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在埃利都,這座充滿歡笑、滿是肥皂泡和烤魚香味的潔淨之城,此刻被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籠罩。
城北的空地上,擠滿了數千名來自基什、烏魯克和拉格什的難民。
他們蜷縮在篝火旁,眼神空洞,每一次夜風吹過蘆葦蕩發出的沙沙聲,都會引來一陣驚恐的騷動。
基什首領阿加靠在一塊半截的紅磚牆上,借著火光,死死盯著遠處忙碌的工坊。
那裡燈火通明,何維正帶著一群工匠,連夜趕製著一種奇怪的東西。
“那是棺材嗎?”
阿加身邊,一名斷了一隻手的基什老兵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哭腔,“那麼大的木頭架子,下麵還裝了輪子。恩基神是不是覺得我們死定了,所以提前給我們造好了移動的棺材?”
阿加沒有嗬斥部下。因為他也看不懂。
工匠們正在趕製的,既不是鋒利的長矛,也不是厚實的盾牌。
它們看起來就像平放的木頭架子,下麵裝著四個笨重的實木輪子。
既沒有馬拉的挽具,也沒有讓人站立衝鋒的踏板。
“完了。”阿加痛苦地閉上眼睛,腦海裡再次浮現出埃蘭人那遮天蔽日的箭雨。
“恩基是智慧之神,但終究不懂戰爭。”他心中悲涼地想道,“恩基神也許能教我們種棉花、造紅磚,甚至能讓我們洗上熱水澡。但在戰神恩利爾的雷霆麵前,恩基他無計可施。”
……
冶煉坊內,庫長老正佝僂著身子,注視著冶煉工匠們鍛造青銅倒鉤。
木匠們把上等的雪鬆木長杆套上青銅倒鉤,製成長杆鉤鐮槍,看起來十分怪異,但至少是件武器。
讓庫長老不明白的是,恩基神隻下令製造200件這樣的鉤鐮槍。
埃蘭人和古提人足足有2800人啊!
難道恩基神打算用200人去對付2800名可怕的敵人?
作為埃利都舊時代的長老,他比任何人都更敬畏神威。
他看著何維那冷峻的背影,嘴唇哆嗦著,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如蚊呐般的聲音念叨:
“水神,終究是水神啊。”
在他的認知裡,神職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恩基賜予了他們水源、紅磚和棉布,這是智慧與創造的領域。
但戰爭?
那是恩利爾的權柄,是暴風與雷霆的主場。
用木匠的活計去對抗恩利爾的怒火?
這就像是試圖用一張漁網去兜住從山頂滾落的巨石。
“庫長老。”
旁邊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加爾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了過來。
他的雙腳纏著滲血的麻布,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正在組裝的車輪。
“這東西,擋不住埃蘭人的弓箭。”
加爾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那是親眼見過地獄的人才有的死寂,“我在烏魯克見過埃蘭人的箭。那種箭簇是三棱的,專破硬木和牛皮。這些木車雖然厚,但在三百步內,會被射成篩子。”
他抬起頭,看向庫長老,眼神中充滿了質問:“我跑了五天五夜,以為這裡會有神罰,會有天火,或者至少有一支像樣的軍隊。但這就是恩基神給我們的答案?幾個裝輪子的木頭架子?”
庫長老張了張嘴,想替恩基神辯解幾句,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無力的歎息。
周圍的工匠們雖然不敢停手,但耳朵都豎了起來。
加爾的話像是一把鹽,撒在了他們恐懼的傷口上。
甚至有幾個年輕的學徒,手裡的鍛造錘已經舉不起來了,低著頭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都停手乾什麼?”
何維的一聲冷喝,如同炸雷般在工坊上空響起。
不知何時,何維來到冶金坊巡視。
他沒有走向絕望的加爾,也沒有去安撫顫抖的庫長老。
他那雙黑色的眸子冷冷地掃過全場,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的嗚咽和私語瞬間消失。
“誰讓你們停下的?”
“古!”何維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讓那個壯碩的工頭渾身一顫,“這就是你帶的人?這就是你們麵對死亡時的態度?”
“恩基神!大家隻是……”古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想要說大家大家覺得這是在做無用功。
“閉嘴。”
何維打斷了他。
他沒有任何解釋,因為他知道在那些搬運木料的難民中,有幾雙眼睛不斷地向這邊張望。