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利爾神廟的餘火一直燒到了第二天清晨才漸漸熄滅。
那一縷縷黑色的煙柱,混雜著百年老木頭燃燒後的焦糊味,像一條條垂死的蛇,無力地盤旋在埃利都城的上空。
晨光穿透煙霧,照亮了廣場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群。
幾千名蘇美爾人,在經曆了一夜的狂熱發泄和飽腹的酣睡後,正陸陸續續醒來。
古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到頭皮上一陣劇烈的瘙癢。
他習慣性地把手伸進亂糟糟如同鳥窩的頭發裡,熟練地用指甲蓋摳住一個小小的突起,“啪”地一聲,那是虱子被擠爆的聲音。
古感到一陣舒爽,他把手指放在鼻端聞了聞,那是熟悉的血腥味,然後順手在腰間的棉布裙上蹭了蹭。
這一動作仿佛會傳染。
隨著人群蘇醒,整個廣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撓癢場。
男人抓著腋下,女人撓著後背,孩子們更是因為皮膚嬌嫩,被跳蚤叮咬得滿身紅疙瘩,哭鬨著在泥地上打滾,試圖用涼意止癢。
何維看著這幅景象,昨天那種“打倒暴政、解放人性”的史詩感蕩然無存,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生理性反胃。
即便隔著幾十米,晨風依舊把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送到了何維的鼻腔裡。
那是一種混合了幾天幾夜沒洗的汗臭、常年不洗澡積攢的陳舊汙垢發酵味、以及潰爛傷口的膿腥味。
這就是這個時代蘇美爾人的“體味”。
在昨晚激情澎湃的演說中,何維被腎上腺素麻痹了嗅覺。
但此刻,理智回歸,作為一個現代文明人,這種嗅覺衝擊讓他幾乎要窒息。
他看到一個婦女正坐在地上,用沾滿泥土和油脂的指甲,去摳挖孩子腿上一個流著黃水的瘡痂,似乎想把裡麵的膿血擠出來。
孩子疼得大哭,婦女卻一邊哄一邊把自己嚼碎的草藥糊——那是混合了口水和不知名樹葉的綠色粘稠物——直接吐在傷口上。
何維的胃裡一陣翻騰。
“這就是你要麵對的現實。”何維在心裡對自己說,“你不僅要拯救他們的靈魂,還得先清理他們的肉體,否則一場瘟疫就能把你昨晚的努力全部清零。”
“庫長老,烏爾,烏其,還有古。”何維的聲音在晨風中傳開,“都過來,到那個坑邊來。”
……
曾經宏偉的恩利爾神廟,此刻隻剩下了一個深達兩米的巨大地基坑。
那是神廟的地下室,也是昨晚人們搬出無數黴爛糧食和被囚少女的罪惡之地。
如今,這裡焦黑一片,滿地都是燒焦的木炭和斷裂的石柱。
庫長老一路小跑過來,臉上還掛著興奮後的潮紅,但更多的則是對昨晚“弑神”行為的後怕。
“偉大的恩基神。”庫長老恭敬地行禮,“我們要在這裡重建您的神廟嗎?用最潔白的石灰石?一定要比原來那個更高大!”
在庫長老樸素的認知裡,神都需要大房子。昨晚燒了恩利爾的房子,那恩基神自然要住進這個最大的坑裡。
“不。”
何維指著那個焦黑的大坑,語氣平靜而堅決:“我不不住這種石頭盒子。這個坑,留給你們。”
“給我們?”庫長老愣住了,看著那個巨大的深坑,不知道凡人拿這麼大個坑做什麼。
“我要把它改成一個大水池。”
何維比劃了一下,目光掃過烏爾那張若有所思的臉,“用紅磚鋪底,用瀝青填縫,要做到滴水不漏。然後,我們會引來幼發拉底河的水,在這個大池子的下麵鋪設煙道,日夜燒火。”
“這裡,將是一個能同時容納一千人洗澡的大熱水池。”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連最崇拜何維的小管家烏其,此刻也瞪大了那雙黑亮的大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
“洗……洗澡?”
庫長老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激動的顫抖,而是恐懼。
“偉大的神啊,您是開玩笑嗎?”
老頭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驚恐,“水!那是生命啊!那是您的血液啊!”
在蘇美爾這個乾旱與洪水交織的土地上,水資源的利用是極度嚴苛的。
幼發拉底河雖然就在旁邊,但取水艱難,淨化更難。
平日裡,除了祭司在重大節日可以用淨水擦拭身體外,普通人一生洗澡的次數屈指可數——出生一次,結婚一次,死前一次。
把如此珍貴的水,倒進這麼大一個坑裡,還要用火去燒它?
這是何等的浪費?
這是何等的褻瀆?
“神啊!”庫長老痛心疾首,“如果缺水了,我們的莊稼怎麼辦?如果木頭燒光了,我們冬天怎麼辦?用來洗澡,洗掉身上的泥巴,第二天乾活不還是會臟嗎?”
古在一旁縮著脖子,小聲補充了一句,“水怪會順著水爬上來咬掉我們的小鳥。”
這也是蘇美爾人的迷信之一,因為河流裡有鱷魚,所以他們對進入深水有著天然的恐懼。
“烏爾,你怎麼看?”何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的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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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於變聲期的烏爾,聲音像公鴨一樣沙啞,但他看著那個大坑,眼中的光芒不是恐懼,而是計算。
“如果不考慮浪費的問題,”烏爾抓起一把燒焦的泥土,“技術上很難。這麼大的坑,如果不用昂貴的瀝青密封,水一天就會漏光。而且要燒熱這麼一大池水,需要的木炭是個天文數字。埃利都周圍的樹很少。”
他是站在工程師的角度,理性地判了“大澡堂計劃”的死刑。
庫長老聽到這裡,腰板挺直了一些。
連最聰明的烏爾都覺得不行,神應該會放棄這個瘋狂的念頭吧?
何維看著眼前這群人。
他們的反對,不是因為懶惰,也不是因為愚蠢。
而是因為匱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