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群泥瓦匠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僵硬地轉過頭。
“啊！恩基！”
領頭的匠人“巴”，嚇得手裡的刻刀都掉了，慌亂地想要用身體擋住身後的那些泥像。
“擋什麼擋？拿出來給我看看。”
何維背著手，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是不是在捏我啊？沒關係，我也算是大家的公用素材了，我不收版權費。”
匠人們麵麵相覷，見神沒有發怒，便扭扭捏捏地讓開了一條路。
那一排尚未進窯燒製的泥像，終於暴露在何維的視線中。
何維滿懷期待地看過去。
他原本以為，按照蘇美爾人的寫實風格，自己大概會被捏成一個穿著長袍、目光深邃的智者形象。
畢竟自己這張臉，雖然說不上驚世駭俗，但也算是五官端正、棱角分明的帥哥一枚吧。
然而，當他看清那一排泥像的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啊？！
何維顫抖著伸出手，指著第一個泥像。
那個泥像大約半米高。
它的頭很小，身體卻壯碩得像是個打了很多類固醇的健美冠軍。
兩條胳膊的肱二頭肌隆起得比腦袋還大，胸肌更是仿佛兩塊花崗岩，每隻手裡還抓著一條像蟒蛇一樣粗壯的水渠？
“這是我？”何維感覺自己的審美受到了暴擊，“我有這麼大塊頭嗎？這不成綠巨人了嗎？”
匠人“巴”一臉崇拜地解釋道：“恩基，您當然有這麼強壯！如果沒有這樣的力量，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在沼澤裡挖出那些水渠？這就是您的力量化身啊！”
何維深吸一口氣。
行吧，抽象派，力量象征，我忍了。
他又看向第二個泥像。
這一次，身體比例倒是正常了。
但是那雙眼睛是怎麼回事？
那個泥像的臉上，沒有鼻子，沒有嘴巴，隻有一對碩大無朋的眼睛！
那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占據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二，瞳孔還被鑲嵌上了亮閃閃的黑曜石，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這簡直就像是開了十倍大眼特效的外星人et！
“這又是哪個流派？”何維指著那個“大眼怪”泥像。
另一個年輕的匠人羞澀地舉起手：“恩基，是我捏的。您是智慧之主啊！您的眼睛能看到洪水什麼時候來，能看到地下的鹽堿，還能看到未來的迪爾蒙樂土。這麼充滿智慧的眼睛，當然要大一點，再大一點！這樣才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東西！”
“這特麼已經不是‘大一點’的問題了，這是甲亢晚期吧！”何維在心裡咆哮。
但他忍住了，又看向第三個。
這個更絕。
這個泥像沒有大肌肉，也沒有大眼睛。
它有一個巨大的啤酒肚，手裡舉著一個和身體一樣大的酒杯，腦袋頂上還頂著一捆比人都高的大麥穗。
它的表情極其癡呆，嘴角甚至還掛著那種酒足飯飽後的傻笑。
何維感覺自己的拳頭硬了：“這個該不會也是我吧？”
“是的是的！”第三個匠人興奮地說，“這是‘豐收恩基’！隻有吃飽喝足、手裡有大麥的神，才是最仁慈的神啊！大家都最喜歡這一個，覺得特彆親切！”
何維看著眼前這三個魔改版的自己：肌肉怪、大眼萌、啤酒桶。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在原始藝術中，寫實是不存在的。
因為在信徒的心中，神的“長相”不重要，神的“功能”才重要。
他們崇拜的不是何維這個具體的21世紀帥哥。
他們崇拜的是“抗衡自然的力量”、“預知未來的智慧”和“大麥與啤酒帶來的溫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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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誇張的泥像，不過是蘇美爾人把自己最渴望的東西，具象化成了何維的樣子。
何維蹲下來，拿起那個“大眼萌”的泥像，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鑲嵌著黑曜石的大眼珠子。
“不像嗎？”他自言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也許在後世的考古學家眼裡，這就是著名的“蘇美爾人祭祀像”，那些大得離譜的眼睛被解讀為“永恒的凝視與敬畏”。
又有誰會知道，這個形象的源頭，居然是一個來自萬年後的穿越者，和一個原始工匠的傑作。
“恩基，您生氣了嗎？”匠人“巴”看著沉默的何維，有些忐忑，“如果不喜歡，我們可以砸了重做。”
“不。”
何維站起身，臉上恢複了樂子人特有的豁達笑容。
他指了指那個大眼泥像，“就這個吧。以後這個就是標準版。眼睛大點好，顯得精神，能看穿你們誰在偷懶。”
他又指了指那個啤酒桶泥像，“這個也可以批量生產，擺在酒館門口招攬生意。”
“至於那個肌肉猛男！”何維實在無法直視那個胳膊比頭大的自己，“就算了吧，放我門口當門神可以，彆滿大街擺，容易嚇壞小孩。”
匠人們爆發出了一陣歡呼，仿佛得到了神諭。
他們迫不及待地抱著那些泥像跑向窯爐，要把神的“真容”燒製成永恒的陶器。
何維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
他能想象，幾千年後，當這些泥像出土時，博物館的講解員會指著這些大眼睛的小人，一本正經地向遊客介紹：
“看，這就是蘇美爾人心目中的恩基神，這巨大的眼睛象征著神對真理的無儘渴求。”
“渴求個鬼啊。”
何維忍不住笑出了聲，踢了踢腳下的亞麻布，自顧自地吐槽道：
“那隻是因為這幫粉絲把‘濾鏡’開得太大了而已。”
那天晚上。
埃利都城家家戶戶的祭壇上，都擺上了還沒乾透的泥人。
大部分是那個“大眼萌”版本。
在那跳動的燭火下，幾千個泥做的小何維，瞪著碩大的黑眼睛，默默地注視著這些剛剛學會喝啤酒、學會穿棉布、學會做夢的蘇美爾人。
而真正的何維，躺在掛滿了彩石和鬆木的蘆葦棚裡，聽著風鈴聲，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他也變成了那個大眼睛的泥人，坐在曆史的長河邊，靜靜地看著文明的舟楫，一艘接一艘地駛過。
這大概就是成為“神”的感覺吧。
有點荒誕，有點好笑，但並不壞。
至少，被崇拜的感覺，是被那雙大眼睛真實記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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