下流動的液壓機,皮毛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橘紅色,上麵的黑色條紋寬大而密集,像是被燒焦的傷疤。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神。
沒有憤怒,沒有狂暴,隻有一種絕對的、冰冷的審視。
它用一隻巨大的前掌,像按住一隻死老鼠一樣,將呂風半個身子按進了渾濁的泥水裡。
這頭猛虎就這樣站在水裡,那一雙幽綠色的眼睛,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冷冷地盯著岸上的這群直立猿。
“這……這是什麼怪物……”
一名年輕水手的黑鐵長矛在發抖。
他們聽說過老虎,但他們沒見過這種把渾濁的海水當成浴缸,在充滿淤泥的沼澤裡如履平地的水中惡鬼。
何維仔細辨認後,向大家解釋:“這是孟加拉巨虎,是全新世早期的古孟加拉虎亞種。它們應該是為了適應紅樹林的惡劣環境,進化出了更強壯的四肢和水中遊泳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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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動。”何維的聲音很低,像是一根繃緊的弦,“也彆轉身跑。誰轉身,誰就死。”
孟加拉巨虎似乎對這群兩腳獸產生了興趣。它低下頭,長滿倒刺的舌頭在呂風已經失去意識的臉上舔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它在挑釁。
它在向新的入侵者宣誓主權。
“這隻孟加拉巨虎想要嘗嘗呂風的滋味,也想試試我們的深淺。”何維拿起黑鐵三叉戟,他向前跨了一步。
“滾!”
何維的喉嚨裡爆發出了一聲咆哮。
孟加拉巨虎鬆開了呂風,前半身更加直立地露出水麵,那張血盆大口完全張開,露出了四根如同匕首般鋒利的黃色獠牙,回應了一聲更加震耳欲聾的虎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