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之前的“逼婚”和“送羊”還隻是蘇美爾人情感表達的初級階段。
那麼接下來的日子裡,何維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窒息式的寵溺。
自從何維搬進那個位於土台上的蘆葦大棚之後,他的生活徹底失去了私隱。
清晨,第一縷陽光還沒完全穿透幼發拉底河口的晨霧,何維就被一陣丁零當啷的敲擊聲吵醒了。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推開那個裝了昂貴黑鐵插銷的大門,然後瞬間呆立在原地。
原本簡樸的黃泥牆麵不見了。
一夜之間,外牆被掛滿了一串串五顏六色的東西。
那是被打磨光滑的彩色河卵石、不知從哪弄來的貝殼、甚至還有從遙遠山區運來的孔雀石薄片。
它們被粗糙的麻繩串在一起,像聖誕樹上的裝飾品一樣,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原本充滿原始極簡風的土牆。
風一吹,這些東西互相撞擊,發出毫無韻律可言的脆響,仿佛幾百個風鈴同時在耳邊炸裂。
“這是搞裝修呢?”
何維嘴角抽搐。
這審美,太超前了。
簡直就是一種原始朋克風與城鄉結合部風格的狂野混搭。
正在指揮工匠們往柱子上塗抹油脂的烏其聽到了動靜,立刻像隻歡快的小雲雀一樣撲騰了過來。
“恩基!您醒啦!”
小姑娘今天的打扮格外隆重,頭上插滿了不知名鮮豔的羽毛,腰上還掛著好幾個彩石,走起路來比牆上的那些裝飾品還響。
“烏其,給我解釋一下。”何維指著那一牆的違章突擊裝修,“這是怎麼回事?誰讓你們把我的住所搞成這樣的?”
“當然是為了讓神開心呀!”
烏其理直氣壯地挺起了還沒怎麼發育的小胸脯,手裡還抓著一張不知道記錄了什麼的泥板,“我和烏爾哥哥商量過了,恩基神住在泥巴房裡太委屈了。我們不能讓神住得比普通人還差!”
“我們把之前紡出的第一批棉布,還有多餘的一百罐啤酒,裝在蘆葦筏子上,讓人帶去了上遊。”
烏其得意洋洋地指著那些還沒用完的木料,“然後我們就換回了這些香香的木頭!那些北方來的蠻子,見到我們的棉布眼睛都直了!他們甚至願意用這種神木來換!”
何維吸了吸鼻子。
空氣中確實彌漫著一種高貴的鬆木香氣。
雪鬆木。
在這個時代,這是隻有黎巴嫩山區才產的頂級建材,在後來的曆史中,通常是用來給國王建宮殿或者給神建廟宇的。
“還有那些彩色石頭!”烏其指著那些亮晶晶的裝飾,“是我們用陶罐換來的。現在的埃利都可富有了,好多部落都來換東西。我們就把換來的最好的東西都給您貼牆上了!”
何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求表揚”的小姑娘,到嘴邊的吐槽又咽了回去。
這哪裡是亂裝修。
這是人類曆史上最早的跨區域貿易雛形啊!
用棉布和啤酒這種高附加值的製成品,去換取原材料和奢侈品,這就是商業文明的第一課。
雖然審美土了點,但邏輯滿分。
“乾得不錯。”何維拍了拍烏其的腦袋,“懂得用物資去交換稀缺資源,你們已經比大部分野人聰明了。”
烏其眯著眼享受著“摸頭殺”,但隨即又變得嚴肅起來。
“恩基,還有一件事。”
她拍了拍手。
幾個身材壯碩的祭司團成員立刻跑過來,在何維即將踏出的地麵上,鋪上了一層雪白精細的亞麻布。
何維的一隻腳正要落地,看到這一幕,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這又是乾什麼?”
“祭司團長老說了,”烏其一本正經地轉述,“恩基神是水神,是從大海上來的。神的腳底板隻能接觸純淨的水或者甲板。這泥土太臟了,太黏了。”
“長老們擔心,如果您的腳沾了太多泥,就會想念大海的乾淨,然後您就會走掉。”
“所以,隻要您出門,這層亞麻布就要鋪到哪裡。”
“彆鬨了。”何維試圖繞開那塊布,“這亞麻布多貴啊,拿去做衣服不好嗎?鋪地上踩臟了怎麼洗?”
“不洗!”烏其大聲說道,“神踩過的布,那是聖物!我們會把它剪成小塊,分給剛出生的嬰兒做繈褓,能保佑孩子不得病!”
何維徹底無語了。
他試圖向左跨一步,那幾個祭司團成員立刻像敏捷的守門員一樣,把布鋪到了左邊。
他假裝往右,祭司團成員一個滑鏟,布又到了右邊。
他來個假動作,轉身想走後門,結果後麵早就有兩個預備隊把布鋪好了。
何維就像是個被困在白色孤島上的囚犯,周圍全是這幫舉著布、死死盯著他腳底板的蘇美爾人。
“行行行,我服了。”
何維歎了口氣,把腳踩在了那層柔軟的亞麻布上。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如釋重負的歡呼聲,仿佛何維這一腳踩下去,某種如果不這麼做就會引發的世界毀滅危機就解除了。
何維一邊在亞麻布鋪成的道路上走著,一邊像個在白毯上走秀的無奈模特,甚至還下意識地向兩邊的粉絲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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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生活,”何維自言自語,“雖然有點費布,但還真有點當昏君的快樂。”
……
如果說“白毯鋪路”隻是物質上的崇拜,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則觸及到了何維作為“神”的肖像權問題。
幾天後,何維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每當他在河邊的磚窯指導工作,或者在大麥田裡視察長勢時,總有那麼幾個泥瓦匠,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裡。
他們手裡拿著一團濕軟的黏土,一邊賊眉鼠眼地偷看何維,一邊手裡不停地捏來捏去。
何維一看向他們,他們就立刻把手裡的泥團藏到身後,假裝在看天看雲看風景。
“這幫家夥在乾嘛?做手辦?”
何維心裡犯嘀咕。
作為現代人,他對這種偷拍行為有著天然的敏感。
有一天午後,何維趁著大家午休,搞了個突襲檢查。
他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陶工坊的後院。
這裡通常是堆放廢次品的地方。
但此時,幾個全埃利都手藝最好的泥瓦匠正圍成一圈,對著中間的一排泥塑指指點點,爭論得麵紅耳赤。
“不對!不對!這樣根本不像神!”
“怎麼不像?這已經是我用了最虔誠的心捏出來的了!”
“太小了!這種規模怎麼能體現神力?”
何維咳嗽了一聲。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