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齊斯坦平原,美索不達米亞的東南腹地。
這裡不同於紮格羅斯山脈那種令人窒息的陰冷與蠻荒,也不同於蘇美爾平原那種被河水滋養的慵懶富庶。
這裡的風是燥熱的,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腥氣。
這裡是埃蘭人的領地。
如果說古提人是下山猛虎,靠的是一身蠻力和嗜血的本能。
那麼埃蘭人就是盤踞在草叢深處的毒蛇,他們陰鷙、狡詐,並且擁有著此時此刻這片大陸上最令人膽寒的遠程武器——複合弓。
納拉姆走進埃蘭人的蘇薩城寨。
這是一座用夯土和巨石壘砌而成的軍事堡壘,高聳的塔樓上,黑色的旗幟在熱風中獵獵作響。
與尼普爾神廟那種充滿宗教壓抑感的氛圍不同,這裡彌漫著一種肅殺的軍紀。
巡邏的士兵步伐整齊,皮甲擦得鋥亮,背上那張反曲形狀的複合弓,在陽光下泛著危險的油光。
……
大殿之內,氣氛冷得像冰窖。
納拉姆跪在地上,汗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在冰涼的石板上。
他剛剛從古提人的狼窩裡出來,本以為這邊的文明人會好打交道一些。
但此刻,他卻覺得自己仿佛赤身裸體地暴露在一群禿鷲的注視下。
在他麵前,十幾口大箱子已經全部打開。
黃金的光芒和青金石的幽藍,幾乎照亮了整個昏暗的大殿。
但坐在高台虎皮椅上的那個男人,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那就是埃蘭王——施馬什基。
他身材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寒光。
“尼普爾的大祭司,真是好大的手筆。”
施馬什基終於開口了,聲音尖細而陰柔,像是一條蛇吐出了信子,“幾十年沒見,你們蘇美爾人是挖到了金礦,還是祖格那老家夥把曆代祖宗的墳都刨了?”
“回陛下。”
納拉姆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這是大祭司的一點心意。隻要您肯出兵,事成之後,埃利都城裡的一切,都是您的。”
“哼。”
一聲冷哼從旁邊傳來。
那是埃蘭的大將軍蘇提克。
他是個獨眼龍,僅剩的一隻眼睛裡透著精明與多疑。
蘇提克走下台階,來到那些箱子前。
他不像古提首領那樣粗魯地去咬金子,而是拿起一塊成色極佳的青金石,對著透過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仔細端詳。
“好東西。”蘇提克放下石頭,轉過身,獨眼死死盯著納拉姆,“但這東西太燙手。納拉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蘇美爾雖然分成幾十個城邦,但幾百年來,你們在對外這件事上,向來是穿一條褲子的。”
“當年我們埃蘭隻是想去河邊飲個驢,你們哪怕是打內戰打得頭破血流,也會立刻停手,聯手把我們趕回來。”
蘇提克逼近一步,身上的殺氣壓得納拉姆幾乎窒息,“可今天,作為眾神之王恩利爾代言人的祖格,竟然花這麼大的價錢,請我們這些外人去打你們自己的城邦?”
“甚至還要我們殺掉那個叫何維的人?”
“為什麼?”蘇提克的聲音驟然提高,“為什麼他不找基什?不找拉格什?甚至不找烏魯克?蘇美爾人死絕了嗎?需要花錢請我們?”
這一連串的質問,直擊要害。
埃蘭人雖然貪婪,但他們更怕陷阱。
萬一這是祖格設下的局,把埃蘭大軍騙進平原,然後蘇美爾各城邦來個甕中捉鱉,那埃蘭的主力就要全交代在那片爛泥地裡了。
“不!絕不是陷阱!”納拉姆嚇得連連磕頭,“大祭司也是被逼無奈啊!”
“被逼無奈?”施馬什基停止了轉動核桃,身體微微前傾。
“是因為那個何維那個偽神,他太邪門了!”
納拉姆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真實的恐懼,這種恐懼做不了假,也正是這種恐懼讓埃蘭王稍微放下了一絲戒心。
“那個何維,他會妖術!”
納拉姆比劃著,“他沒用刀,也沒用槍。他隻是變出了一種像雲彩一樣的白布,釀出了一種帶氣的甜酒,還弄出了一種滑溜溜的洗澡泥巴。”
“就憑這些?”蘇提克一臉不屑,“幾塊破布就把你們嚇破膽了?”
“將軍,您不懂。”納拉姆苦著臉,“那些蘇美爾的部落首領,就像是被下了迷魂藥一樣。他們穿上了那個白袍子,就像變了個人,覺得打仗會弄臟衣服,覺得殺人是不體麵的事。”
“基什的阿加,那個出了名的瘋狗,現在天天穿著白袍子在帳篷裡喝啤酒,連祖格大祭司的征召令都敢撕!”
“拉格什的長老,為了換那種洗澡泥巴,甚至綁了我們的使者去邀功!”
納拉姆的聲音帶著哭腔,“現在整個蘇美爾平原,除了尼普爾,沒人聽大祭司的了!他們都把那個何維當成了真正的神!大祭司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求助陛下啊!”
大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施馬什基和蘇提克對視了一眼。
這聽起來很荒誕,但納拉姆那副喪家之犬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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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馬什基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一個靠洗澡和白布征服了蘇美爾的神?聽起來,這個何維比祖格那個隻知道嚇唬人的老神棍祖格要聰明得多。”
他站起身,緩步走下高台,來到那箱黃金前。
但他並沒有看黃金,而是目光越過箱子,看向了西方那片廣袤的平原。
在他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幾箱財寶,而是一扇正在緩緩打開的門。
“蘇提克。”
“臣在。”
“你覺得,這是個陷阱嗎?”
“不像。”蘇提克沉思片刻,搖了搖頭,“如果蘇美爾人真的團結一心,祖格絕不會把這麼多家底送給我們。看來,那個何維確實成了祖格的心腹大患,甚至威脅到了恩利爾神的地位。”
“那就對了。”
施馬什基的手指輕輕劃過一塊金磚,眼中閃爍著野心的火焰。
“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